01.精彩节选
书房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电脑屏幕上，反射出一片惨淡的光。
楚凡坐在电脑前，手悬在键盘上方，指尖冰凉。屏幕上是云端备份的管理界面，一长串文件列表，按时间倒序排列。最上面一个文件夹，名字是“自动备份-2019”，时间是三年前的十月。
三年前。芊芊两岁，刚上托班。苏婷升了副教授，工作更忙。他公司拿了第一个大，经常加班到深夜。
那是他们婚姻的第七年。都说七年之痒，但楚凡当时没觉得。他觉得挺好，忙是忙了点，但充实。苏婷会在他加班时发消息，让他注意身体。他会抽空去学校接她下班，两人一起去接芊芊，然后回家做饭。
平淡，但真实。或者说，他以为是真实的。
楚凡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很久。然后他移动鼠标，点开。
里面是照片、视频、文档，还有一些聊天记录的备份。大多是苏婷手机里的东西，她开了自动备份，所有数据都传到了云端。
楚凡先看照片。2019年的秋天，苏婷拍了很多落叶。金黄的银杏，火红的枫叶，铺了满地。有一张是芊芊蹲在落叶堆里，小手捧起一把叶子，笑得眼睛眯成缝。还有一张是他，在厨房做饭的背影，系着围裙，苏婷在照片角落里配了文字：“楚大厨上线~”
看起来多幸福。
楚凡关掉照片，打开文档。大多是苏婷的工作文件，课件、论文、会议记录。没什么特别的。
最后，他点开聊天记录备份。
文件夹里有好几个文件，按期命名。他点开2019年10月15的那个。
是微信聊天记录的导出文件，打开是一个对话列表。最上面是“文件传输助手”，然后是各种群聊，家人，同事，朋友。
楚凡往下翻。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屏幕上的列表快速滚动。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名字。
“辰”。
只有一个字。没有备注，没有头像，就是一个“辰”字。
楚凡的手停住了。心脏在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咚，咚，像撞钟。
他点开。
聊天记录很长。从2019年8月开始，一直到10月。每天都有，有时候一天十几条，有时候只有简单的问候。
楚凡从最早的一条开始看。
2019.8.3
辰：我回江城了。见一面？
苏婷：不合适。
辰：就喝杯咖啡。老朋友叙叙旧。
苏婷：他很敏感，会多想。
辰：你怕他？
苏婷：不是怕。是尊重。
楚凡盯着“他很敏感”那几个字，嘴角扯了扯。敏感。原来在苏婷眼里，他的在意和关心，是“敏感”。
他继续往下看。
2019.8.10
辰：我在梧桐公馆买了套房，顶楼，能看到整个江景。你应该会喜欢。
苏婷：恭喜。
辰：装修好了来看。我按你的喜好设计的。
苏婷：不必了。
2019.8.20
辰：今天路过美院，想起以前你在画室画画的样子。你那时头发很长，总喜欢在耳后夹一支铅笔。
苏婷：以前的事，别提了。
辰：我忘不了。
楚凡的指尖发凉。他继续翻。
2019.9.5
辰：他是不是对你不好？我听说他经常加班，很少陪你。
苏婷：他工作忙。
辰：忙不是借口。如果是我，再忙也会抽时间陪你。
2019.9.15
辰：我给你寄了套护肤品，法国的，听说对敏感肌很好。
苏婷：别寄了，他不高兴。
辰：他凭什么不高兴？我送朋友礼物都不行？
苏婷：我不想吵架。
2019.9.30
苏婷：我怀孕了。
辰：……谁的？
苏婷：还能是谁的。他的。
辰：打掉。
苏婷：你说什么？
辰：打掉。你不该怀他的孩子。
苏婷：你疯了。
辰：我没疯。我爱你，苏婷。我一直爱你。离开他，跟我走。我会对你好，对孩子好。
苏婷：不可能。
对话到这里停了。有几天没有记录。然后：
2019.10.7
辰：我查了。他公司最近在谈一个大，如果黄了，他会很麻烦。
苏婷：你想什么？
辰：不什么。只是想让你看看，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他给不了的，我也能给。
2019.10.12
苏婷：我今天去医院做了检查。孩子很健康。
辰：我说了，打掉。
苏婷：我不会打掉的。这是我的孩子，我的选择。
辰：好。那你等着。
2019.10.15
苏婷：黄了，是不是你做的？
辰：是又怎样？这只是开始。苏婷，我会让你知道，选他是错的。
聊天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没有了。
楚凡盯着屏幕，一动不动。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还有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他想起2019年10月。公司那个大，确实黄了。方突然撤资，原因很模糊，只说内部调整。他当时很受打击，失眠了好几天。苏婷安慰他，说没关系，还有机会。
原来不是突然。是林慕辰做的。
因为他让苏婷怀孕了。因为他“不该”怀他的孩子。
楚凡的手指收紧，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他关掉这个文件，打开下一个。2019年10月20。
记录很短，只有几句话。
2019.10.20
辰：我在医院门口。出来，我们谈谈。
苏婷：没什么好谈的。
辰：你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可能不是他亲生的。
苏婷：你威胁我？
辰：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知道我能做到。
苏婷：你到底想怎样？
辰：打掉孩子。然后离婚，跟我走。
苏婷：不可能。
辰：那就别怪我了。
记录又断了。楚凡继续翻后面的文件。2019年10月25。
2019.10.25
苏婷：我做了。
辰：什么？
苏婷：孩子，打掉了。
辰：很好。我在梧桐公馆等你。
苏婷：林慕辰，我恨你。
辰：恨吧。恨比爱长久。
楚凡的手开始抖。他盯着那行字：“孩子，打掉了。”
2019年10月。苏婷怀孕，又打掉了。芊芊是2017年出生的，所以2019年那个孩子，是他们的二胎。
他完全不知道。
苏婷从来没说过。一次都没有。
他记得2019年秋天，苏婷有段时间情绪很低落，总说累，不想吃饭。他以为是她工作压力大，还让她请假休息。她说不用，调整一下就好。
原来不是工作压力。是打掉了孩子。
因为林慕辰她打掉的。因为林慕辰说，她不该怀他的孩子。
楚凡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一片血红。
他想起2019年10月底，有一天晚上，苏婷在浴室待了很久。他敲门，她说在洗澡。水声响了一个多小时，他有点担心，推门进去。
苏婷坐在马桶上，低着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在哭，没出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地上有血，混在水里，淡红色的，流向下水道。
他吓坏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生理期，肚子疼。
他信了。他居然信了。
现在想来，那不是生理期。是流产后的出血。
楚凡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眼睛发涩，发。他想哭，但哭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慢慢烧起来，烧遍四肢百骸。
林慕辰。他苏婷打掉了他们的孩子。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三年了。
手机震了。楚凡拿起来看，是苏婷。
“老公，你还在书房吗？很晚了，早点睡吧。”
楚凡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马上。”
发送。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书房。
客厅里只开了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苏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是一部很老的爱情电影，男女主角在雨中拥抱，音乐煽情。
“忙完了？”苏婷抬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很温柔。
“嗯。”楚凡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苏婷很自然地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这片子好老，但每次看都想哭。”
楚凡没说话。他看着电视屏幕。雨很大，男主角抱着女主角，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女主角哭得妆都花了，说“我也是”。
多讽刺。
“老公，”苏婷轻声说，“如果我们以后有了二胎，你会更爱他，还是更爱芊芊？”
楚凡的心脏狠狠一缩。他侧过头，看着苏婷。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很脆弱。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期待。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问，声音平静。
“就随便问问。”苏婷笑了笑，有点勉强，“我今天看到同事发朋友圈，生了二胎，一家四口，好幸福。”
楚凡没接话。他在想2019年那个孩子。如果生下来，现在应该两岁多了。会走路，会说话，会叫爸爸妈妈。
可那个孩子，被林慕辰着打掉了。
“你会想要二胎吗？”苏婷又问。
楚凡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期待，看着她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那个现在又怀了林慕辰孩子的肚子。
他突然觉得恶心。
“你想要吗？”他反问。
苏婷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我不知道。就是觉得……芊芊一个人，太孤单了。如果我们不在了，她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
说得多好听。为了芊芊。可实际上，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她肚子里的、林慕辰的孩子。
楚凡没说话。他转过头，继续看电视。
电影里，雨停了，天晴了。男女主角在阳光里拥吻，音乐变得欢快。圆满的大结局。
可生活不是电影。没有那么多圆满，没有那么多“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只有背叛，只有谎言，只有藏在温柔表象下的、血淋淋的真相。
“老公，”苏婷突然说，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我以前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楚凡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转过头，看着苏婷。
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什么事？”他问，声音很平静。
苏婷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楚凡看得出来，她想说。想说2019年那个孩子，想说林慕辰，想说这三年来的所有隐瞒和欺骗。
但最后，她低下头，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说，声音发哑，“就是……有时候想起以前，觉得对你不够好。”
楚凡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苏婷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靠在他口，很轻地叹了口气。
“你对我很好。”楚凡说，声音很低，“是我对你不够好。”
苏婷没说话。但楚凡感觉到，口有点湿。她在哭。
无声的哭。眼泪透过衬衫，烫在皮肤上。
楚凡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但他的眼神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但表面平静无波。
他在想。想2019年那个孩子。想林慕辰的威胁。想苏婷的眼泪。想这三年，她是如何一边跟他生活，一边跟林慕辰纠缠。
在想，他该怎么报复。
不是简单的离婚，不是争财产。那些不够。
他要林慕辰付出代价。为那个没出生的孩子。为这十年的欺骗。为所有的一切。
“睡吧。”他在苏婷耳边轻声说，“很晚了。”
苏婷点点头，从他怀里起来。眼睛红红的，但对他笑了笑。
“嗯，睡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卧室。苏婷先去洗澡，楚凡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浴室的水声哗哗地响。楚凡拿出手机，给周铭发消息。
“老周，帮我查件事。2019年10月，仁爱医院，苏婷有没有做过流产手术。”
几分钟后，周铭回复：“好。但时间有点久，可能需要几天。”
“尽快。”
“知道了。另外，林慕辰公司洗钱的证据，我已经拿到一部分了。你要看吗？”
“发我邮箱。”
“好。你自己小心，邮件加密了，密码是你生。”
“谢了。”
楚凡放下手机。浴室的水声停了。苏婷出来，上了床。关了灯。
黑暗中，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但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老公，”苏婷在黑暗里开口。
“嗯？”
“我爱你。”
楚凡没说话。他闭上眼，在心里说：
我也爱过你。
但那是以前了。
从今晚起，从我看到那些聊天记录起，从我知道那个孩子起——
我对你，只有恨了。
窗外的夜色深沉。远处有夜航飞机飞过，引擎声低沉，像这个城市沉重的呼吸。
楚凡睁着眼，在黑暗里，看着虚无的前方。
他在等。等证据。等时机。
等一个，能把所有背叛和伤害，都加倍奉还的时刻。
而那个时刻，不会太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