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刘志中毒的事,果然在洛阳掀起了更大的风浪。
这次不再是暗流,而是明面上的惊涛。
太尉李固,不顾“病体”,挣扎着上了最后一道奏疏。他不再弹劾,也不再请辞,而是用近乎泣血的声音,向太后和满朝文武,讲述“先帝创业之艰,守成之难”,痛陈“今有奸邪,戕害宗室,谋刺天子,其心可诛,其行可灭”!他恳请太后“廓清朝堂,清除君侧,以安社稷,以慰先帝”!
奏疏递上去,李固就在自家府中,吐血昏迷。这一次,他是真的倒下了,再也起不来的那种。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无数清流士人、正直官员,为之扼腕,为之悲愤。李固的倒下,像抽掉了支撑朝堂良心的最后一柱子。
而梁冀,在“避嫌”了几天后,再次走到台前。这一次,他不再掩饰,直接以“李太尉病重,朝务不可一无主”为由,以太将军、录尚书事的身份,下令廷尉、司隶校尉,将调查重点,转向“宫中内侍、贪赃枉法、勾结外贼、意图不轨”的“某些阉宦”。他指使手下,抛出几个替罪羊——都是些在宫中有些实权,但并非梁冀嫡系,甚至与太后娘家有些关联的宦官,指控他们“因贪图清河王家财,或对皇帝、世子心怀怨望”,从而“铤而走险,在贡物中下毒”。
证据?有。人证?有。屈打成招的口供?更有。
案子“顺利”告破。几个宦官被下狱,家产抄没,亲族流放。梁冀上表,痛心疾首,说自己“御下不严,致使阉竖为祸”,再次“自请处罚”。
太后看着这份奏表,沉默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她下旨,褒奖梁冀“公忠体国,明察秋毫”,将那几个宦官“明正典刑”,并“准”了梁冀“罚俸半年”的自请。同时,下旨抚慰病重的李固,加封食邑,赏赐医药。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平衡”。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平衡,已经彻底倒向梁冀。李固完了,几个不听话的宦官被清除了,太后再次退让。梁冀的权势,如中天。
温宫里,刘炳听着耿承愤懑又无奈地讲述洛阳的变故,脸上没什么表情。
“陛下,梁冀这是…只手遮天了。”耿承咬牙道。
“嗯。”刘炳点点头,问,“世子怎么样了?”
“太医说,余毒已清,但伤了基,需长期调养,而且…今后恐怕会落下畏寒、体弱的病。”
一个体弱多病的世子…刘炳心里冷笑。这下,连“替补”的价值,都打折扣了。太后这步棋,算是被梁冀彻底搅乱了。
“耿将军,”刘炳忽然道,“你说,梁冀现在,最想什么?”
耿承一愣:“自然是…清除所有障碍,大权独揽。”
“还有呢?”
“还有?”耿承想了想,迟疑道,“或许…是让陛下您…尽快‘病愈’回宫?”
刘炳摇头:“不。他现在最想的,是让我‘名正言顺’地…消失。最好是,在我回宫之前,在温宫这里,‘自然’地病逝。这样,他不用担弑君的恶名,也能顺利扶立下一个傀儡,甚至…为自己下一步铺路。”
耿承脸色一变:“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刘炳淡淡道,“李太尉倒了,太后退让了,世子废了。他现在,只缺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一个…更‘完美’的意外。”
“那陛下,我们…”
“我们不能坐等。”刘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耿将军,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很危险,可能会牵连到你。”
耿承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陛下但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我要你,想办法,让一个人来温宫见我。”
“谁?”
“曹腾。”
耿承猛地抬头,满脸错愕:“曹腾?梁冀的心腹?陛下,这…”
“对,就是他。”刘炳转过身,目光平静却锐利,“而且,要让他‘偷偷’地来,不能让人知道,尤其是…不能让梁冀知道,他是来见我。”
耿承完全糊涂了:“陛下,曹腾是梁冀最信任的宦官之一,他怎么可能…”
“他当然可能。”刘炳打断他,“因为曹腾,不只是梁冀的狗。他更是一条…想活下去,并且想活得更好的狗。梁冀现在权势滔天,但鸟尽弓藏的道理,曹腾这种在宫里混了一辈子的老狐狸,不会不懂。梁冀下一步要做什么,曹腾可能比谁都清楚。他也怕,怕自己知道得太多,将来没有好下场。”
耿承似乎明白了一点:“陛下的意思是…策反曹腾?”
“不,谈不上策反。他现在绝不敢背叛梁冀。”刘炳摇头,“我只是要给他一个…选择。或者说,给他心里,埋下一刺。让他知道,除了梁冀,他还有另一条路可以看,另一份‘人情’可以卖。在关键的时候,这刺,或许能让他犹豫,让他自保,甚至…让他透露一点,梁冀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耿承沉吟片刻:“可是,如何让他‘偷偷’来?温宫守卫森严,他若来,必引人注目。”
“所以需要你安排。”刘炳道,“过几,不是有太医要回洛阳禀报世子和我的病情吗?让曹腾‘恰好’奉太后之命,来探望世子病情。然后,在离开前,制造一点小‘意外’,比如马车坏了,或者他‘突发急病’,需要在你安排的、绝对可靠的地方暂时休息。就在那时候,我去‘偶然’撞见他。”
耿承眼睛一亮:“臣明白了!只是…陛下,与他见面,太过凶险。他若将陛下的言行报告梁冀…”
“所以,我说什么,怎么说,至关重要。”刘炳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却又放下,“我不能写下来。你记住,到时候,我会问他三个问题。无论他怎么回答,或者不回答,你都不要涉。你只需要保证,会面的地方绝对安全,谈话内容绝不外泄,并且,在他离开时,让他‘无意中’听到一句你对手下心腹的‘抱怨’。”
“什么抱怨?”
刘炳招招手,耿承附耳过去。刘炳低声说了几句。
耿承听完,脸色变幻,最终重重点头:“臣,记下了。”
“去吧,小心安排。”
耿承领命而去。刘炳独自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是一步险棋。曹腾是老狐狸,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他看穿,甚至反咬一口。但也是目前,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接触到梁冀核心圈子、并施加影响的机会。
他必须赌。赌曹腾的贪婪和恐惧,赌他对梁冀并非绝对的死忠。
几天后,太医回洛阳禀报。又过了两,曹腾果然奉太后“口谕”,前来温宫“探望世子病情”。
他依旧那副谦卑恭敬的模样,先去看了还在昏睡的刘志,说了些太后挂念的话,留下些药材,然后便向耿承告辞,准备回京。
就在他的马车驶出行宫不远,一处僻静山路时,拉车的马不知为何突然受惊,车轴发出刺耳的断裂声,马车猛地歪向一边,差点翻倒。
曹腾被颠得七荤八素,在随从搀扶下狼狈下车。车轴断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曹公,这可如何是好?”随从焦急道。
就在这时,马蹄声响,一队巡逻的北军骑兵恰好经过,带队的是马严。
“怎么回事?”马严下马问道。
得知是太后身边的中常侍车驾坏了,马严立刻道:“此处不安全,曹公可先随末将回行宫暂歇,末将派人尽快修理车辆,或另寻车驾。”
曹腾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坏掉的车,无奈点头:“有劳马校尉了。”
于是,曹腾被“请”回了温宫,安置在一处僻静、但净整洁的厢房休息,说等车修好或找到新车,再送他回京。
曹腾心里有些嘀咕,总觉得这“意外”太巧。但他也没多想,温宫现在是耿承、马严的地盘,这两人是太后亲信,应该不会对他不利。
他在厢房里喝了杯茶,定了定神。忽然,门外传来轻微响动,然后是孩子清亮的、带着点好奇的声音:
“里面是谁呀?”
曹腾一愣,这声音…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正是小皇帝刘炳。他穿着常服,身边只跟着那个叫小桓的小宦官,没有母,也没有护卫。
曹腾心里猛地一跳,连忙起身行礼:“奴婢参见陛下!陛下怎会来此?”
刘炳“好奇”地打量着他,走进屋里:“我听人说,阿娘派你来看弟弟,你的车坏了?真可怜。”他语气天真,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曹腾稍稍放松,赔笑道:“劳陛下挂心,一点小意外,不碍事。”
刘炳在椅子上坐下,晃着小腿,忽然问:“曹公公,你在宫里很久了吧?”
“回陛下,奴婢侍奉过三代君王了。”
“哦…那你知道的事情一定很多。”刘炳歪着头,像是随口聊天,“我听说,人要是做错了事,就会受到惩罚。就像…弟弟乱吃东西,肚子疼一样。对吗?”
曹腾心里又是一紧,谨慎道:“陛下说得是。所以为人处世,当时时谨慎。”
“那…”刘炳看着他,黑亮的眼睛清澈见底,“要是有人,做了很大的错事,害了很多人,但他自己躲起来了,别人都找不到他。老天爷…会惩罚他吗?”
曹腾脸上的笑容有点僵:“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作恶之人,终有。”
“真的吗?”刘炳追问,“可我看书上说,有些很坏很坏的人,活了好久好久,还过得特别好。是不是…要等到他老了,病了,跑不动了,老天爷才会收拾他?”
曹腾后背开始冒汗。这小皇帝的话,听起来是童言无忌,可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最心虚的地方。他伺候梁冀,那些阴私事,他知道的不少。梁冀现在如中天,可将来呢?鸟尽弓藏…他自己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陛下…此言…奴婢不知。”曹腾低下头。
刘炳似乎觉得无趣,从椅子上跳下来:“好吧。曹公公,你车坏了,就多休息会儿。我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冲曹腾笑了笑,那笑容净极了,“曹公公,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给自己留条后路,对吧?”
说完,他不等曹腾反应,带着小桓,蹦蹦跳跳地走了,好像真的只是路过,说了几句孩子气的闲话。
曹腾却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后路…小皇帝是在暗示他?
不,不可能。一个三岁孩子,懂什么后路?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可是…那些话,偏偏句句都敲在他心坎上。
他在厢房里坐立不安。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有军士来报,说车已勉强修好,可以上路了,但恐怕走不快。马严亲自来送他。
走出厢房,穿过一道回廊时,曹腾隐约听到旁边一间值房内,传来耿承压低的、带着怒意的声音,像是在对手下心腹发火:
“…查!继续给老子查!秋梨膏的毒,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把手伸进来的!真当老子是死人吗?!这次是世子,下次是不是就轮到陛下了?!太后那边…唉!大将军如今一手遮天,连太后都…罢了!这些话,都给老子烂在肚子里!仔细你们的皮!”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里面的人发现了外面有人。
曹腾心头狂震,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低着头,加快脚步,跟着马严出了行宫,登上那辆依旧有些歪斜的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朝着洛阳驶去。曹腾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小皇帝那双清澈却又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睛,耿承那愤怒又无奈的低吼,交替在他脑海里回荡。
陛下…太后…大将军…毒…
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也许…他真的该想想,自己的“后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