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午休时间短得可怜，大虎没心思去食堂吃饭，就着免费白开水，嚼了半块从老家带来的硬面饼，权当垫肚子。
周围工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刷短视频的，有趴在桌上补觉的，还有用方言小声唠嗑的。大虎不上话，也不敢走远，满脑子都是下午流水线的事儿，坐立难安。
强子临走前拍了拍他肩膀：“下午稳着点，别毛躁，实在跟不上就跟王姐说，别硬扛。晚上我带你去宿舍，把铺盖一放，就算在深圳扎下了。”
大虎点点头，心里却没底。
下午流水线一开，整条线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嗡嗡运转，容不得半分差错。
王姐特意多盯了他一会儿，手把手又示范了两遍卡扣安装的力道。大虎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零件，双手微微绷紧，刻意把动作放慢再放慢。
他这双习惯了搬重物、抡工具的大手，此刻捏着小小的塑料卡扣，跟捏鸡蛋似的，大气都不敢喘。
一开始还算顺利，虽然速度慢，堆了点料，好歹没再弄坏零件。后面节奏越来越快，传送带不停往前送，他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工服早已湿透，弓着的腰又酸又麻，整条胳膊都在微微发颤。
旁边工位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看他实在吃力，悄悄放慢了一点自己的速度，还时不时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提醒他：“哥，别急……慢慢来，跟不上就抬手喊一声。”
大虎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咬着牙坚持。
可越是紧张，越容易出错。
一个没留神，卡扣没对准卡槽，他下意识用力一按，只听“咔啪”一声脆响，零件又裂了。
大虎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王姐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脸色沉得吓人。周围的气氛也跟着紧张起来，没人敢笑，只是安静地忙着自己手里的活，仿佛稍微分心，就会被迁怒。
“跟你说过多少次，轻一点！”王姐走过来，压低声音呵斥，“这条线要是因为你停线，这个月绩效都别想要了。再坏一个，你现在就走。”
大虎不敢吭声，默默把碎零件扫到一边，手心全是汗。
他终于明白，这流水线看着简单，却是半点马虎都容不下。这里不看他力气多大、人多实在，只看手够不够巧、节奏跟不跟得上。他引以为傲的身板，在这条小小的生产线前，半点优势都没有，反倒处处是累赘。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铃声响起，大虎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力气站起来。
手指因为长时间紧绷，僵硬得都伸不直，腰更是疼得直哼哼。他这才体会到，老家种地农活虽然累，却自在随性，不像在厂里，每一分钟都被管得死死的。
强子准时过来接他，带着他去员工宿舍。
宿舍在厂区后面的楼栋里，一间屋子摆了四张上下铺，挤着八个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淡淡的脚臭味。窗户紧闭着，一开门，一股闷热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习惯了北方爽空气的大虎很不适应。
“条件就这样，厂里包吃包住已经不错了。”强子拍了拍一张空下铺，“你睡这，我在隔壁宿舍，有事喊我。”
床铺只有光板木板，大虎从背包里掏出自己带来的薄褥子和旧被子，胡乱铺好。背包最底下，还藏着一小罐老家带过来的大酱，他小心翼翼塞到枕头底下，像是藏着什么宝贝。
同宿舍的工友陆续回来，有着各地口音的打工人，有年纪和大虎差不多的小伙子，也有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有人一回来就脱鞋躺平，有人抱着手机跟家里视频，还有人泡着桶装泡面，吸溜得震天响。
“新来的？东北的吧？看个头就像。”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笑着搭话，口音带着河南腔。
大虎点点头，憨厚应了一声。
没聊几句，宿舍灯突然被人关掉，有人嘟囔了一句：“赶紧睡，后半夜还要上夜班，困死了。”
大虎一愣：“还要上夜班？”
“不然呢，电子厂都两班倒。”旁边有人接话，“今天你算适应，从明天开始，跟我们一起排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熬得住就，熬不住就走人。”
大虎心里咯噔一下。
他长这么大，顶多是农忙时熬夜抢收，从没试过整整一晚上不睡觉活。黑灯瞎火的夜里，盯着小小的零件重复机械动作，光是想想，就让他头大。
更让他糟心的是，宿舍里本睡不踏实。
有人呼噜打得震天响，一声接着一声，跟打雷似的；有人梦话不断，南腔北调，听不真切；还有人手机开外放看剧，声音压得很低，却依旧清晰入耳。
大虎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出租屋那边，房东还在催八十块水电费，行李随时可能被扔出门；工作这边，试用期没过，夜班难熬，稍有差错就会被辞退；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方言，陌生的生活节奏，让他这个东北汉子心里又闷又慌。
他掏出手机，想给老家爹妈发个消息报平安，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最终只打出一句：“俺在南方挺好，找到工作了，包吃包住，你们放心。”
发送成功，他把手机塞回兜里，重重叹了口气。
窗外夜色渐深，厂区里依旧灯火通明，机器运转的声音隐约传来。
明天的夜班，未知的考验，还有眼前一堆烂摊子，像一座座小山，压在王大虎心头。
他原本以为，进厂就是安稳子的开始，可真正踏进来才知道，在南方打工的苦，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