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周六傍晚六点半,苏晚的钥匙在门锁里转动时,陆沉正把最后一盘菜端上餐桌。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酸辣土豆丝、番茄蛋花汤。四菜一汤,全是苏晚爱吃的。排骨他特意挑了肋排,用温水焯了两遍去腥,糖色炒到焦黄才下锅。鲈鱼是早上七点去菜市场买的,活鱼现,回来用姜丝料酒腌了四个小时。土豆丝切得粗细均匀,泡了半小时凉水去淀粉,炒出来脆生生。
他左手食指上贴着创可贴,底下是一道烫伤的红印——下午炸排骨时油溅上来,他也没处理,继续翻锅。
门开了。
苏晚走进来,身后跟着赵梦瑶。两个人有说有笑,苏晚脸上挂着陆沉很久没见过的灿烂笑容。赵梦瑶穿着香奈儿外套,拎着LV的包,指甲做了新款的美甲,亮闪闪的。
“笑死我了,你是没看到林总当时那个表情——”
苏晚的话戛然而止。
她看到了餐桌前的陆沉,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秒消退。
“回来了?”陆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饭刚做好,趁热吃。”
苏晚没接话,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眼神里没什么温度。赵梦瑶站在她身后,歪着头看陆沉,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在看什么笑话。
“哟,又做饭呢?”赵梦瑶的声音尖尖的,“苏姐你老公可真贤惠。”
苏晚没理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包扔在沙发上。赵梦瑶跟进来,掏出手机,对着餐桌拍了张照。
“糖醋排骨,鲈鱼,土豆丝,汤。”她一边拍一边念,像是在记录什么,“软饭男标配套餐。”
陆沉站在餐桌旁,没说话。
苏晚走到餐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菜。排骨摆得整整齐齐,鱼身上撒了葱花和红椒丝,汤上面飘着蛋花和番茄。每道菜都用了心,但她看这些菜的眼神,跟看垃圾桶里的东西没什么区别。
“我今天不饿。”她说。
赵梦瑶在旁边笑了一声。
苏晚伸手端起那盘糖醋排骨,转身走向厨房。陆沉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排骨被倒进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是鲈鱼,连盘子一起扣进去,汤汁溅在垃圾桶内壁上。土豆丝、番茄蛋花汤,一道接一道,全都进了垃圾桶。
赵梦瑶举着手机全程录像,嘴里念叨着:“姐妹们看看,这就是我闺蜜家的软饭男,天天在家闲着没事,就整这些没用的。苏姐在外面累死累活赚钱,回来还要看他摆这些,烦不烦啊?”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苏晚把最后一道汤倒进垃圾桶。
她没有看他一眼。
苏晚把空盘子摞在水池边,转身走出来,目光终于落在陆沉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围裙上沾着油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道烫伤的红印。
“除了做饭你还会什么?”她问。
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赵梦瑶在旁边补刀:“就是,一个天天在家围着灶台转,也不嫌丢人。”
陆沉没说话。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
苏晚坐到沙发上,翘起腿,赵梦瑶挨着她坐下,继续刷手机。两个人在客厅里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厨房里的陆沉听到。
“苏姐你就是太心软,换我早把他赶出去了。”
“他也就能点家务了,赶出去谁做饭?”
“请个保姆才多少钱?一个月三千块,比你养他划算多了。”
“也是……”
陆沉在厨房里收拾。他把空盘子放进洗碗池,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盘子上,哗哗的。他挤了洗洁精,拿抹布一个一个擦,动作很慢,很仔细。
手指上的创可贴湿了,水渗进去,烫伤的地方隐隐发疼。
客厅里的聊天还在继续。
“说真的苏姐,你就没想过……换一个?”
“换什么?”
“男人啊。浩宇哥对你多好,又有钱又有本事,比你家这个强一百倍。”
“……别瞎说。”
“我可没瞎说,浩宇哥看你的眼神谁看不出来?你又不是不知道。”
陆沉关上水龙头。
客厅里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赵梦瑶在笑,苏晚也在笑,那种被戳中心事又不想承认的笑。
他把盘子擦,摞好,放进橱柜。然后拿起抹布擦灶台,擦油烟机,擦瓷砖墙面。厨房被他收拾得一尘不染,和从前每一天一样。
客厅传来开门声,赵梦瑶要走了。
“那我就先走了啊苏姐,改天约。”
“嗯,路上小心。”
“对了,刚才拍的视频我发朋友圈了啊,让姐妹们看看你过的是什么子。”
“随便。”
门关上了。
客厅安静下来,苏晚还坐在沙发上刷手机。陆沉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拿着抹布。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你过来。”她说。
陆沉走过去,站在茶几前面。
苏晚没有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里说着:“赵梦瑶说的你也听到了,人家都觉得你丢人。你自己想想,这三年你做了什么?上过班吗?赚过一分钱吗?天天在家里待着,米面粮油哪样不是我买的?”
陆沉没说话。
苏晚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我养了你三年,仁至义尽了。你有点自知之明,别让我说太难听的话。”
她说完,起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陆沉一个人。
他把抹布放回厨房,洗了手,走进书房。书房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把书架和桌子的轮廓照得影影绰绰。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样东西——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角,电池鼓了包;几封泛黄的信纸,折得整整齐齐;最底下,是一条围巾。
灰色的,手工织的,针脚不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边缘起了球,好几处脱了线,颜色也褪了不少,灰不灰白不白的,像洗了太多次褪了色的旧毛衣。
陆沉把围巾拿出来,放在手心。
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想起六年前,苏晚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笨手笨脚地织这条围巾。她不会织,起针起了五六次,拆了织,织了拆,急得满头汗。他说不用了,她不听,非要织完。织了一周,手指被针戳了好几个洞,贴着创可贴继续织。
织好的那天,她把围巾围在他脖子上,笑着说:“丑是丑了点,但暖和。”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她坐十个小时硬座来找他,拖着个破行李箱,里面装着全部家当。她说“我们一起熬过去”,他信了。
陆沉把围巾叠好,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压在口,让他喘不上气。
他把围巾放回抽屉最深处,轻轻合上。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很净,只有一个文件夹。他输入密码,文件夹打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文件——截图、录音文件、银行流水、合同扫描件。
文件名都标着期和编号,整整齐齐,像是某种档案。
最上面的一个文件夹,标题写着“林家-证据链三”。
陆沉看着屏幕,眼神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冷很冷的平静。他点了两下鼠标,调出一个音频文件,戴上耳机,按下播放。
耳机里传来林浩宇的声音:“苏晚那边你盯着点,别让她发现。那笔钱必须拿到手,我爸说了,东西在姓苏的老头手里……”
陆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亮了,把书房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耳机里那些他听了无数遍的录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客厅里,苏晚卧室的门一直关着。电视在放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隔着一道墙,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陆沉摘下耳机,关掉文件夹,合上电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马路。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玻璃,在他脸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光。
他没有想什么。
或者说,他想的东西太多,多到不知道该想哪一件。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对面的楼里亮起一盏一盏的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而他这里,灯没开,黑暗把他裹得很紧。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她就在隔壁房间,却连门都不愿意开,用发消息的方式。
“明天赵梦瑶来家里吃饭,你多做几个菜。别给我丢人。”
陆沉看着屏幕,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走出书房。路过客厅时,苏晚卧室的门缝里透出光,综艺节目的笑声还在继续。他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脚步没停,走进厨房,把明天要用的食材从冰箱里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台面上。
排骨、鱼、虾、青菜。
他看了看,又拿了一盒豆腐,放回去,又拿出来。
最后他把食材重新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厨房收拾得净净,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他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餐桌。
餐桌空着,上面什么都没有。
那些菜,那些他花了一下午做的菜,都在垃圾桶里。排骨、鲈鱼、土豆丝、蛋花汤,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陆沉把垃圾袋系好,拎到门口,明天出门时带下去。
然后他回到书房,关上门,重新坐到电脑前。
他打开那个文件夹,点开一个文档,开始打字。灯光从屏幕上照在他脸上,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窗外,城市的夜还很长。
书房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像雨打在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