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八月十八,复选结果公布的子。
祁瑾姩一大早就醒了,不是紧张,是兴奋。
“莺莺!今天结果就出来了!我肯定被刷下来了!咱们可以准备回太守郡了!”
黎莺正在帮她收拾房间,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结果还没出来,别高兴得太早。”
“不可能不刷我!你是没看到我那个‘福’字——我自己看了都想吐。”
黎莺想起祁瑾姩写的那个字,沉默了一瞬。
确实,那个字丑得很有水平。
正常人写不出那种字。
但——
“万一呢?”黎莺说,“万一考官眼花了呢?”
“考官又不是瞎子。”祁瑾姩信心满满,“莺莺,你就准备好跟我回太守郡吧。我请你吃一个月的桂花糕!”
黎莺没有接话。
她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两人吃过早饭,往内务府去。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大堆人,叽叽喳喳的,有人欢喜有人愁。
祁瑾姩挤进去,在名单上找自己的名字。
她从头看到尾,没有。
从尾看到头,也没有。
“果然没有。”她松了口气,转身就要走。
“瑾姩!”沈清晚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脸兴奋,“你入选了!我看到你的名字了!在第三页!”
祁瑾姩愣住了。
“不可能!我看了两遍,没有我的名字!”
“你在第三页,最后一行。”沈清晚拉着她重新挤进去,指着名单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你看!”
祁瑾姩凑过去一看——
太守郡,祁瑾姩。
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像几个大巴掌,啪啪地扇在她脸上。
“这……这不可能……”她的声音都变了,“我的字那么丑……”
“字丑没关系啊,”沈清晚理所当然地说,“复选又不只看书法。还要看仪态、谈吐、临场反应。你前面几项都很好啊。”
“我仪态好?我谈吐好?”祁瑾姩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
“对啊。监考的嬷嬷跟我娘认识,她跟我说,这次复选你排在第八名呢。前面七个人都是京城贵女,你是地方官女儿里名次最高的。”
祁瑾姩感觉天旋地转。
第八名?
她?
一个“福”字写得像螃蟹爬的人?
第八名?
她转头看向黎莺,眼神里写满了“救命”。
黎莺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表情平静得可怕。
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正常。
祁瑾姩挤出来,走到她面前。
“莺莺……”
“我知道。”黎莺合上本子,“我看到了。”
“怎么会这样?你不是说我的字会帮我落选吗?”
黎莺沉默了片刻。
“有两种可能。第一,其他姑娘的字比你更丑。但三百多人里找不出三百多个字比你丑的,所以这个可能性不大。”
“第二呢?”
黎莺看着她,缓缓开口:“第二,有人在帮你。”
祁瑾姩一愣:“谁帮我?我在京城谁都不认识。”
“你不认识,但你爹认识。或者——你认识,但不知道他是谁。”
祁瑾姩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脸。
苍白的面容,清瘦的身形,温和但不容忽视的气场。
“你是说……曾公子?”
黎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只是猜测。”她说,“但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祁瑾姩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她不想当太子妃。
她来京城的目的是落选。
她的落选计划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计算。
但第一步就出了意外——
她不但没有落选,反而拿到了第八名。
“我现在怎么办?”她问黎莺。
黎莺想了想:“先进殿选。”
“进殿选?!那不是离太子妃更近了吗?!”
“你现在退出,就是抗旨。抗旨是什么罪,你知道的。”
祁瑾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知道。
欺君之罪,头。
“所以,”黎莺说,“你只能往前走。进殿选,然后在殿选上想办法落选。”
“可是殿选是帝后和太子亲选,我要是搞砸了——”
“搞砸了就落选了。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可是搞砸了会不会被砍头?”
黎莺沉默了片刻。
“这就要看——你搞砸的方式了。”
祁瑾姩深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迷宫。
以为出口就在前方,走过去才发现,那只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是她自己惊慌失措的脸。
“好。”她说,“进殿选。然后在殿选上——想办法。”
祁瑾姩回到客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黎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
她知道祁瑾姩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转身下楼,在客栈大堂里坐了下来。
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
她在等人。
等一个她觉得一定会来的人。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曾臻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看到黎莺坐在大堂里,他明显愣了一下。
“黎小姐?您怎么在这儿?”
“等你。”黎莺直截了当。
曾臻的耳朵又红了。
“等、等我?”
“坐。”黎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曾臻乖乖坐下,把食盒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黎莺问。
“桂花糕。”曾臻说,“听祁小姐说您喜欢吃桂花糕,正好我家厨子做的不错,就带了些来。”
黎莺看着食盒,沉默了一会儿。
“曾公子,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复选的结果,是不是你家公子动了手脚?”
曾臻的表情僵住了。
“黎小姐,您这话——”
“你不用否认。”黎莺打断他,“祁瑾姩的字我见过,不可能排到第八名。除非有人在考官面前说了什么,或者——考官本身就有问题。”
曾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能说。
殿下吩咐过,在时机成熟之前,不能暴露身份。
但黎莺的眼神太锐利了,像一把刀,直接剖开了他的所有伪装。
“曾公子,”黎莺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曾臻听清每一个字,“我家瑾姩不想当太子妃。她来京城,是被的。她进复选,是意外。她现在进了殿选,很慌,很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顿了顿。
“如果你家公子真的在帮她——不,在害她——请你转告他:祁瑾姩不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她有她自己的意愿,有她自己的生活。他不可以用他的权力,把她推向一个她不想去的地方。”
曾臻沉默了很久。
“黎小姐,”他终于开口,“如果……如果我家公子不是想害她呢?”
“那他想做什么?”
“他……”曾臻斟酌着用词,“他对祁小姐有好感。”
黎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感?”她说,“他连真名都没有告诉祁瑾姩,这叫好感?”
曾臻被噎住了。
“他自称‘曾公子’,用的是我家太傅的姓。他告诉祁瑾姩他是曾太傅的侄儿,但实际上——”曾臻咬了咬牙,“实际上他不是。”
“那他到底是谁?”
曾臻张了张嘴。
“不能说。”
“那我能猜吗?”
曾臻没有说话。
黎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曾公子,”她说,“或者说——曾大人。你是太傅之子,太子伴读。能让你做伴读的人,全天下只有一个。”
曾臻的脸色变了。
“你家公子姓‘曾’,但真正的‘曾公子’是你。他用了你的姓,那他的真实姓氏是什么?”
黎莺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曾臻心上。
“大夏国姓——赵。”
曾臻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黎小姐——”
“太子赵霄。”黎莺说完了这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今天的菜单,“体弱多病,命不久矣,但实际上——”她看着曾臻的表情,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实际上不是。”
茶楼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曾臻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黎小姐,您……”
“我猜对了。”黎莺替他完成了这句话。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
“多谢你的桂花糕。请转告太子殿下——祁瑾姩不想当太子妃。如果他真的对她有好感,请尊重她的意愿。”
她转身要走。
“黎小姐!”曾臻叫住她。
黎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您……不害怕吗?”曾臻的声音有些涩,“知道了这个秘密,您不怕……”
“怕什么?怕被灭口?”黎莺回过头,看着他,“曾公子,你刚才说你家公子对瑾姩有好感。如果他因为我知道了他的身份就要灭我的口,那他的好感,也不过如此。”
她走了。
曾臻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黎小姐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疏离。
而是一种——
“我早就知道了,但我等你亲口告诉我”的眼神。
他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茶凉了,桂花糕也凉了。
然后他站起来,提着食盒,走出了茶楼。
他没有回东宫。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又一圈。
脑子里反复回放黎莺说的每一句话。
“祁瑾姩不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不可以用他的权力,把她推向一个她不想去的地方。”
“如果他的好感不过如此,那也不值得稀罕。”
曾臻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周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但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有黎莺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
桂花糕。
他特意让厨子做的,用最好的桂花,最细的糯米粉,最精致的模具。
他本来想亲手交给黎莺,看着她吃一口,然后说“好吃吗”。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食盒还是满的。
曾臻深吸一口气,提着食盒,大步流星地往东宫走去。
他要去见殿下。
有些话,他必须说了。
当晚,东宫。
赵霄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等曾臻。
曾臻今天出门的时候说去买桂花糕,去了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那个食盒——满的。
“桂花糕没送出去?”赵霄问。
曾臻把食盒放在桌上,跪了下来。
赵霄的眉头微微皱起。
“起来。什么事?”
“殿下,”曾臻没有起来,跪在地上,低着头,“黎小姐猜到了您的身份。”
赵霄的手指微微一顿。
“怎么猜到的?”
“属下的身份、您用的曾姓、还有复选的结果——她把所有线索串起来了。”曾臻的声音有些涩,“她说……祁小姐不想当太子妃。她说……您不可以用权力把她推向她不想去的地方。她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如果您的‘好感’不过如此,那也不值得稀罕。”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赵霄放下书,从软榻上坐起来。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曾臻,沉默了很久。
“她说得对。”他最终说。
曾臻抬起头:“殿下?”
“起来说话。”赵霄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曾臻,复选的事,确实是我打了招呼。”赵霄的声音很低,“但不是为了让祁瑾姩入选。”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看她到底想什么。”赵霄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她不想当太子妃,我知道。但我不想让她那么早被刷下去——我想看看,她到底会用什么办法来落选。”
曾臻愣住了。
“所以殿下您……”
“我是在逗她。”赵霄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这很幼稚。但你知道吗?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在我面前完全不设防。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太子,所有人都在我面前演戏。只有她——她以为我是‘曾公子’,所以她在‘曾公子’面前,是真的。”
他顿了顿。
“我不想那么快失去这个‘真’。”
曾臻沉默了。
“可是殿下,”他说,“您这样瞒着她,等她发现真相的那一天——”
“她会恨我。”赵霄替他说完了,“我知道。”
“那您还——”
“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这样,还能怎么接近她。”赵霄的声音很轻,“我是太子。所有人都怕我、敬我、巴结我。但没有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对我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只有她。她在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对我说‘少熬夜,少心,多喝热水’。曾臻,你知道那句话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曾臻没有说话。
“意味着——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不图我什么,只是单纯地……关心我。”
赵霄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想……再多享受一会儿。哪怕只是多一天,多一个时辰。”
曾臻看着殿下的背影,鼻子酸了。
他跟着殿下十几年,第一次听到殿下说这样的话。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把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的太子殿下,在祁瑾姩面前,变成了一个患得患失的普通人。
“殿下,”曾臻说,“那您打算怎么办?殿选就在半个月后。到时候帝后亲临,您的身份不可能再瞒下去了。”
赵霄沉默了很久。
“在殿选之前,我会告诉她。”他说,“亲自告诉她。”
“如果她不肯原谅您呢?”
“那我就慢慢求她原谅。”赵霄转过身,看着曾臻,目光平静而坚定,“反正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
曾臻忽然想起殿下之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反正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
那时候他以为殿下是在开玩笑。
现在他知道了——殿下是认真的。
因为祁瑾姩,是殿下第一次想认真对待的人。
“殿下,”曾臻忽然说,“属下也有事想请教。”
“说。”
“黎小姐……她知道属下的身份了。她知道属下是太傅之子、太子伴读。”
赵霄看了他一眼:“然后呢?”
“然后她看属下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曾臻想了想:“以前她看属下,像看一个陌生人。现在她看属下,像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赵霄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好事。”
“是吗?”
“她知道了你的身份,但没有疏远你,反而更亲近了。这说明她在乎的不是你的身份,而是你这个人。”
曾臻愣住了。
然后他的耳朵又红了。
“殿下,您怎么——”
“你的耳朵出卖了你。”赵霄回到软榻上,重新拿起书,“去吧。把桂花糕送过去。趁热。”
“可是已经凉了——”
“那就重新做。”
曾臻看了看食盒里的桂花糕,又看了看殿下的表情,忽然笑了。
“是,殿下。”
他提着食盒,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赵霄看着关上的门,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放下书,看着窗外的月亮。
半个月。
他只有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之后,不管他愿不愿意,祁瑾姩都会知道他是谁。
到那个时候——
她会怎么看他?
会恨他吗?会觉得被欺骗了吗?会再也不想见到他吗?
赵霄闭上眼睛,靠在软榻上。
“祁瑾姩,”他在心里默念,“你会原谅我吗?”
窗外,月亮没有回答。
只有风吹过宫檐,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叹息。
如意居。
黎莺坐在窗前,手里拿着小本本,但一个字都没写。
她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楼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祁瑾姩的——祁瑾姩走路像跑,脚步声又重又急。
这个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是曾臻。
黎莺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没有动。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很有礼貌。
“黎小姐,是我。曾臻。”
黎莺放下本子,走到门口,打开门。
曾臻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的衣裳换了——不是白天那件竹青色的,是一件深蓝色的,衬得他的脸更白了。
他的耳朵是红的。
“桂花糕。”他说,“白天那盒凉了,我让人重新做了。还热着。”
黎莺看着食盒,又看了看他的耳朵。
“进来吧。”她侧身让了让。
曾臻愣了一下。
他以为黎莺会拒绝,会让他把食盒放在门口,会关上门不见他。
但她让他进去了。
曾臻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走进房间,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一股桂花的清香弥漫开来。
黎莺走过来,在桌边坐下,看着食盒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
每一块都是小小的梅花形,晶莹剔透,能看到里面金色的桂花。
“好看。”她说。
“尝尝。”曾臻把筷子递给她。
黎莺接过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小口。
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口中散开,甜而不腻。
“好吃。”她说。
曾臻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就好。我还怕你不喜欢。”
黎莺看着他笑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曾公子,”她说,“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曾臻的笑慢慢收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黎莺对面坐下。
“有。”他说,“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从头说起。”
曾臻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曾太傅的侄儿。我是曾太傅的儿子,曾臻。太子殿下的伴读。”
黎莺点了点头,没有惊讶。
“跟我猜的一样。”
“殿下他……”曾臻斟酌着用词,“他从小就体弱多病,但不像外面传的那么严重。他喜欢微服出巡,用不同的身份去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人。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当太子,但他没有选择。”
黎莺安静地听着。
“他去太守郡,本来只是想看看祁太守。因为祁太守是家父的故交,殿下一直很敬重祁太守的为人。但在太守郡,他遇到了祁小姐。”
曾臻看着黎莺的眼睛。
“殿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上过心。你是知道的,他身边的人,不是怕他,就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只有祁小姐——她在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真心实意地关心他。”
“所以他就动了心?”黎莺问。
“大概是吧。”曾臻说,“殿下自己也不太确定。他说他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黎莺沉默了一会儿。
“复选的事,是他打的招呼?”
曾臻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但他不是为了帮祁小姐入选。他是想……留住她。想多看看她。想知道她到底想什么。”
“所以他是在玩她?”黎莺的声音冷了几分。
“不是!”曾臻连忙否认,“殿下他——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近祁小姐。他是太子,所有人都对他有所求。他怕祁小姐知道他的身份之后,也会变成那样。所以他一直瞒着,想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叫合适的时机?”
“殿选之前。他说殿选之前会亲自告诉祁小姐。”
黎莺冷笑了一声。
“如果祁瑾姩不想见他呢?”
曾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曾公子,”黎莺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在怪你。也不是在怪你家殿下。我只是——心疼瑾姩。”
她低下头,看着碟子里的桂花糕。
“她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但其实她比谁都重感情。她对她爹是这样,对我是这样,对她在乎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她如果知道了真相,她会觉得被欺骗了。她会很难过。”
曾臻沉默了。
“黎小姐,”他说,“那您觉得……殿下应该怎么做?”
黎莺抬起头,看着他。
“光明正大地来。”她说,“不要再用‘曾公子’的身份。直接告诉瑾姩——我是太子赵霄,我想认识你。”
“如果祁小姐不愿意呢?”
“那是她的选择。”黎莺说,“但至少,她是基于真相做的选择。而不是基于一个谎言。”
曾臻看着黎莺,忽然明白了殿下为什么会说“她说得对”。
黎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殿下用假身份接近祁小姐,本身就是一种欺骗。
不管他的初衷是什么,欺骗就是欺骗。
“我会转告殿下的。”曾臻说。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曾臻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不打扰您休息。”
“等等。”黎莺叫住他。
曾臻回头。
黎莺拿起桌上的食盒,把盖子盖好,递给他。
“桂花糕带回去。”
曾臻愣了一下:“您不喜欢?”
“喜欢。”黎莺说,“但不能收。”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替你家殿下送的。”黎莺看着他,“如果有一天,你是因为你自己想送我东西——那我再收。”
曾臻怔住了。
他看着黎莺,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清亮的眼睛、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的心跳得很快。
快到他说不出话来。
“黎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哑。
“走吧。”黎莺把食盒塞进他手里,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很晚了。”
曾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她的肩膀很窄,看起来单薄又脆弱。
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怕风雨的小树。
曾臻忽然很想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但他没有。
他把食盒抱在怀里,轻声说了一句:“晚安,黎小姐。”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黎莺听到了。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楼梯口,才转过身来。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她走过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茶很苦。
但她的嘴角是甜的。
“曾臻。”她轻声念了这个名字一遍。
然后拿出小本本,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道——
“八月十八,夜。他送来了桂花糕。我没有收。但他说‘晚安’的时候,声音很好听。”
她写完这行字,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把它贴在口。
心跳透过纸页,传到手心里。
一下,一下,又一下。
黎莺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完了。”她在心里说,“真的完了。”
第五章 祁瑾姩的决定
祁瑾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
不吃不喝,谁也不见。
黎莺敲了三次门,她都没开。
第四次,黎莺不敲了,直接推门进去——祁瑾姩忘了锁门。
房间里黑漆漆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祁瑾姩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头发散着,眼睛红红的。
“瑾姩。”黎莺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莺莺,”祁瑾姩的声音闷闷的,“我想回太守郡。”
“我知道。”
“我不想当太子妃。”
“我知道。”
“我连太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凭什么要嫁给他?”
“你说得对。”
祁瑾姩抬起头,看着黎莺:“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黎莺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揪了一下。
“瑾姩,我跟你说一件事。你要冷静。”
“什么事?”
“曾公子——不是曾公子。”
祁瑾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姓赵。太子赵霄。”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黎莺以为祁瑾姩没有听懂。
然后祁瑾姩开口了,声音出奇地平静。
“所以——那个病秧子,是太子?”
“……是。”
“那个在药铺里被我叮嘱‘少熬夜少心多喝热水’的人,是太子?”
“……是。”
“那个在茶楼被我笑话被茶水烫到的人,是太子?”
“……那个是曾臻。太傅之子,太子伴读。”
祁瑾姩沉默了片刻。
“所以那个曾公子——不对,那个太子——他一直在骗我?”
黎莺点了点头。
祁瑾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生气。
“他为什么要骗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有什么值得他骗的?我就是一个小地方来的纨绔子弟,字写得像鸡爪爬的,连大家闺秀都装不像。他一个堂堂太子,跑来骗我做什么?”
“他说——他对你有好感。”
“好感?”祁瑾姩冷笑了一声,“好感就可以骗人?好感就可以把我当猴耍?”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在他面前说了多少蠢话?我说我不想当太子妃,我说我想招三千面首,我说——”
她忽然停住了。
脸色变得煞白。
“莺莺,”她抓住黎莺的手,“我说‘我想招三千面首’的时候,他也在场。在药铺里,我说了。在茶楼里,我也说了。在路上的时候,我天天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蚊子叫。
“他全都听到了。”
黎莺握住她的手:“瑾姩,别怕。”
“我没怕。”祁瑾姩的声音在抖,“我就是……就是觉得丢人。丢死人了。”
“他说他不介意。”
“他不介意?他说不介意就不介意?他是太子!太子听到未来的太子妃说要招三千面首——他怎么可能不介意?!”
“瑾姩,冷静——”
“我冷静不了!”祁瑾姩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我要回太守郡!现在就走!连夜就走!”
“瑾姩!”
“我不选了!什么太子妃!谁爱当谁当!我回太守郡当我的混世魔王去!”
她开始收拾包袱,把衣服胡乱往里面塞。
黎莺没有拦她。
她站在一旁,看着祁瑾姩把包袱塞得鼓鼓囊囊,然后背在身上,往门口走。
“瑾姩。”黎莺叫住她。
祁瑾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走得了吗?”
祁瑾姩的手攥紧了包袱带子。
“内务府有你的登记,客栈有你的信息,京城各个城门都有你的画像。你前脚出城,后脚就有人把你追回来。”黎莺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一盆冷水,浇在祁瑾姩头上,“抗旨不遵,是头的大罪。你可以不怕死,但你爹呢?”
祁瑾姩的身体僵住了。
她爹。
祁远山,太守郡的太守,她唯一的亲人。
如果她抗旨逃走了,朝廷会怎么处置她爹?
罢官?流放?还是——
“瑾姩,”黎莺走过去,从她背上取下包袱,放在一边,“你现在不能走。”
祁瑾姩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
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地上。
黎莺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哭吧。”黎莺说,“哭完了,我们想办法。”
祁瑾姩靠在她肩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莺莺……”她哭着说,“我不想嫁给他……他骗我……”
“我知道。”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我知道。”
“他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黎莺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因为她也想知道答案。
为什么太子殿下要用假身份接近祁瑾姩?
是真的有好感?
还是——另有所图?
窗外的月亮躲进了云层里。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如意居的二楼,两个少女抱在一起,一个哭,一个沉默。
而在东宫的窗前,一个青年站在月光下,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曾臻的字迹——
“黎小姐已知殿下身份。祁小姐情绪激动,不愿见任何人。”
赵霄把纸条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对不起。”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没有人听到。
接下来的几天,祁瑾姩没有出过客栈。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
黎莺每天给她送饭,她吃一点,但不多。话也很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蔫蔫的。
黎莺心疼,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试过跟祁瑾姩说话,祁瑾姩会回应,但只有一两个字。
“嗯。”“哦。”“好。”“知道了。”
那个叽叽喳喳、没心没肺的祁瑾姩,好像不见了。
黎莺知道,祁瑾姩不是在想太子的事。
她是在想——为什么她那么蠢。
为什么她那么容易相信别人。
为什么她对一个陌生人说“少熬夜少心多喝热水”。
为什么她在陌生人面前毫不设防,把自己的心思、计划、甚至那些荒唐的梦想,全盘托出。
她在生自己的气。
黎莺不知道怎么帮她。
她只能每天送饭、收碗、换洗衣服,然后坐在祁瑾姩床边,安静地陪着她。
有时候她拿出小本本写东西,有时候她只是坐着。
不说话,也不走。
第八天,祁瑾姩终于开口了。
“莺莺。”
“嗯。”
“殿选是什么时候?”
“八月三十。还有七天。”
“七天……”祁瑾姩喃喃道,“来得及吗?”
“来得及什么?”
祁瑾姩转过头,看着黎莺。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的光回来了——不是以前那种张扬的光,而是一种沉静的、坚定的光。
“来得及想一个办法,让我在殿选上落选。”
黎莺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心疼、欣慰、骄傲——都有。
“你想到了?”黎莺问。
“想到了。”祁瑾姩坐起来,盘着腿,开始掰手指,“第一,我不能故意出丑。帝后在场,出丑就是打皇室的脸,会连累我爹。”
“第二,我不能表现得太平庸。太平庸会被认为对选秀不尊重,也是打皇室的脸。”
“第三,我不能表现得太好。太好就会被选中。”
“所以——我只能表现得‘不正常’。”
黎莺挑眉:“不正常?”
“对。”祁瑾姩的眼睛越来越亮,“不是丑,不是差,而是‘不正常’。一个大家闺秀不该有的反应、不该说的话、不该做的事——但又不是故意冒犯的那种。”
黎莺想了想,缓缓点头。
“有道理。”
“具体的我还没想好。”祁瑾姩说,“但方向有了。莺莺,你帮我想。”
黎莺看着她重新焕发生机的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好。”她说,“我们一起想。”
接下来的七天,两个人开始了紧张的“备战”。
她们把可能遇到的殿选场景全部列了出来,一个一个地推演。
如果考诗词——祁瑾姩就说自己只会打油诗,当场编一首驴唇不对马嘴的。
如果考女红——祁瑾姩就展示自己的“杰作”,上次她把一只鸳鸯绣成了鸭子,被黎莺嘲笑了三个月。
如果考礼仪——祁瑾姩就在关键时刻“不小心”打个喷嚏,或者“不小心”绊一下。
如果考对答——祁瑾姩就说一些“惊世骇俗”的话,比如“我觉得女子也可以做官”“我觉得太子应该只有一个妻子”“我觉得——”
“最后那句不能说。”黎莺打断她。
“为什么?”
“因为你说太子应该只有一个妻子,皇后会很高兴。”
祁瑾姩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对对对!不能说这个!”
两人一遍一遍地排练,一遍一遍地调整。
黎莺扮演皇后,祁瑾姩扮演自己。
“参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祁瑾姩行礼。
“平身。”黎莺端着架子,“祁氏,你为何来选太子妃?”
“回娘娘,是我爹我来的。”——这是祁瑾姩的原话。
黎莺摇头:“不行。太直接了。”
“那我怎么说?”
“你说——臣女仰慕太子殿下久矣,能来参选是三生有幸。”
“可我没有仰慕他啊。他是骗子。”
“殿选的时候你不能说他是骗子。”
“我知道。但我说仰慕他,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黎莺叹了口气:“那你就说——臣女奉父命前来参选。不卑不亢,不卑不亢知道吗?”
“知道。就是既不低声下气,也不高高在上。”
“对。”
“那如果皇后问我有什么才艺呢?”
“你就说——臣女略通书法。”
“然后当场写一个‘福’字?”
黎莺想了想:“这个可以。上次你的‘福’字能拿第八名,说明考官眼瞎。这次帝后亲自看,肯定不会再眼瞎了。”
祁瑾姩笑了。
这是她八天来第一次笑。
黎莺看着她笑,眼眶忽然红了。
“莺莺?你怎么了?”
“没事。”黎莺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风迷了眼。”
“屋里哪来的风?”
“你管我。”
祁瑾姩看着黎莺红红的眼眶,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伸出手,握住了黎莺的手。
“莺莺,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祁瑾姩的声音有些哑,“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崩溃了。”
黎莺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祁瑾姩的手。
两个少女的手握在一起,紧紧的,像两缠在一起的藤。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温暖,明亮。
像希望。
八月二十九,殿选前一。
祁瑾姩在房间里做最后的准备。她把所有的应对方案又过了一遍,确认自己不会在帝后面前出大丑——只会出“恰到好处”的丑。
黎莺在帮她检查衣裳和首饰。
“明天穿这件。”黎莺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配白色的襦裙,“不张扬,也不寒酸。刚刚好。”
“好。”
“发髻就梳百合髻,配这支白玉簪。”
“好。”
“首饰不要多,耳坠用小珍珠的,手上戴一只玉镯就行。”
“好。”
黎莺看着她,忽然问:“瑾姩,你紧张吗?”
祁瑾姩想了想:“有一点。但不是因为怕选不上,是因为——明天可能会见到他。”
“太子?”
“嗯。”祁瑾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莺莺,你说他明天会用‘曾公子’的身份看我,还是用太子的身份?”
“他应该不会再用‘曾公子’的身份了。殿选是公开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太子。”
“那他看到我的时候,会怎么想?”祁瑾姩的声音很轻,“会笑我吗?会觉得我是一个傻瓜吗?会——”
“瑾姩。”黎莺打断她,“你不傻。你只是太真了。”
祁瑾姩抬起头,看着黎莺。
“真有什么不好?”黎莺说,“真的人,才会在别人生病的时候说‘少熬夜少心多喝热水’。真的人,才会为了朋友顶替她去参选太子妃。真的人,才会在知道被欺骗之后哭得那么伤心。”
她顿了顿。
“他如果因为你的‘真’而笑话你,那他不配。”
祁瑾姩看着黎莺认真的表情,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莺莺,你别说了。再说我又要哭了。”
“那就哭。哭完了明天眼睛肿,正好落选。”
“……”
祁瑾姩哭笑不得地瞪了她一眼。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动。
有人在喊:“让开让开!都让开!”
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很多人。
祁瑾姩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下看。
如意居门口停了一辆马车——不是普通的马车,是那种只有王公贵族才能用的青帷马车,车身镶着金边,拉车的马是四匹纯白色的骏马。
马车上下来一个人。
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玉冠束着,面容清瘦苍白,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是赵霄。
不是“曾公子”打扮的赵霄,是太子赵霄。
他穿着一身低调但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衣裳,腰间佩着一块白玉,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曾公子”完全不同的气质。
“曾公子”是温和的、低调的、让人不设防的。
太子赵霄是矜贵的、疏离的、让人不敢靠近的。
祁瑾姩看着楼下那个人,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心动,不是害怕,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
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原来你藏得这么深。
赵霄抬起头,看向如意居二楼的窗户。
他的目光与祁瑾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祁瑾姩没有躲。
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霄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走进了客栈。
祁瑾姩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曾臻的,是赵霄的。他的脚步声比曾臻更轻,更稳,像一只优雅的猫。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三声,不轻不重,很有礼貌。
和曾臻敲门的节奏一模一样。
原来连敲门的方式都是他教的。
祁瑾姩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门。
赵霄站在门口。
他比在太守郡的时候瘦了一些,脸色也更白了一些。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祁小姐。”他说,声音有些哑。
“太子殿下。”祁瑾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赵霄的眼里闪过一丝痛楚。
“我可以进去说吗?”
“不可以。”祁瑾姩挡在门口,“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赵霄沉默了片刻。
“对不起。”他说。
祁瑾姩没有说话。
“我不该骗你。”赵霄的声音很低,“我不该用假身份接近你。我不该让你在不知道我是谁的情况下,对我说那些话。”
“哪些话?”祁瑾姩问。
赵霄抬起头,看着她。
“少熬夜,少心,多喝热水。”
祁瑾姩的呼吸一滞。
“还有,”赵霄继续说,“你说你不想当太子妃,你说你想招三千面首,你说你爹是个死心眼,你说你心疼他但你不承认——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是因为我是太子,想抓住你的把柄。是因为——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在我面前完全真实的人。”
祁瑾姩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你说完了吗?”她问。
赵霄看着她,眼里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没有。”
祁瑾姩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说:“那等你说完了再来。”
她伸手要关门。
赵霄按住了门板。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而修长。
“祁瑾姩,”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明天殿选,我会在场。”
“我知道。”
“我会看着你。”
“随便。”
“我不会让你落选的。”
祁瑾姩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瞪着赵霄:“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让你落选的。”赵霄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祁瑾姩的脸色变了。
“你凭什么?”
“凭我是太子。”
“你——”
“但如果你不想当太子妃,”赵霄打断她,“我可以等。”
祁瑾姩愣住了。
“等什么?”
“等你愿意。”赵霄说,“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都可以。”
祁瑾姩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东西。
不是占有,不是征服,不是戏弄。
是认真。
一种让人心慌的、沉重的、喘不过气的认真。
“赵霄,”她也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是太子。你的婚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知道。”
“你不可能等我十年。朝廷不会允许,你母后不会允许,那些大臣不会允许。”
“所以呢?”赵霄问。
“所以——你别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赵霄沉默了片刻。
“祁瑾姩,我这辈子说过很多话。对大臣说的,对母后说的,对父皇说的。那些话,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有的是不得不说的。”
他顿了顿。
“但刚才那句——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真的话。”
祁瑾姩看着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明天见。”赵霄说。
他松开门板,后退一步,朝祁瑾姩微微欠身。
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祁瑾姩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板,一动不动。
“瑾姩。”黎莺走过来,轻轻叫了她一声。
祁瑾姩没有反应。
“瑾姩?”
祁瑾姩慢慢转过头,看着黎莺。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声音。
“莺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好过分。”
“嗯。”
“他骗了我,还说不让我落选。”
“嗯。”
“他说他等我,十年都可以。”
“嗯。”
“他凭什么这么过分……”
祁瑾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黎莺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哭吧,”她说,“哭完了,明天去殿选。”
“我不想去……”
“你必须去。”
“可是他说不让我落选……”
“那是他的事。”黎莺的声音温柔但坚定,“落不落选,是你的事。你做好你自己,剩下的——交给天意。”
祁瑾姩趴在黎莺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了下去,天空从橘红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墨黑。
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挂在天上,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明天就是八月三十。
殿选的子。
也是祁瑾姩和赵霄——正式见面的子。
不是“曾公子”和“祁小姐”。
是太子赵霄,和太守之女祁瑾姩。
黎莺后记:
这一卷,黎莺猜到了赵霄的身份,祁瑾姩知道了真相。
她哭过、闹过、想过逃跑,但最终选择了面对。
赵霄在殿选前一天现身,亲口道歉,亲口说出了那句“我不会让你落选的”。
两个人的关系,从“猫鼠游戏”变成了“正面交锋”。
下一卷,殿选。
帝后亲临,百官围观,三百佳丽同台竞技。
祁瑾姩的“落选计划”能成功吗?赵霄会用什么办法“留住”她?黎莺和曾臻的感情线又会有什么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