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夏小雨的兰花指在空中僵持了三秒,然后无力地垂下。她眼中的茫然迅速被清醒的恐惧取代,仿佛刚才那个做出旦角手势的人不是她自己。
她声音发颤,像看着什么陌生的东西:“我……我刚才做了什么?”
苏晚晴擦掉眼泪,走过去扶她坐起来:“没什么。你做了个噩梦,现在没事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没事了。夏小雨左耳耳垂上那个青色的水滴印记还在,虽然不再发光,但颜色似乎更深了,像一块真正的胎记。而她刚才那个手势,分明是沈小七在戏台上常用的起手势。
沈小七的魂魄消散了,但影响还在,或者说,沈家的血脉诅咒,已经开始在夏小雨身上显现了。
唐薇检查夏小雨身上的伤口,几十个被木偶咬出的血洞,但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像是中毒:“能动吗?伤口有点发黑,但不像尸毒,更像是……阴气侵体。你需要休息,尽量别动,让身体自己代谢掉这些阴气。”
林见深扶着墙站起来,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刻,说话声音沙哑:“可我们没时间休息了。天亮了,地下的‘七苦’会暂时沉寂,那些焦黑的冤魂也会退回阴影里。这是我们唯一能安全行动的时间窗口。必须尽快找到其他遗物,然后去地下室,解开‘七星镇煞’的秘密。”
苏晚晴看着夏小雨苍白的脸:“可小雨这样……”。
夏小雨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我……我可以的。”
唐薇扶住她,皱眉道:“至少休息两个小时。林见深你也一样,你需要恢复体力。我们所有人都需要。从昨晚到现在,没吃没睡,精神高度紧张,再这样下去,不等鬼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陈默沉默地点头,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清晨的阳光洒进来,带着古镇特有的湿冷空气。天井里空荡荡的,青石板上那摊暗红色的液体已经消失,只留下深色的水渍。
戏台静静矗立,檐角的七盏红灯笼灭着,在晨光下显得破败而安静。
但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压低声音:“那些灯笼……”。
众人凑到窗边,只见戏台檐角,那七盏红灯笼,昨晚明明被沈小七的怨气影响,已经全部熄灭了。但现在,其中三盏——从左数第一、第三、第五盏——竟然又亮了起来。
不是晚上那种猩红的光,是暗红色,像快燃尽的炭火。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看,能看见灯笼纸里微弱的光晕,和缓缓飘出的极淡的青烟。
周锐声音发飘:“大白天……灯笼自己亮了?”
林见深眯起老花的眼睛,盯着那三盏灯笼:“不是自己亮的。你们看灯笼的位置——第一盏在天枢位,第三盏在天玑位,第五盏在玉衡位。这三颗星,在北斗七星里,对应的是‘贪狼’‘禄存’‘廉贞’。而沈家七口,沈老爷对应贪狼,沈继祖对应禄存,沈继业对应廉贞。这三盏灯笼亮,说明这三人的遗物被我们找到了,他们的残魂被触动了,在灯笼上显出了感应。”
苏晚晴问:“那另外四盏呢?”
林见深:“另外四盏对应的,是沈夫人、沈清莲、沈清荷、沈小七。沈清荷和小七的魂魄已经消散,她们的灯笼不会再亮了。沈夫人和沈清莲的遗物我们还没找到,所以灯笼还暗着。但一旦我们找到,灯笼就会亮起。当七盏灯笼全部亮起……”
周锐紧张地问:“会发生什么?”
林见深摇头:“不知道。可能是‘七星镇煞’彻底激活,也可能是……镇压解除,‘七苦’破封。但无论哪种,我们都必须赶在七盏灯笼全亮之前,找到破解之法。否则,就只能等死了。”
气氛重新凝重,众人简单吃了点压缩饼和水。夏小雨勉强吃了半块,就摇头吃不下了。林见深也只喝了几口水,他衰老的身体似乎对食物没什么需求,或者说,他剩余的生命力,已经不足以支撑正常的新陈代谢了。
休息了一个小时,唐薇给夏小雨换了药,伤口周围的青黑色稍微淡了点,但依然存在。林见深的状态没有好转,但坚持要一起行动。
林见深:“我对沈家老宅的结构和禁忌最了解,而且……我和这些灯笼之间,有种感应。我能感觉到,另外两件遗物大概在什么方位。”
陈默背上包,军刀在腰间:“那还等什么?先找哪个?”
林见深:“沈夫人的遗物应该在东厢,她生前礼佛,有个小佛堂。沈清莲的遗物……可能在画室或者书房,她酷爱丹青。我们先去东厢佛堂。”
一行人离开绣楼。
下楼时,楼梯上昨晚掉下来的那块天花板木板还横在那里,上面沾着焦黑的粘液和暗黄色的尸油,散发着恶臭。但那些焦黑的冤魂已经不见了,连痕迹都没留下,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幻觉。
穿过天井时,众人都下意识避开戏台。台上空荡荡的,那七条白绫还垂着,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檐角那三盏红灯笼静静亮着,光很弱,但在阳光下依然显得诡异。
东厢在宅子的另一侧,需要穿过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的墙壁上,原本应该挂着些字画,但现在已经空了,只剩钉子留下的孔洞,地上积着厚厚的灰,踩上去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走到一半,苏晚晴忽然停下,指着右侧墙壁:“你们看墙上。”
墙壁年久失修,已经斑驳。但在那些斑驳的墙皮之间,有一些暗红色的、像是用血画上去的图案。图案很抽象,扭曲的线条,看不出是什么,但数量很多,从回廊这头延伸到那头。
林见深凑近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悸:“是符咒。但不是道家的符,是……巫蛊的咒文。用血混合朱砂、雄黄、还有骨粉画上去的,作用是‘锁魂’。这些咒文把整个回廊封住了,任何魂魄——包括活人的生魂——经过这里,都会被标记、被追踪、最后……被锁住。”
周锐声音发颤:“谁画的?”
林见深肯定地说:“沈夫人。她是医药世家出身,懂些巫蛊之术不奇怪。但她为什么要封住回廊?难道是为了防止什么东西从东厢跑出来?还是……”
他话没说完,回廊尽头,东厢的门,忽然“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一股浓郁的、陈旧的香火味,从里面飘出来,混合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唐薇皱眉:“佛堂里怎么会有血腥味?”
陈默握紧军刀,走在最前面。苏晚晴扶着夏小雨跟在后面,林见深和周锐居中,唐薇断后。
推开东厢的门,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正对着门的墙上,供着一尊观音像,瓷质的,白裙赤足,手持净瓶杨柳,但观音的脸……是破损的。从额头到下巴,裂开一道缝,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积满了香灰和蜡油。两侧挂着经幡,但已经褪色发黑。
而最扎眼的,是供桌前的蒲团上,跪着一个人。
不,是一具穿着女式旧式袄裙的尸。尸体已经彻底风,皮肤紧贴着骨头,呈暗褐色,头发还完整,梳着旧式的发髻,着一银簪。她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脸朝着观音像,姿势虔诚,但脖子……是断的。
颈椎骨从后颈刺出皮肉,白森森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目。断裂处很整齐,像是被利器一次性砍断的。
林见深喃喃:“沈夫人……她是跪着……被砍头的?”
苏晚晴捂住嘴,强忍恶心。夏小雨吓得闭上眼睛,不敢看。
陈默走近检查。尸的双手虽然合十,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三角形的符,红布缝制,正面绣着太极图,和林见深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旧,更脏。
“这是我林家祖传的符!”林见深激动地走过去,想拿,但陈默拦住他。
陈默盯着尸的手:“别碰。你们看,她手指的姿势。”
尸的双手虽然合十,但手指的弯曲很怪异,不是正常的合十,是拇指、无名指、小指合拢,食指和中指微微张开,夹着符。而食指的指尖,正好点在符的太极图中心。
林见深呼吸急促:“这是……‘点符为契’的手印。她在用自己最后的力量,把魂魄封进符里,作为镇压的‘锚’。这个符,就是沈夫人的遗物。但一旦拿走,她的魂魄就会解脱,镇压效果就会减弱。可如果不拿走,我们就凑不齐七件遗物……”
沉默几秒后,苏晚晴开口:“拿走。沈夫人已经死了七十年,魂魄困在这里也是受苦。我们拿走符,完成她的遗愿,也许……她的魂魄反而能解脱。而且,我们需要这件遗物。”
陈默看向林见深,后者艰难地点了点头。
陈默用军刀的刀尖,小心翼翼挑开尸的手指。手指已经僵硬,但一碰就“咔嚓”一声,断裂了,掉在地上,摔成几截。符落在他掌心,触手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香火味。
就在符离开尸手掌的瞬间——
“噗。”
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从尸体内传出。尸的身体开始迅速腐朽、崩解,化作一堆灰白的骨灰,洒在蒲团上。与此同时,窗外天井里,第四盏红灯笼——从左数第二盏,代表沈夫人的“巨门”位——亮了。
暗红色的光,在阳光下并不显眼,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林见深握紧手里的符,眼神复杂:“还差最后一盏。沈清莲的遗物。找到它,七盏灯笼就会亮起五盏。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五人退出佛堂,关上门。回廊里的血腥味似乎更浓了,那些墙上的咒文,在晨光下,暗红色的线条似乎在微微蠕动,像活的血管。
林见深回忆着祖父的记里:“沈清莲的画室……应该在二楼,靠近书房的位置。但记里说,沈清莲死后,她的画室被沈夫人封了,钥匙扔进了后院的水井。我们可能进不去。”
陈默:“那就撬开。”
二楼的书房他们昨晚检查过,没有异常。但书房隔壁,确实有一扇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清莲画室”,门是锁着的,老式的铜锁,已经锈死。
陈默用军刀撬了几下,锁纹丝不动。他示意众人退后,举起刀,用尽全力劈下——
“锵!”
刀刃砍在锁上,火星迸溅,锁扣裂开一道缝。与此同时,门内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倒在地上。
陈默又砍了两下,锁终于崩开,他推开门。画室很暗,窗户被厚厚的黑布帘遮着。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颜料和纸张的霉味。借着门口透进的光,能看见屋里摆着画架、颜料架、还有几个蒙着白布的画框。
而在画室中央的地板上,倒着一具尸。女性的,穿着旧式袄裙,头发梳成少女的发式,着一玉簪。她的死状比沈夫人更惨。口着一把剪刀,正是药房里那把手术剪的放大版,生锈的刀刃完全没入口,只留下刀柄在外,而她的右手,死死抓着一卷画轴。
林见深声音发涩:“沈清莲……她是……自?还是他?”
唐薇蹲下身检查:“是他。剪刀入的角度是斜向上,从肋骨间隙刺入心脏,一击毙命。但力道很大,不像女人能有的力量。而且你们看她的手——”
沈清莲的左手,紧紧攥着一撮头发,头发很长,乌黑,用一红绳系着,绳子上还拴着一小块碎玉。
和苏晚晴在药房找到的那缕头发、碎玉,一模一样。
是沈清荷的头发。
周锐倒吸冷气:“是沈清莲了沈清荷?然后自?”
苏晚晴摇头,看着那撮头发,又看向沈清莲右手抓着的画轴:“不。是沈清莲……在帮沈清荷。她剪了沈清荷的头发,想用巫术救她,但失败了。然后,被灭口了。凶手可能是……莫瞎子,或者沈夫人。”
“先看画。”陈默掰开沈清莲的手,取出那卷画轴。画轴很轻,纸质脆黄。他小心展开——
是一幅人物画——
画的是沈清荷。
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梳头。而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沈清荷自己,是另一个穿着嫁衣的女人——苏晚清。
画工极其精湛,栩栩如生,连沈清荷眼中那抹绝望和疯狂,都画得淋漓尽致。而在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姐,对不起。我救不了你。我只能……陪你一起走。”
落款:清莲。民国三十五年正月十四。
是沈清莲在沈家灭门前一晚画的,她预知了姐姐的死亡,也预知了自己的。
苏晚晴看着画中姐姐的脸,鼻子发酸。陈默沉默地将画卷好,递给林见深。
林见深将画轴和符一起收进布袋:“这是沈清莲的遗物。现在,只差沈清荷的遗物了。但她的碎玉和头发我们已经有了,还需要什么?”
苏晚晴:“定情信物,双鱼合卺玉佩的阳鱼,在陈文远那里。但我们拿不到,陈文远已经跟着沈清荷下地了。”
林见深思索:“不一定要玉佩本身。沈清荷的执念核心是陈文远的背叛和‘孩子’的谎言,现在真相大白,她的执念应该弱了很多。也许用现有的遗物,也能勉强激活‘七星镇煞’,让我们进入地下室,找到莫瞎子的秘密。”
就在这时,窗外天井里,第五盏红灯笼——代表沈清莲的“文曲”位,亮了。
五盏红灯笼,在阳光下,幽幽地亮着暗红色的光,从戏台檐角一字排开。剩下的两盏,代表沈清荷的“武曲”位和沈小七的“破军”位,还暗着。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空气里的某种“平衡”,正在被打破。
一种沉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开始隐隐传来。墙上的灰簌簌往下落,画架摇晃,颜料瓶叮当乱响。
林见深脸色大变:“地下的东西……被惊动了。快!去地下室!必须在七盏灯笼全亮之前,找到破解之法!”
众人冲出画室,冲向楼梯。然而刚跑到楼梯口,所有人都僵住了——
楼梯不见了。不,不是不见了,是被“覆盖”了。从二楼到一楼的楼梯,每一级台阶上,都密密麻麻地、整整齐齐地,摆满了……
红灯笼。
巴掌大的纸糊的红灯笼,里面点着蜡烛,烛光微弱,成百上千盏,从二楼一直摆到一楼,形成了一条灯笼铺成的、猩红的“路”。
而一楼大厅的门口,那六把太师椅上,不知何时,又坐上了“人”。
六个穿着大红戏服、戴空白脸谱的人,端坐着,脸朝着楼梯的方向。它们抬起手,齐齐指向楼梯上方的众人,齐声开口,声音重叠,像很多人同时在说:
“请——”
“下——楼——”
“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