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洞外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将一切声响都吞噬、扭曲,再吐出时,已变成令人心悸的窸窣与呜咽。墨临蜷在枯叶铺就的浅洞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气,凝结在喙缘,又迅速被谷底渗骨的湿冷夺走温度。翅膀紧紧收拢,稀疏的绒毛难以抵御这深入骨髓的寒意,他只能尽量将身体蜷缩得更小,汲取那点可怜的热量。
活下去。
这个念头是冰冷黑暗里唯一的火种,微弱,却顽固地燃烧着。
他不敢真的睡去。孤儿院的经历告诉他,在最不安全的环境里,彻底的沉睡等于将性命交予未知。他强迫自己保持一种半清醒的恍惚状态,耳朵捕捉着洞外的一切动静——溪水潺潺的节奏变化,风吹过藤蔓的摩擦声,落叶被踩压的细微脆响。
时间在高度紧绷的警觉中缓慢流逝。磷光在溪水上明灭,映出岸边扭曲的树影,像蛰伏的怪物。某一刻,一阵奇特的、仿佛湿漉漉的皮肉拖过岩石的声音由远及近,在洞口不远处停住。墨临的心脏瞬间缩紧,连呼吸都屏住了。他透过枯枝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
磷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细长,多足,贴着地面蠕动。那东西在洞口附近徘徊,头部抬起,分叉的芯子飞速吞吐,捕捉着空气中的气味。墨临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带着土腥和腐肉味的膻气飘进来。是蛇,还是某种多足的爬虫?他无法确定,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那东西徘徊了足有半刻钟,期间几次试图用头拱开洞口的枯枝。墨临用爪子和喙死死抵住内侧,枯枝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就在他以为躲不过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短促的鸣叫,那东西似乎被惊动,迟疑了一下,迅速转身,拖着令人牙酸的声音没入了溪流下游的黑暗。
危险暂时离去,墨临几乎虚脱,绷紧的肌肉传来阵阵酸痛。他轻轻活动了一下爪子,更深刻地认识到这谷底的危机四伏。那两只寻灵鼠能在此活动,必然有其生存之道,而他,一只连羽毛都没长齐的雏鸟,在这里就像一块活动的肉。
必须尽快离开。但天亮之前,盲目行动是找死。
他重新调整姿势,将注意力转移到自身。饥饿感仍在灼烧,但比之前喝了几口凉水、吃了酸涩浆果时稍好。寒冷是更大的敌人。他尝试着按照模糊的记忆,去感受、去调动那所谓“开灵”可能需要的状态。那两只老鼠提到“灵气”,这空气如此清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弱的振奋感,或许那就是?
他闭上眼,努力摒弃杂念,去体会吸入的空气在体内的流动。起初,只有冰冷的触感和腹中的空虚。但渐渐地,在绝对的专注和寂静中,他察觉到一丝不同。吸入的气息里,似乎混杂着极其微弱的、星星点点的“凉意”,这凉意并非温度上的寒冷,而是一种更接近“感觉”的存在。它们随着呼吸进入身体,大部分又立刻散逸出去,只有极少的一点点,在口那银纹所在的皮肤附近,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微不可查的滞留。
有戏!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他不敢急躁,保持着均匀而深长的呼吸,努力捕捉、引导那些微凉的“点”。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十次呼吸里,或许只有一次能勉强“留住”一两个“点”,而且很快就消散了。那所谓的“滞留”,也微弱到几乎只是他的错觉。
但墨临有的是耐心。在孤儿院,为了等一口剩饭,他可以在厨房后门蹲上几个小时。为了避开麻烦,他可以缩在角落一整天不动。此刻,在这寒冷黑暗的洞里,这份被苦难磨砺出的耐性,成了他唯一能倚仗的东西。
他忘记时间,忘记寒冷,忘记恐惧,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种笨拙的、近乎徒劳的捕捉中。那些“凉点”似乎更喜欢在银纹附近流转,虽然依旧难以挽留。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口那处皮肤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仿佛被阳光晒了许久的鹅卵石最中心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转瞬即逝。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疲惫和眩晕感袭来,比单纯的饥饿和寒冷更甚,那是精神过度消耗的征兆。他不得不停下来,眼前阵阵发黑。
虽然没有立刻感觉到力量增长,但至少证明了一点:这具身体,确实能感知并初步接触这个世界所谓的“灵气”。而且,口那奇特的银纹区域,是关键。
他疲惫地趴下,这一次,精神消耗带来的困倦压倒了对危险的警觉,意识迅速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他是被一种清脆的、带着节奏的“叩叩”声吵醒的。
天光已然大亮,但谷底光线依然昏暗,带着清晨的湿气。那声音就在洞口外不远处,不紧不慢。
墨临瞬间清醒,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缝隙边。透过枯枝的缝隙,他看到一只拳头大小、羽毛斑斓的鸟儿,正用坚硬的喙,有节奏地敲击着溪边一块布满青苔的石头。那石头表面,凝结着一些白色的、半透明的晶体,鸟儿正在啄食它们。
墨临观察着。那鸟儿啄食几口,便会警惕地抬头四下张望,然后继续。看起来并无太大威胁,而且它在吃的东西……似乎可以食用?
饥饿感再次汹涌而来。他耐心等待,直到那只鸟儿吃饱飞走,才小心翼翼地用喙和爪子,一点点挪开封住洞口的枯枝。
清晨的谷底空气更加清冽,灵气似乎比夜晚活跃一些。他先到溪边喝了几口水,冰冷的水让他精神一振。然后,他慢慢靠近那块石头。
白色的晶体附着在湿滑的青苔上,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清甜的气息。他用喙小心地啄了一点点,含在嘴里。晶体很快化开,一股淡淡的、带着矿物味道的甘甜弥漫开来,顺着喉咙流下,腹中立刻升起一丝暖意,连带着精神都好了些许。
是好东西!虽然不多,但比昨天的酸涩浆果强太多了。
他不敢贪多,只啄食了大约十几粒米大小的晶体,强忍着继续的欲望,停了下来。他需要观察这东西是否有不良影响。
等待的时间里,他开始更仔细地探索这个小小的、暂时的“安全区”。溪流附近除了那种结着酸涩果子的灌木,他还发现了几丛贴着地面生长的、叶片肥厚多汁的植物,尝起来有点涩,但能补充水分。他还看到几只笨拙的、外壳坚硬的甲虫,尝试捕捉,但它们速度不慢,且外壳对于他稚嫩的喙来说太过坚硬,只得放弃。
一个上午在谨慎的探索和偶尔的啄食中过去。那晶体和植物叶子没有带来不适,反而减轻了饥饿和虚弱。他回到洞口附近,用溪水清理了一下身上凝结的污渍和夜露,又收集了一些相对燥的落叶,准备晚上铺垫。
下午,他决定沿着溪流向下游探索一小段,寻找更安全的、或许食物更丰富的栖身之所。他走得很慢,充分利用岩石、树和茂密植物的遮蔽,每一步都先仔细观察,倾听。
谷底的生态比他想象的丰富。他看到了更多奇特的植物:有散发荧光、夜晚吸引小虫的喇叭状花朵;有叶片边缘锋利如刀、轻轻触碰就会留下血口的锯齿草;还有盘绕在古树上、藤蔓呈现金属光泽的不知名寄生植物。动物也不少,除了早晨见到的那种食晶鸟,还有在溪水石缝中飞快穿梭的银鳞小鱼,在腐叶间拱动的、长着多对腹足的肥硕虫子,以及在林间跳跃、速度快得只剩残影的松鼠状生物。
他尽量避开一切活物,无论大小。在这里,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致命。
前行了大约几百米,溪流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片不大的乱石滩。石滩中央,有几株植物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植物约半尺高,茎秆呈淡紫色,顶端开着不起眼的白色小花,但叶片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仿佛内蕴光芒的半透明质感,叶脉清晰可见,流淌着淡淡的白色光晕。
这形态,和昨天那两只寻灵鼠提到的、它们采集的“开灵草”有些相似,虽然那老鼠说的是三片叶子,而这是五片。
墨临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躲在一块长满苔藓的巨石后面,仔细观察。乱石滩视野相对开阔,但那些石头提供了绝佳的隐蔽点。他等了很久,直到确认周围除了风声水声,没有其他动静,才极其缓慢、一点一点地挪了过去。
靠近了,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植物散发的微弱波动,清凉、纯净,和他呼吸时捕捉到的“凉点”气息同源,但浓郁和精纯了无数倍。仅仅是靠近,呼吸了几口那植物周围的空气,口的银纹就似乎微微发热。
这就是“灵草”?对他有用?
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但他强迫自己冷静。那两只老鼠如此看重这东西,甚至惧怕“铁喙鸦”来抢,说明这草绝非寻常,而且很可能有“守护者”或者会引来争夺。
他绕着那几株植物转了一圈,保持距离。果然,在最大那株“开灵草”旁边的石头下,他发现了一小堆新鲜的、深绿色的粪便,形状细长,带着未消化完的昆虫甲壳。附近的地面上,还有一些凌乱的、带有粘液的爬行痕迹,和他昨晚在洞口外听到、闻到的颇为相似。
是那条“蛇”或者多足爬虫的巢附近?它把这灵草当成了自己的财产?
墨临立刻后退,退回到之前的隐蔽处。他盯着那几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灵草,又看了看那堆粪便。危险与机遇并存。直接采摘,很可能立刻遭遇守护兽的袭击,以他现在的状态,十死无生。放弃?他不甘心。这可能是他了解这个世界“修炼”资源,甚至改善自身状况的关键。
他需要计划,需要工具,需要时机。
接下来的两天,墨临的生活有了固定的模式。以那个浅洞为临时据点,清晨去溪边石头上啄食少许晶体(他称之为“石晶”),上午在安全范围内探索,寻找更多可食植物(又发现了一种茎可食的块茎植物,虽然挖掘费力,但能提供更多能量),下午则大部分时间潜伏在乱石滩附近,观察。
他摸清了那条“守护兽”的部分活动规律。那是一条暗褐色、带有黑色环状花纹、手臂粗细的蛇类,头呈三角形,颊部有诡异的磷火状斑点。它通常在午后和黄昏前后出现,绕着那几株开灵草巡视,大部分时间则盘踞在旁边一个被乱石掩盖的缝隙里。它的动作并不算特别迅捷,但给人一种阴冷粘滑的危险感。墨临将它命名为“环纹磷蛇”。
他也大致了解了谷底这一小片区域的生态位。除了环纹磷蛇,还有一些小型生物,比如那种食晶鸟,几种昆虫,以及偶尔出现的、比寻灵鼠小得多的鼠类。它们彼此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都尽量避开环纹磷蛇的领地。
墨临则在暗中准备。他用喙和爪子,在溪边找到并磨尖了几片合适的、边缘锋利的薄石片。他找到一种坚韧的藤蔓纤维,反复在水中浸泡、撕扯,弄出几段勉强可用的“绳索”。他甚至尝试挖掘了一个浅浅的、覆盖着落叶的陷坑,虽然简陋,但希望能起点作用。最重要的是,他持续进行着那种笨拙的“呼吸”练习。几天下来,虽然依旧无法真正留住多少“灵气”,但口银纹区域的微弱“暖意”出现得稍微频繁了一丝,持续时间也长了那么一丁点。他的精神似乎更集中,体力恢复也快了一点点。
第三天的黄昏,机会来了。
天气似乎有些变化,谷底的风比往常大了一些,带着湿润的水汽,天空的紫色也比往更加沉郁,隐隐有闷雷滚动。环纹磷蛇比平更早出现,显得有些焦躁,它在开灵草附近快速游弋了几圈,又昂起头,对着变幻的天空吞吐着芯子,最终,似乎被越来越明显的雷声惊扰,迅速游回了石缝深处,没有再出来。
是要下雨了?蛇类厌湿,可能会在巢里待更久。
墨临的心跳加快了。他等了一会儿,直到天光更加昏暗,雷声渐近,才从藏身处悄无声息地滑出。他没有直接冲向最大的那株,而是选择了离蛇巢最远、也是最小的一株开灵草。这株草只有三片叶子,光芒也最弱。
他用一块锋利的石片,小心地切割着灵草部的土壤。土壤很硬,夹杂着碎石,进展缓慢。汗水(如果鸟类有汗的话)几乎要浸湿他颈部的绒毛。他不停警惕地扫视着蛇巢的方向,耳朵竖得笔直。
终于,系松动了。他屏住呼吸,用爪子和喙配合,小心翼翼地将这株小小的开灵草连同部的一些泥土一起挖了出来。不敢停留,他立刻用预先准备好的、宽大的树叶将它草草包裹,叼在嘴里,头也不回地沿着规划好的路线,迅速撤离了乱石滩。
几乎在他刚钻进下游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丛的同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就在谷底激起一片迷蒙的水汽和喧哗。
墨临的心脏在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踪的动静,他才稍微放松,在雨中艰难跋涉,回到了自己的浅洞。洞口被他用石头和枯枝重新加固,抵挡着越来越大的雨水。
洞里一片昏暗,只有外面闪电偶尔划破雨幕时,才带来一瞬惨白的光亮。雷声在悬岩峭壁间回荡,震耳欲聋。
墨临顾不上疲惫,将嘴里叼着的树叶包裹放在燥的落叶上,小心展开。那株三叶的开灵草躺在那里,即便离开了土壤,叶片依然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晕,在昏暗的洞中像一盏小灯,照亮了周围一小圈。清凉、纯净的气息弥漫开来,仅仅呼吸着这气息,就让他精神一振,口银纹微微发热。
他仔细观察着。草茎纤细,叶片晶莹,脉络中仿佛有微光流淌。该怎么用?像那老鼠一样,直接吃下去?还是有什么别的讲究?
犹豫了片刻,饥饿和对力量的渴望最终占据了上风。他小心地啄下一小片叶子,含在嘴里。
叶子入口即化,变成一股清凉的、带着浓郁草木清香的浆液,顺着喉咙滑下。下一刻,一股远比呼吸捕捉到的“凉点”精纯、磅礴无数倍的清凉气流,猛然在他体内炸开!
“唔!”
墨临闷哼一声,身不由己地趴伏下去。那股气流并不狂暴,却沛然莫御,瞬间涌向四肢百骸,最后,仿佛受到无形吸引,大部分猛地向着口那银纹所在的位置汇聚而去!
银纹骤然发烫!不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暖意,而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剧痛传来,伴随着一种奇异的鼓胀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想要破体而出。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冰冷的洞壁、身下的枯叶、外面磅礴的雨声雷声,一切都迅速远去。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抛进了一个冰冷的漩涡,无数细碎的光点——比他平时捕捉到的清晰、明亮百倍的光点——疯狂地涌向他,涌入那灼热的银纹。
时间感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那股汹涌的气流和口的灼热感才开始缓缓退。剧痛减弱,变成一种深沉的、源自骨骼和肌肉的酸麻。银纹的温度逐渐降低,但依然保持着一种持续的、稳定的温热。
墨临喘息着,慢慢抬起头。洞内依旧昏暗,但在他眼中,世界似乎有了一些不同。空气里那些游离的、“凉点”般的光点,似乎变得清晰可见了,虽然依旧稀疏,却不再难以感知。他自己的身体内部,也能模糊地“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流,正以口银纹为中心,极其缓慢地流转,虽然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
而且,他感觉自己的力量似乎恢复了一些,翅膀和爪子也不再那么绵软无力。最明显的是精神,之前的疲惫和恍惚一扫而空,头脑异常清醒,甚至能隐约听到洞外更远处雨点击打叶片的声音变化。
他看向剩下的开灵草。两片半叶子(他吃了一小半),依旧散发着光晕。
他没有再动。一次一小片叶子,带来的冲击就如此巨大。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食物”,这是这个世界“力量”的钥匙。而那银纹,是吸收这力量的关键,或者说,通道。
洞外的雨依然滂沱,雷声滚滚。但在这个简陋、湿、冰冷的浅洞里,墨临第一次感觉到,那刺骨的寒意似乎退去了一丝。口银纹持续散发的温热,虽然微弱,却像茫茫寒夜中,一粒刚刚燃起的火种。
他小心地将剩下的开灵草用树叶重新包好,藏在洞最燥的角落。然后,他挪到洞口附近,透过缝隙,望着外面被暴雨笼罩的、危机四伏却又充满可能的青冥界谷底。
活下去。
然后,变得更强。
雏鸟的眼睛,在昏暗中映着远处闪电的微光,沉静而坚定。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开灵草的秘密,银纹的奥秘,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还有那悬在头顶的、关于“上古血脉”的威胁……一切,都才刚刚揭开一角。
雨幕之外,悬浮山在雷电的映照下,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这片大地。而更遥远的北方,在那终年冰雪覆盖的北域,某些存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冰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空间,投向了这片偏远的、不起眼的悬刃崖谷底。
暴雨持续了半夜,终于在黎明前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最终停歇。谷底弥漫着浓重的水汽,植被吸饱了水分,低垂着叶片,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空气里的“凉点”——现在墨临知道那便是游离的灵气——在雨后似乎变得活跃、清晰了些许,随着晨间的微风流转变幻。
墨临几乎一夜未眠。口银纹持续的温热感,以及体内那丝微弱却再难忽视的、自发流转的清凉气流,让他处于一种奇特的清醒与亢奋中。他仔细体会着身体的变化:视力似乎更敏锐,能看清更远处叶片上蜿蜒的脉络;听力也增强了,能分辨出不同方向水滴落地的轻重缓急;最明显的是力量,爪趾扣地时能感到岩石的坚硬与纹路,翅膀挥动时也多了几分实在的力道,不再如之前那般虚浮无力。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开灵草残留的药效。这是一种质的改变。他可能……已经触及了那所谓的“开灵”门槛。
为了验证,也为了进一步巩固这来之不易的变化,天光刚刚驱散谷底最浓的黑暗,墨临便再次开始了那笨拙的呼吸吐纳。这一次,感觉截然不同。心神甫一沉静,周遭空气中那些星星点点的灵气光点,便如同受到无形牵引,比以往清晰、活跃数倍地向他汇聚而来。虽然绝大部分依旧在进入身体后散逸,但被留住、融入口银纹区域的那一部分,比例明显增加了。
那丝自发流转的清凉气流,随着呼吸,以一种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一丝一缕地壮大着。它不再仅仅局限于口,开始尝试着向更远处的经脉(如果鸟类有类似构造的话)延伸,所过之处,带来一种微弱的、如同浸泡在清凉泉水中的舒适感,驱散着疲惫,滋养着涸的肌体。
开灵境初级太好了。
这个概念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不是明悟,更像是身体达到某种状态后,血脉或灵魂深处随之苏醒的一点认知。他正式踏入了这个世界的修炼门槛,虽然只是最初级、最微弱的一步。
但这一步,意义非凡。它意味着从纯粹的“凡俗生物”,迈入了可以主动汲取天地灵气强化自身的“修行者”行列,哪怕是最底层的修行者。那银纹,便是他这具鹏鸟身躯天生契合灵气的“灵枢”,或者说,是更高层次潜力的“门扉”。
然而,喜悦只是短暂一瞬,更深的警觉随之升起。开灵成功,身体吸纳灵气的效率提高,固然是好事,但在这危机四伏的谷底,也可能带来新的风险。更活跃的灵气波动,是否会吸引其他对灵气敏感的生物的注意?比如……那条环纹磷蛇,或者其他更危险的存在?
他立刻停止了主动吸纳灵气,只维持着那丝气流在口银纹附近最基本的、缓慢的流转,尽可能收敛自身的气息。这是他作为“苟道”入门者最基本的素养:得到好处,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不因此引来灾祸。
他小心地挪开洞口的遮挡,湿润清新的空气涌入。外面的一切都湿漉漉的,溪水涨了一些,哗哗流淌。他先到溪边喝了几口水,然后警惕地观察四周,特别是乱石滩的方向。昨夜暴雨如注,痕迹应该都被冲刷净了,但谨慎起见,他还是决定今天远离那里。
他将注意力放回到生存本身。开灵成功带来最直接的益处,是体力和精神的提升,以及感官的增强。他尝试着去挖掘昨天发现的那种块茎植物,开灵后,爪喙的力气明显增强,挖掘效率提高了不少,很快便挖出好几块拳头大小的块茎,虽然味道平淡,但能提供扎实的能量。
在挖掘过程中,他敏锐地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拍打翅膀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几声短促而尖锐的嘶鸣,似乎是什么鸟类在争斗。他立刻伏低身体,隐藏在茂密的蕨类植物叶片下,朝声音来向望去。
大约百丈外,一片林间空地上方,三只熟悉的黑影正在盘旋、俯冲。是铁喙鸦!它们的目标,是下方一只正在拼命逃窜的、羽毛凌乱的生物——正是前几天见过的那种食晶鸟。食晶鸟显然不是对手,很快被一只铁喙鸦一喙啄在背上,惨叫着跌落,又被另一只鸦爪抓住,三只铁喙鸦得意地嘶鸣着,抓起猎物便朝悬刃崖更高处飞去,消失在山岩背后。
墨临屏息看着,直到铁喙鸦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开灵带来的些许信心,在目睹这弱肉强食的一幕时,瞬间冷却。他依旧弱小,面对这些至少也是开灵期、且成群结队、爪牙锋利的掠食者,毫无胜算。
必须更快地提升自己,也必须找到更安全、更隐蔽的栖身之所。这个浅洞虽然临时可用,但位置并不算绝佳,靠近溪流,容易暴露。
他带着收集到的块茎和几片多汁的植物叶子回到浅洞,一边进食,一边思考。体内那丝灵气流转带来的清凉感持续缓解着疲惫,也让他思维更加清晰。他需要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需要了解修炼的具体层次和方式,需要知道如何运用这初步获得的力量,更需要搞清楚自己这“鹏鸟”血脉究竟意味着什么,以及如何在那可能的威胁降临前,拥有自保甚至反抗之力。
而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外面更广阔、也更危险的世界。那两只寻灵鼠的话语碎片,那些悬浮山,那些人族修士、妖族部落、北域冰狼……这个世界庞大而复杂,他蜷缩在这谷底一隅,如同井底之蛙。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巩固开灵初阶的修为,充分利用这谷底的有限资源强化自身,同时寻找更隐蔽安全的据点,是首要任务。或许,可以尝试向溪流的上游探索?下游靠近环纹磷蛇的领地,而上游方向,地势似乎更加陡峭复杂,或许有更隐秘的岩缝或洞。
雨后的天空渐渐放晴,悬浮山间的云雾被染上淡淡的金边。墨临将最后一块块茎吞下肚,感受着食物和体内微弱的灵气流转带来的充实感。他走到洞口,仰头望了望被峭壁切割出的狭窄天空,然后转过身,开始仔细地清理自己临时巢的痕迹,用枯叶和泥土掩埋住居住过的凹陷。
是时候离开这个暂时的避难所,向更深处,或者说,向着生存的下一步,谨慎进发了。雏鸟展开依旧稚嫩但已蕴藏了一丝不同力量的翅膀,迎着从岩壁缝隙漏下的、带着湿气的天光,轻轻拍了拍。
开灵,只是开始。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他手里有了一盏极其微弱的、属于自己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