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顾守安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温砚安,看着他那双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手,看着他虎口磨破的茧子,看着他肩上被刀柄磨出血痕的地方。他的目光在这些地方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路过。”他说。
温砚安笑了一声,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连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路过?这么大的雨,你路过校场?”
顾守安没有解释。他站在那里,伞在手里稳稳地撑着,雨水在地上溅起细细的水花。他的脸上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可他没有走。温砚安看着他那张白净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他明明可以装作没看见,明明可以回营房睡他的觉,可他来了,站在雨里,说了一句“你这样砍没用”。这不像他。
顾守安不是那种会多管闲事的人。他从来不主动和人说话,不掺和别人的事,不打听,不议论,不交朋友。铁柱说他像个瓷娃娃,好看,但冷,碰一下都怕碎了。可今天,这个瓷娃娃站在雨里,对他说了一句废话。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温砚安问。
顾守安沉默了一会儿。雨水打在伞面上,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看你在这里砍,觉得无聊。”
“无聊?”
“嗯。做没用的事,浪费时间。”
温砚安攥紧了刀柄。他知道顾守安说的是对的。他这样砍,砍到明天早上也没用。
“那什么是有用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硬,“你教我?”
顾守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题。然后他收了伞,走过来。
雨水瞬间浇在他身上。玄色的劲装湿了一片,贴在肩膀上,他的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可他的背脊还是挺得笔直。他把伞搁在一旁,走到温砚安旁边,从架子上抽出另一把刀。
“看好了。”
他举起刀,慢慢劈下去。很慢,慢得像是在水里划,可每一下都稳稳当当的,刀身不偏不倚,落在一个看不见的点上。
“刀不是用胳膊抡的,”他说,又重复了一遍,“是从脚底起的力,传到腰,传到背,传到肩膀,最后到手。你只用胳膊,砍一百下就没力气了。”
他又劈了一刀。这次快了些,刀身破开雨幕,带起一道弧线,雨水被劈成两半,向两边飞溅。
“再来。”
他把刀收回来,又劈了一刀。一下,一下,又一下。温砚安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从脚底到指尖,整个人像一绷紧的弦,又像一棵扎了很深很深的的树。他忽然想起爹教他写字时的样子——也是慢的,一下一下,横平竖直,说“字不是用手指写的,是用心带的”。他练了十几年才明白这句话。现在,有人用同样的语气,教他劈刀。
顾守安收了刀,转过身看他:“试试。”
温砚安握紧刀,学着他的样子,从脚底发力,传到腰,传到背,传到肩膀——一刀劈下去。还是歪了。可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什么。不是胳膊在用力,是整个身子在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往前走。
“再来。”
他又劈了一刀。还是歪,可比刚才好了一点。
“再来。”
一刀,一刀,又一刀。顾守安站在旁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走。雨水浇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衣裳都湿透了。温砚安不知道练了多久,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腿也在发抖,可他没有停。他只是一刀一刀地劈,从脚底,到腰,到背,到肩膀,到手。
终于,有一刀劈下去的时候,刀身稳了。不偏不倚,直直地落下去,雨水从刀刃上滑落,像是被劈开了一样。他愣了一瞬。顾守安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刀,然后转身,拿起伞,往营房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不算太过于愚钝。”
声音从雨里传来,冷冷的,淡淡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温砚安觉得那两个字比今天的任何一句话都暖。他站在那里,握着刀,雨水从脸上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雨水顺着刀身往下淌,在刀尖汇成一滴,落在地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他把刀收回来,架回架子上,捡起地上那把伞——顾守安留下的。伞面上还有水珠,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在雨里泛着光。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走得近的,温砚安自己也说不上来。
不是那种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近。他们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在校场上碰见了,点个头,有时候连头都不点,只是对看一眼,各自拿起刀,练。练完了,各自走。不说话,不寒暄,不问吃了没、睡了没、昨天去哪儿了。可温砚安知道,他们之间有一种东西,和铁柱那种热乎乎的兄弟情不一样,和百夫长那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也不一样。那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两棵树,各自扎各自的,可地底下的须缠在一起。
他们的交流方式,是校场上的狠劲。
温砚安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顾守安不再只是“指点”他,而是真的和他对练。不是那种点到为止的示范,是真打。木刀相击的声音从早响到晚,震得他虎口发麻,胳膊肿了消、消了又肿。顾守安从不手软,该劈劈,该砍砍,一刀下去带着风声,和对待赵大壮没什么两样。温砚安被他打趴下过无数次,有时候是刀被挑飞,有时候是整个人摔在地上,吃了一嘴土。他也不吭声,爬起来,捡起刀,再来。
有一次,他被顾守安一刀劈得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黄土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撑着刀站起来,腿还在抖,可他已经举起了刀。顾守安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赞许,也不是同情,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举刀,再来。
铁柱看不惯。他看不惯顾守安,从一开始就看不惯。那张白净的脸,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那个叫阿禄的小厮——每一样都扎他的眼。他觉得顾守安装,觉得他冷,觉得他是那种“天生的贵人”,和他们这些泥腿子不是一路人。温砚安和顾守安走得近,铁柱嘴上不说,心里不痛快。他觉得温砚安“叛变”了,投靠了对面。
铁柱不敢和顾守安吵——他试过一次,被顾守安一个眼神堵了回来,从此只敢在背后嘀咕。可他和阿禄吵。阿禄是顾守安的小厮,瘦瘦小小的,说话慢声细语,可嘴皮子利索得很。铁柱说“你们家少爷了不起啊”,阿禄就回“是了不起,你打得过吗”。铁柱说“当兵还带随从,丢不丢人”,阿禄就说“你当兵还穿不上鞋呢,丢不丢人”。两个人从早吵到晚,从伙房吵到营房,从训练吵到睡觉,谁也吵不赢谁,谁也不肯认输。
新兵营的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一百天,一百五十天,两百天。他们的刀法在长进,阵型在熟练,可新兵还是新兵。百夫长说,新兵蛋子就是新兵蛋子,没上过战场,没见过血,永远都是新兵。他嘴上骂得狠,可训练的时候,一遍不对就两遍,两遍不对就十遍,从来没有放弃过谁。温砚安后来才明白,百夫长的凶,是因为怕。怕他们上了战场,就再也回不来。
可战事,是不会等人的。
那天下午,头毒得能把人晒化。新兵们在校场上练阵型,汗流了一身又一身,黄土都被踩实了。温砚安站在第三排,耳朵里全是百夫长的吼声,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只是跟着口令走,左,右,左,右,举刀,收刀,举刀,收刀。他已经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出来的程度了,可百夫长还是不满意,说他们“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忽然,校场边上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一队。温砚安余光扫过去,看见几个骑兵从营门方向飞驰而来,马蹄扬起的黄土像一条黄龙。他们直奔中军大帐,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校场一眼。百夫长的口令停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队骑兵消失在营帐后面,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紧张,是一种温砚安没见过的凝重,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安静。
“继续练。”百夫长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中军大帐的方向。
半个时辰后,传令兵跑来,把百夫长叫走了。不只是百夫长,千夫长、还有几个温砚安叫不上官职的人,都被叫去了。他们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重,靴子踩在黄土上,扬起一片尘。新兵们站在校场上,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什么。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闷得人喘不上气。
铁柱凑到温砚安旁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出什么事了?”
温砚安摇了摇头。
“是不是……”铁柱咽了口唾沫,“是不是要打仗了?”
温砚安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顾守安。顾守安站在队伍前面,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可他看见顾守安的手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暗红色,像一大片涸的血。百夫长回来了。他走得很慢,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很重的东西上。他的脸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可他的身影比平时更宽、更沉,像一座会移动的山。
新兵们自动围上去。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