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许承序从工作室回来的那天晚上,发现主卧的门开着。宋星乔站在门口,指挥着两个搬家工人往外搬东西——他的枕头、他的被子、他的睡衣、他的拖鞋、他的牙刷、他的毛巾,全部被装进一个大纸箱里,堆在走廊上。
“放次卧。”宋星乔对工人说,语气脆利落,像在处理一件工作上的事。
许承序站在玄关,看着那箱东西被搬进次卧。他的牙刷被扔在纸箱最上面,刷毛上还沾着水,在灯光下反着光。毛巾搭在纸箱边缘,湿漉漉的,往下滴水。
“什么意思?”他问。
宋星乔靠在主卧的门框上,双臂抱在前。她今天穿了一套家居服,头发扎成丸子头,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一些,但表情很冷。
“最近太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她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商量的决定。
许承序看着她“所以把我的东西全扔出来?”
“不是扔,是搬。”宋星乔纠正他,“次卧又不是不能住,你先住几天,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许承序走到主卧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床上的床单换了,不是原来那套,是新铺的,浅灰色,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他的台灯不见了,换成了她的化妆盒。衣柜的门开着,他那一半被清空了,她的衣服挂得满满当当。
他注意到门锁也是新的。银色的锁芯,锃亮锃亮的,和旧门锁的铜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把门锁也换了。”他说,不是疑问句。
宋星乔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脖子。钥匙挂在一条红绳上,垂在锁骨的位置,金属的钥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需要隐私。”她说。
许承序看了她两秒,转身走进次卧。
次卧的床上堆着他的东西——被子叠了一半,枕头歪在一边,睡衣揉成一团。他的牙刷被扔在书桌上,刷毛朝下,在桌面留下一小滩水渍。毛巾挂在椅背上,还在滴水,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小摊。
他弯腰把毛巾拿起来,拧,挂到阳台。然后把牙刷拿到卫生间,放回杯子里。杯子有两个,一个蓝色的,一个粉色的,蓝色的被放在次卧的卫生间,粉色的留在主卧。
他站在卫生间里,看着杯子里那支孤零零的牙刷,站了几秒,然后关了灯。
接下来的子,家里变得很安静。
主卧的门总是关着的。早上他起床的时候关着,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关着,吃饭的时候关着,睡觉的时候也关着。那扇白色的木门像一道墙,把不到一百平的房子隔成了两个世界。
每天晚上,那扇门后面都会传出声音。
不是电视的声音,不是音乐的声音,是宋星乔打电话的声音。她说话的声音不大,隔着门只能听到模模糊糊的音节,但那种语调他很熟悉——轻松、愉快、带着笑。那种语调他已经很久没有从她嘴里听到过了,至少对他没有。
有时候笑声会大一些,穿过门板,穿过走廊,钻进次卧。咯咯咯的,像一串铃铛,清脆、悦耳,但扎心。
一打就是一两个小时。从九点多打到十一点,有时候到十二点。
许承序躺在次卧的床上,听着那些模模糊糊的笑声,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他看过太多次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形状。
第一晚,他敲了门。
“谁?”里面的笑声停了。
“我。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
门没有开。沉默了几秒,宋星乔的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有完没完?我在谈工作!客户的事你管得着吗?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然后笑声又开始了,比刚才更大声。
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白色的门。门把手是铜色的,擦得很亮,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看了几秒,转身回了次卧。
第二晚,他没有敲门。
第三晚也没有。
他学会了从那片模糊的笑声里分辨出一些东西。有时候她笑得很轻,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但不意外的事;有时候笑得很大声,像是被逗到了;有时候笑声会突然停一下,然后是一段安静的说话时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躺在次卧的床上,听着那些声音,一夜一夜地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是闭上眼睛脑子里就转。转婚礼上那一巴掌,转母亲车祸时被挂断的电话,转垃圾桶里的蛋糕,转被撕碎的offer,转被摔在脸上的钞票,转那扇永远关着的门。
转到凌晨两三点,脑子像一台过热的机器,终于转不动了,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睡不到几个小时,天就亮了,闹钟响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天晚上,他实在睡不着,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皮箱。
皮箱的锁扣上次被撬过之后,扣不紧了,他用一橡皮筋箍着,勉强能合上。他解开橡皮筋,打开箱子,翻到最底层。
那封信在爷爷的题字下面压着。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是去年爷爷寄来的。邮戳上的期是二零一八年十一月,快一年了。
他抽出信纸,展开。
爷爷的字写得大,因为眼睛不好,每个字都写得很大,一笔一划,用力很重,纸背都能摸到笔痕。
“承序:
爷爷最近身体不太好,老毛病了,不碍事,你别担心。写这封信没别的事,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爸走得早,走的那年你才六岁。爷爷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你爸活着的时候多陪陪他。那时候爷爷忙着馆里的事,总觉得来方长,等你爸退休了再陪也不迟。谁知道他没等到退休。
承序,你别走爷爷的老路。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有来方长。
爷爷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孩子,舍不得这个,放不下那个。但爷爷要跟你说,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别等到来不及。
你爷爷许敬山”
许承序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信封放回皮箱,皮箱推回床底下。然后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眼角有东西滑下来,顺着太阳流进头发里。
他没有擦。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那条熟悉的光带。他看着那条光带一点一点移动,从这头移到那头,像一个缓慢的钟摆。
隔壁主卧安静了,宋星乔的电话打完了。他听到她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响了几分钟,然后关了,然后是主卧灯开关的声音,咔嗒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白得发空。上面有一个淡淡的痕迹,是以前挂过相框留下的。相框里是他们结婚时拍的照片,她穿着白纱,他穿着西装,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后来相框被拿掉了,挂到了客厅,但墙上的痕迹还在,一个方方正正的浅色方块,像是被阳光晒褪色的皮肤。
他闭上眼睛。
眼角又有东西滑下来。
他没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