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她”在收拾那些被盐灼伤的“血块”,还是继续着那未完成的、用血进行的邪恶仪式?我不得而知,也不敢再进去查看。刚才短暂的正面冲突已经耗尽了我的勇气和气力,挂钟的异动虽然击退了“它”,但显然也付出了某种代价——指针偏离了永恒的位置,“锚”松动了。
这松动,是“它”口中的契机,也是我头顶越越近的铡刀。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板上,手里的工兵铲“哐当”一声掉在身边。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一半是因为脱力,一半是因为后怕。虎口被震裂了,辣地疼,暗红色的血珠渗出来,蹭在铲柄上。
血。又是血。
“以血为契”。
我的血,和“它”的血,和这栋房子里无处不在的暗红色,是不是都成了那诡异“血契”的一部分?刚才我用沾血的手触碰了工兵铲,又用铲子砸了挂钟旁边的墙……这会不会无意中加速了什么?
我不敢再想下去。当务之急,是趁“它”似乎暂时被挂钟影响、专注于厨房里的事情时,离开这个危险的客厅,回到相对“安全”的卧室——至少那里有我提前布置的白色物品。
我挣扎着爬起来,捡起工兵铲,看了一眼厨房方向。门依旧虚掩,里面只有极其轻微的、液体搅动的声音。我蹑手蹑脚,以最快的速度退回卧室,轻轻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门板,我才敢大口喘息。卧室里一片昏暗,但比起外面,似乎多了一丝虚假的安宁。床上凌乱,我睡的那边枕头下露出白色毛巾的一角。
我走到床边,瘫坐下去。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原本放着绿色铁盒的抽屉,此刻微微拉开了一条缝。果然,她(“它”)发现铁盒不见了,所以才会在厨房用血进行那种诡异的“追踪”仪式。
幸好我把薄片分开了。那些“血块”追踪到的,可能只是铁盒本身残留的气息,或者那本用来调包的书。但它们能追踪到我分散藏在身上的薄片吗?我不知道。必须尽快处理掉这些薄片,或者,找到安全的地方彻底藏起来。
可哪里是安全的?这栋房子,哪里都不安全。
我脱下沾了暗红液体的外套(有些是“它”的血,有些是溅到的),塞进衣柜最底层。又检查了一下身上其他口袋。那些用密封袋分装的红色薄片,一共六袋,每袋六片,分别藏在公文包夹层、裤兜内衬、衬衫口袋、甚至鞋舌下面。触手坚硬冰凉,隔着塑料袋都能感觉到一种不祥的质感。
还有那张纸条、顶针和头发,被我小心地贴身收在内袋。
“锚定之时,以血为契,三十六数,归一则成。”
“别让晚晚找到钥匙。别让她上去。切记!”
纸条上的警告言犹在耳。我找到了钥匙,上了阁楼,触动了“它”。现在,“它”在找齐“三十六数”,而“锚”(挂钟)已经开始松动。我似乎正在一条最糟糕的路上狂奔,每一步都在加速那个“归一则成”的结局。
不,不能放弃。还有机会。“锚”只是松动,没有彻底失效。“它”还没有找齐碎片。林晚……林晚白天似乎还有自己的意识。那个“赵先生”也在警告我。
我需要帮手。需要信息。需要……破局的方法。
我的目光落在手机上。凌晨四点二十三分。距离天亮大概还有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多小时,可能是“它”最后的活动时间,也可能是“它”最虚弱的时候(因为挂钟的影响和接近黎明)。
我能做什么?
整理线索。制定计划。然后,等待天亮,等待那个相对“正常”的林晚回来,再想办法。
我拿起手机,调出备忘录,开始记录和梳理,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有些僵硬。
已知:
1. “它”——未知的恐怖存在,与林晚家族有血契,通过林晚(或家族女性)显现。厌恶/受限于白色,与红色紧密相关。在凌晨三点后的“活动时间”掌控林晚身体,进行某种仪式(收集红色碎片?)。惧怕或受制于客厅挂钟(“锚”)。
2. 林晚——被侵蚀者。白天保留部分记忆和人性,夜晚被“它”控制。偶尔有短暂挣扎(如厨房“质问我”之夜)。她的“人性”可能是关键。
3. 红色碎片——至少有两种:a) 铁盒内的三十六片坚硬薄片(带有黑色符号);b) “它”在房子各处家具下寻找的疑似“血块”或类似物。可能都需要集齐“三十六数”。“归一则成”后果未知,推测对“它”有利,对林晚有害。
4. 挂钟——“锚”。指向静止的4:07,内部曾藏有阁楼钥匙,刻有“Λ”。攻击或接触可引发其反应,暂时击退“它”,但会导致指针偏离,“锚”松动。可能是封印或限制“它”的关键,也可能与“血契”的计时有关。
5. 阁楼——“它”的领域或仪式场所。内有红色剪纸、老照片、破碎的陶土娃娃等。是“它”力量较强的区域。
6. “赵先生”——神秘警告者。知道房子危险,警告我不要回家,不要相信红色。身份目的不明,可能是知情者或另一股力量。
7. 纸条——林晚长辈(母亲?)所留。警告勿让林晚找到钥匙、上阁楼。暗示“血契”和“三十六数归一”。
8. 我自己——无意中卷入,找到钥匙,探索阁楼,拿走铁盒,成为“它”的目标。拥有少量白色物品、盐、石灰粉、武器,及分散的红色薄片。
推测:
• “血契”是林晚家族女性与“它”的契约,代价可能是灵魂、身体或后代。林晚是这一代的“宿主”。
• “仪式”目的是让“它”彻底降临或获得自由,可能需要集齐红色碎片、在特定时间(挂钟停摆?)、于特定地点(阁楼?)完成。
• 挂钟的4:07可能是“血契”签订的时间,或是某个关键事件的发生时刻。“锚”的松动意味着封印减弱,“它”的力量增强。
• 林晚的“人性”与“它”的对抗,可能是打破契约的关键。但如何加强她的“人性”,压制“它”,未知。
• “赵先生”可能知道内情,甚至掌握部分对抗方法,但其立场和动机需谨慎评估。
行动计划(优先级):
1. 保护自己:确保白色物品随身,盐、石灰粉备用。寻找更多防护手段。
2. 阻止“它”收集碎片:尽快找到并处理(销毁?隐藏?)房子里剩余的红色碎片。但需避免正面冲突,尤其在我对碎片性质和作用了解不足的情况下。
3. 稳住“锚”:研究挂钟,尝试将指针拨回4:07,或找到其他加固“锚”的方法。极度危险,需谨慎。
4. 调查与求助:白天尝试从林晚口中(极其谨慎地)探听家族往事;留意“赵先生”的再次出现或联系;考虑是否有其他可信赖的、可寻求帮助的外界力量(但风险巨大,可能牵连他人或不被相信)。
5. 研究红色薄片:在不触发危险的前提下,研究铁盒里的三十六片薄片,特别是上面的黑色符号,寻找线索。
6. 准备最终对抗:如果以上都失败,必须在“仪式”完成前,找到直接预或破坏的方法。这可能涉及正面冲突,风险极高。
写到这里,我停下手指。计划看起来条理清晰,但每一步都充满未知和致命的危险。阻止“它”收集碎片?碎片藏在哪里?有多少种?怎么处理?稳住“锚”?怎么稳?拨动指针会不会引发更剧烈的反噬?调查?从林晚或“赵先生”那里能得到多少真话?研究薄片?会不会弄巧成拙?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扔进暴风雨中的大海,手里只有几块浮木,却要面对滔天巨浪和海底的怪物。
窗外的天色,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地亮了起来。不再是纯粹的漆黑,而是变成了沉郁的深蓝色,边缘透着灰白。
快天亮了。
我看向身边空着的床位。林晚(“它”)还没有回来。往常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回来,躺下,假装睡着了。
是厨房的“仪式”还没完成?还是“它”因为挂钟的冲击,出现了什么变化?
我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如果“它”在白天来临前没有回到林晚的身体,或者没有“切换”回白天的状态,会怎么样?白天的林晚,还会出现吗?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我既恐惧夜晚的“它”,也无法承受彻底失去白天那个林晚的可能。哪怕那只是一个残影,那也是我和这个世界、和我所爱之人之间,最后的、脆弱的联系。
我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清冷的晨风灌进来,带着城市苏醒前特有的寂寥味道。楼下街道空旷,只有零星早起的车辆驶过。对面的楼房,零星亮起了几盏灯。
这个看似正常的世界,正在缓缓醒来。而我,却困在这个时间错乱、怪物横行的孤岛上。
就在我望着窗外发呆时,身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响动。
不是从门口,是从……床上。
我猛地转身。
床上,林晚静静地躺在那里,盖着被子,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悠长,仿佛从未离开过。
她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我僵在原地,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被子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任何一个醒来的早晨没什么不同。
但我知道,完全不同了。
她的睡衣,还是昨晚那套浅蓝色的吗?我离开客厅时,她身上那套睡衣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如果她回来了,换了衣服?还是“它”有能力在瞬间清理掉那些痕迹?
我慢慢走过去,屏住呼吸,低头查看。
她露在被子外的脖颈和肩膀处的睡衣,是净的浅蓝色,没有任何污渍。头发也似乎爽蓬松,没有血迹。脸上皮肤光洁,只有熟睡的红晕,没有那诡异的青白和黑色眼眶。
仿佛昨夜厨房里那个浑身浴血、面目狰狞的“它”,只是一场过于真的噩梦。
但我知道不是。我虎口的伤口还在疼。客厅墙上被工兵铲砸出的痕迹还在。挂钟的指针依然微微偏离着4:07。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安睡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恐惧、怀疑、悲伤、还有一丝可悲的眷恋,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撕裂。
这个躺在这里的女人,是我的妻子。我爱她。我想拥抱她,想告诉她我有多害怕,想从她那里得到安慰。
但我不敢。我不能。因为我不知道,这副温软的皮囊之下,此刻沉睡的,究竟是残留着人性的林晚,还是那个伪装沉睡、等待下一个黑夜的“它”。
我慢慢后退,退到墙边,滑坐到地板上,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就这样,在窗外逐渐明亮的晨光中,在“妻子”均匀的呼吸声里,我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无声地、绝望地蜷缩着,等待着注定不会平静的白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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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一阵米粥的香气唤醒的。不,我可能本没睡着,只是精神过度紧绷后的短暂恍惚。
抬起头,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床上已经空了,被子被整理过。
厨房里传来熟悉的、锅铲轻碰的声响,还有林晚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的声音。
我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得像死人,眼睛里是蛛网般的红血丝,下巴上胡茬凌乱。虎口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我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刷了牙,看着镜子,努力练习了几次“正常”的表情,但都很失败。最后只能放弃,换上一身净衣服,将那些分散藏的红色薄片再次确认位置,把装着纸条、顶针和头发的密封袋小心地塞进贴身的暗袋。
走出卧室,早餐已经摆上桌。白粥,煎蛋,一小碟榨菜。林晚正坐在桌边,小口喝着粥,看到我,抬起脸,露出一个温柔的、带着些许困意的笑容。
“醒啦?快来吃,粥刚好。”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自然,眼神清澈,带着刚睡醒的微朦。
“嗯。” 我走过去坐下,端起粥碗。热粥的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带来一丝虚浮的暖意。
我们安静地吃着早餐。阳光洒在餐桌上,一片宁静祥和。昨夜的血腥、恐怖、非人的追逐和嘶吼,仿佛被这明亮的晨光彻底蒸发,不留一丝痕迹。
“昨晚睡得好吗?” 她忽然问,夹起一点榨菜。
我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还行,老样子。你呢?”
“我啊,” 她微微蹙眉,揉了揉太阳,“好像做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梦,醒来头有点疼,身上也酸酸的,像了很多活儿似的。”
又是梦。她用“梦”来解释夜晚的一切异常。
“可能是睡姿不好吧。” 我顺着她说,低头喝粥,不敢看她的眼睛。
“可能吧。” 她没再多说,安静地吃完自己那份,起身收拾碗筷。
我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在厨房水槽前忙碌。水流哗哗,晨曦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这个场景,在过去几年里重复了千百遍,熟悉得令人心碎。
“晚晚。” 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
“嗯?”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用围裙擦着手,看着我。
“你……”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堵住了。我想问,你还记得你妈妈吗?记得阁楼吗?记得那些红色的剪纸吗?记得一个叫“忒修斯之锚”的东西吗?
但我问不出口。任何直接的询问,都可能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激起无法预料的涟漪。
“怎么了?” 她走近两步,脸上露出关切,“脸色还是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伸出手,想要摸我的额头。
我下意识地微微偏头躲开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关切凝固了一下,随即化为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受伤?
“我没事,就是没睡好。” 我连忙解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她收回手,笑了笑,但那笑容似乎淡了一些。“没事就好。今天周一,你还要去公司吧?”
“要去的。” 我点头。公司……那个世界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嗯,那早点出发吧,别迟到了。” 她转身继续收拾厨房,背影显得有些疏离。
我心里一阵刺痛。我伤害她了。即使在这种诡异恐怖的境地,即使知道她可能不再是完整的她,我依然会因为她的一个细微表情而感到心疼和愧疚。
这该死的、无法割舍的感情。
我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说:“我走了。”
“路上小心。” 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厨房传来,平静无波。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关上门,隔绝了那个充满阳光和早餐香气的“正常”世界,也隔绝了我与“妻子”之间那道益加深的、看不见的裂痕。
走下楼梯,我并没有去公司,而是再次来到了图书馆。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安全的环境,来研究那些红色薄片,尝试破解上面的符号。公共场所至少能给我一点心理上的安全感,尽管我知道,如果“它”的力量真的能延伸出来,这里也未必安全。
在熟悉的老位置坐下,我警惕地环顾四周。上午的图书馆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看书的老人和学生。我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处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六片红色薄片。
我没有把所有薄片都拿出来,风险太大。先研究几片,看看能否找到规律。
我将薄片倒在桌上铺开的白色纸巾上(特意买的)。鲜红的颜色在白色背景下更加刺眼,中心那扭曲的黑色符号仿佛带着吸力,看久了让人头晕。
我用手机拍下每一片薄片的清晰照片,包括正反两面。然后,我尝试在电脑上搜索类似的符号。
搜索“扭曲眼睛符号”、“环形带点符号”、“神秘学符号”、“契约符号”、“血契符文”……结果大多是一些网络神秘学爱好者臆造的图案,或者正统宗教符号,没有找到完全一致的。
我又尝试搜索“三十六”加上“符号”、“阵法”、“仪式”等关键词。出现了一些关于道家符箓、奇门遁甲或者西方魔法阵的信息,但都过于笼统,且体系混杂,难以对应。
这些符号,很可能是一种独特的、只属于“它”和林晚家族的“契约符文”。外人难以破解。
我有些气馁,靠进椅背,揉了揉胀痛的太阳。难道这条路走不通?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电脑屏幕,停留在之前搜索“忒修斯之锚”时打开的一个哲学论坛页面上。那个关于“自我指涉悖论”的帖子。
自我指涉……锚定……符号……
一个模糊的念头忽然闪过。
这些红色薄片,是“血契”的组成部分。而“血契”是“锚定”“它”和林晚家族的。那么,这些薄片上的符号,会不会不是用来“解读”的,而是用来“指涉”或“定位”的?就像“锚”本身不包含信息,但它指向一个特定的位置。
这些符号,会不会是指向“它”?或者,指向林晚?指向这栋房子?指向某个特定的“时间点”(比如4:07)?
如果是“指涉”,那么排列顺序可能比符号本身更重要。三十六个符号,可能构成一个循环的、自我指涉的“锁”或者“通道”。当它们以正确的顺序排列(“归一”),就能打开“锁”,建立“通道”,完成“血契”的最后一步。
而“它”在寻找的其他红色碎片(“血块”),可能不是符号载体,而是“能量”或“媒介”,用来激活这些符号薄片?
这个推测让我脊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手里这三十六片薄片,就是完成仪式的关键“钥匙”。而我分散藏匿它们,无意中阻止了“归一”。“它”昨夜在厨房用血进行仪式,可能就是在尝试绕过薄片,直接用“血”和那些“血块”来强行激活或定位,但被我的盐打断了。
所以,“它”现在急于找到剩下的“血块”,也可能在尝试用其他方法定位或强行召回这些薄片?
我必须尽快弄清楚,房子里还藏着多少“血块”,以及“它”是否还有其他手段。
另外,挂钟……那个“Λ”刻痕。它和“忒修斯之锚”有关,也和“锚定”有关。它会不会是这整个“指涉系统”的“原点”或“基准点”?所以攻击挂钟,会动摇整个系统,对“它”造成影响。
但松动是危险的。“锚”松了,“船”就会漂走。漂向哪里?
我正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不是短信,是电话。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会是那个“赵先生”吗?
我拿起手机,走到图书馆安静的楼梯间,按下接听键,但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是那个我听过一次的、略带沙哑的男声,语气急促:
“听着,时间不多了。我看到‘锚’的指针动了。你做了什么?”
果然是“赵先生”!他能看到挂钟?他在监视这房子?
“我……为了自保,碰了挂钟。” 我压低声音,如实相告。在这个神秘人面前,隐瞒可能没有意义。
“愚蠢!”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但那不是最糟的。‘它’昨晚用了血引,虽然被你打断了,但已经感应到了‘契片’的分散位置。‘它’现在很急躁,白天也可能会有小动作。你手里有‘契片’,对不对?”
“契片”?他指的是红色薄片?
“是,我找到一些。” 我谨慎地回答。
“多少?”
“三十六片。” 我决定说实话,我需要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果然,最后一套‘契片’在你手里。听着,年轻人,我不知道你是好运还是倒霉拿到了这些,但现在它们是烫手山芋,也是最后的筹码。”
“什么意思?‘契片’到底是什么?‘它’到底是什么?你到底是谁?” 我一连串地问出憋了很久的问题。
“没时间详细解释了。我是谁不重要,你可以叫我老赵。我以前……负责‘看管’这里。‘它’是‘残响’,是林家祖辈用血契束缚在这房子和血脉里的东西。‘契片’是血契的实体分割,三十六片对应某种循环封印。集齐归一,‘残响’就能短暂挣脱束缚,完全占据宿主,也就是你妻子。而挂钟是‘锚点’,是卡住那个循环时间点的‘楔子’。你动了‘锚’,循环已经开始加速了。”
老赵……看管者……残响……血契……封印……契片……锚点……楔子……
信息量巨大,但我瞬间听懂了大半。和我推测的很多地方吻合。
“那我该怎么办?怎么阻止?” 我急问。
“阻止……很难。血契已深,几乎无解。但现在‘契片’分散,‘锚’虽松动但未脱,‘它’还未完全掌控宿主。你还有一丝机会,但风险极大。”
“什么机会?”
“两种选择。一,毁掉所有‘契片’。但‘契片’材质特殊,普通方法难以损毁,强行破坏可能引发契约反噬,伤及宿主,甚至可能提前释放‘残响’的部分力量。二,在‘它’集齐所有‘血引’(就是它找的那些血块)、尝试强行召唤契片完成归一之前,你主动带着所有三十六片契片,在‘锚点’(挂钟指向的正确时间,我猜是4:07)再次松动的那一刻,进入‘它’的领域(阁楼),用契片反向冲击血契的核心。这可能会重创‘残响’,也可能……会连同宿主一起毁灭。而且,你需要一样东西来保护你自己,并加强你妻子残存意识的反抗,在关键时刻争取一线生机。”
“什么东西?”
“林家真正传承的‘镇物’。不在铁盒里。应该还在阁楼,或者这房子真正的‘核心’处。是一把‘剪刀’。红色的剪刀。找到它。只有它能剪断‘血契’的线,但使用代价巨大。”
红色剪刀?我想起那张老照片,林晚母亲手里拿着的,就是一把剪刀和红纸!
“我怎么找到它?阁楼我去过,没看到剪刀。”
“它被藏起来了,用血脉和契约的力量。只有林家直系血脉,在意识清醒且自愿的情况下,才有可能感应到。或者……” 老赵顿了顿,“或者,当‘残响’力量波动最大、‘锚点’最不稳定的时候,‘镇物’可能会被动显现。但那时的阁楼,也是最危险的。”
“我妻子现在的状态,怎么可能清醒自愿地帮我感应?” 我感到绝望。
“所以这是死局。但也许……白天的她,残存的意识深处,还留有对‘家’、对‘母亲’、对‘保护’的执念。你可以尝试……用她母亲留下的东西(顶针、头发、纸条),用情感去唤醒她,哪怕只有一瞬间。但这非常危险,可能立刻引起‘残响’的剧烈反扑。”
用情感唤醒林晚……这听起来像是孤注一掷的赌博。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立刻带着所有契片,远远离开这栋房子,离开这个城市。‘残响’的活动范围受血契和锚点限制,理论上无法离宿主或房子太远。但你妻子会彻底沦陷,成为‘它’的傀儡。而且,‘锚’已松动,循环加速,我不知道这个范围限制还能维持多久。一旦‘它’彻底适应或突破……”
离开。抛弃林晚,独自逃生。
我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手机。这个选项,在我发现异常的第一天就想过,但每次都被我自己否决了。我做不到。
“我选第二种。” 我的声音沙哑,但异常坚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你会死的可能性,超过九成。你妻子幸存的可能性,不到一成。即使侥幸成功,她也可能不再是原来的她,你也可能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我知道。” 我闭上眼,“但我不能丢下她。告诉我具体该怎么做。‘锚点’再次松动是什么时候?怎么判断?”
“我不知道确切时间。‘锚’的松动是因为你的外部撞击扰了它的固有频率。它正在自我调整,试图回到‘锚定’状态,但这个过程会产生波动。波动最大的那一刻,就是‘锚’最不稳、‘残响’最活跃也最可能露出破绽、‘镇物’最可能显现的时刻。可能是下一秒,也可能是几天后。你需要时刻留意挂钟的指针,当它们开始不规则地、快速地颤动,甚至短暂地逆向转动时,就是那一刻要来了。你必须提前带着所有契片,在阁楼里等待。”
“我明白了。‘血引’(血块)呢?‘它’在收集,我需要阻止吗?”
“尽量吧。但不必强求,分散它的注意力即可。你的主要目标是找到‘剪刀’,并活到‘锚点’波动的时刻。记住,进入阁楼后,用白色物品保护自己,但最终可能需要接触红色……小心平衡。还有,小心房子里的其他‘东西’。‘残响’不是唯一被束缚的。”
其他“东西”?我想到阁楼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剪纸人,还有那个摔碎后还能活动的陶土娃娃……难道那些也是?
“我……” 我还想问更多,电话那头的老赵却急促地说道:
“我不能说更多了。‘它’可能察觉到我在联系你。记住,相信自己,更要相信你妻子心底最深的东西。那是唯一可能战胜‘残响’的力量。还有……如果我之后没能再联系你,或者你看到我出了什么‘意外’,不要惊讶,也不要试图找我。照我说的做。”
“等等,你——”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站在空旷的楼梯间,听着忙音,浑身冰冷。
老赵的警告和指引,像是一份赴死的行动纲领。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结局大概率是坠落深渊。
但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我走回座位,机械地收拾好东西。红色薄片,顶针,头发,纸条,白色毛巾,盐,石灰粉,工兵铲,手电筒……这些就是我全部的“装备”。
我要回到那座房子,回到我妻子身边,回到那个怪物潜伏的巢。
去进行一场胜算渺茫的、可能是最后的豪赌。
窗外,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嘈杂。平凡的世界依旧按照它的节奏运转。
我背起沉重的公文包,推开图书馆的门,走进那片明媚而刺眼的阳光里,朝着家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通往审判的阶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