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北方机械厂的钳工车间开始加班。
赵厂长批了加班费,但不多,一个人一天多五块钱。
陈建国没在乎钱,他在乎的是时间。
沈志远在意向函里写的交货期是九月十五,第一批样品,共十二件,全部是精密传动轴,要求加工误差不超过0.01毫米。
从现在算,只有十六天。
他把钳工组的几个人叫在一起,把图纸摊开,讲了一遍技术要求,然后说:
"这批件做好了,后面是长期订单,大家的工位不只保住,还要加人,我说到做到,但前提是这批样品必须过,一件都不能差。"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二话,低头开始。
老黄也在,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但陈建国注意到,他在车间里活的时候,是最认真的一个。
接下来的十几天,陈建国几乎住在车间里。
早上六点进来,晚上十点才走,有时候中间困了,就在更衣室的长椅上眯二十分钟,起来继续。
那批传动轴的技术参数他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件出来,他都亲自测,用千分尺量,一个数据一个数据核对。
有两件第一次做出来不合格,误差超了,他没有声张,直接让人重做,把废件自己留下来,留着做对比。
九月十四晚上,最后一件出来了。
他拿起千分尺,测了三遍。
合格。
他把十二件全部摆在工作台上,用码布盖好,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已经酸了好几天的脖子。
车间里只剩他和老黄两个人,其他人已经先走了。
老黄在收拾工具,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看那十二件样品,又看了看陈建国,"全过了?"
"全过了。"
老黄低下头,没有说话,把工具箱扣好,拿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陈建国,"得不错。"
然后他走出去了。
陈建国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听着机器冷却时发出的轻微嗡鸣,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就在这天晚上,他到家的时候,李秀兰把一封信递给他。
广州来的。
他接过来,拆开,是周新写的,两张纸,字写得密密麻麻。
信里说,他在广州正式注册了一家公司,叫新网信息技术服务有限公司,注册资金是借来的,地址是朋友公司的地址,先挂着用。
第一个客户已经找到了,是黄埔区一家做服装出口的工厂,老板姓吴,听说要做局域网,让他过去谈,报价谈下来了,三万块,包建包维护一年。
但是有一个问题——他手里没有钱买设备,吴老板愿意预付三成,也就是九千块,但还差一万一才能启动。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
陈哥,我需要那笔钱了,能快一点吗?
陈建国把信看完,折好,放在桌上。
李秀兰在旁边,忍不住问,"写什么的?"
"要钱的,"陈建国说。
李秀兰皱眉,"给谁?"
"广州那个年轻人,"他说,"他找到第一个客户了,差一点启动资金。"
李秀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建国已经在心里算好了——刘叔那边可以先借一万,他手里还剩一千多,凑一凑,汇过去一万一,够周新启动了。
"明天我去趟刘叔那里,"他站起来,"秀兰,你去睡吧,我再坐一会儿。"
李秀兰看着他,"建国,你这是往里搭钱,万一——"
"不会万一的,"他平静地说,"这个人,信得过。"
李秀兰沉默了一下,最后没再说什么,回里屋去了。
陈建国坐在灯下,把这段时间所有的账重新捋了一遍。
钱在一点一点地动,每一步都踩在他预料的轨道上。
但他知道,真正难的还没来。
广州本田的正式合同要下个月才能签,在那之前,还有变数。
而周新那边,第一个客户只是开始,后面能不能站稳,还要看。
他把灯调暗了一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起来,露出一角夜空,有星星,零星的几颗,亮得很淡。
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