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录取通知书到手的那天晚上,陆冬羽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把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个字都能背下来了,还是忍不住再看。烫金的“北京大学”四个字在台灯下闪闪发光,像一颗小小的太阳,照亮了她那间破旧的宿舍。
她想起三年前,她背着一个编织袋,从柳河镇来到县城,站在一中门口,觉得自己进了天堂。现在,她要离开这个“天堂”,去一个更大的天堂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棠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没有,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我录了北师大,你录了北大,安静录了南大,知秋录了北外。我们四个都在北京,以后可以经常见面了!”
陆冬羽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忍不住上扬。当初那个“北京见”的约定,真的实现了。
“是啊,以后每个周末都可以约。”
“那我每周都去找你!我要吃遍北大所有的食堂!”
“你确定你不是来蹭饭的?”
“被你发现了。”
陆冬羽笑出了声。她翻了个身,把通知书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梦里,她站在未名湖边,博雅塔倒映在水中,风吹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她穿着一件白裙子,头发被风吹乱了,但她没有去理,就那么站着,笑着,看着远方。
第二天一早,陆冬羽收拾好东西,带着和王大爷,坐上了回家的汽车。
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看着窗外的风景,嘴里念念有词:“这条路我走过,这条路我没走过……这个村子我认识,这个村子我不认识……”
陆冬羽靠在她肩膀上,听着她絮絮叨叨,觉得特别安心。
王大爷在前面开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很好的样子。他三轮车的后斗里装着在县城买的东西:一袋大米、一桶油、两斤猪肉、一包糖果。说,回去要请全村人吃饭,庆祝孙女考上北大。
“,请全村人吃饭得花不少钱呢。”
“花!该花!我孙女考上北大,这是咱村几十年头一回,必须庆祝!”
陆冬羽没有再劝。她知道,这辈子没什么值得炫耀的,唯一能让她挺直腰杆的,就是这个孙女了。
车到村口的时候,陆冬羽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村口的老槐树下,黑压压地站了一群人。男女老少,几乎全村人都来了。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在敲锣打鼓,有人举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热烈祝贺陆冬羽同学金榜题名!”
横幅是崭新的红布,白色的字,写得很工整。陆冬羽认出那是村小学刘老师的笔迹。
“这是……什么?”陆冬羽从车上跳下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村长张大爷走过来,握住她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冬羽啊,你是咱村第一个考上北大的,全村人都为你骄傲!今天我们给你办个庆功宴,了两只羊,宰了三只鸡,大家不醉不归!”
陆冬羽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王婶、刘叔、李大娘、赵大爷……每一个人都在笑,都在朝她招手。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谢谢大家,谢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不停地鞠躬。
从车上下来,拄着拐杖,腰杆挺得笔直。她走到人群中,大声说:“今天都别走,我请大家吃饭!王大爷带了米和油,我买了肉和糖,大家敞开了吃!”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那天的庆功宴设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有炖羊肉、红烧鸡块、炒鸡蛋、凉拌黄瓜、花生米、咸鸭蛋……虽然都是些家常菜,但在那个小村庄里,这已经是最高规格的宴席了。
陆冬羽被安排坐在主位,旁边是和村长。她不太习惯这种被众星捧月的感觉,但每个人的祝福都是真心的,她不忍心拒绝。
“冬羽,你到了北京可别忘了咱村啊!”王婶端着酒杯过来。
“忘不了,王婶。”
“冬羽,你以后当了官,可得回来修路!”刘叔也凑过来。
“修,一定修。”
“冬羽,你找对象可得找个北京的,不能找外地的!”李大娘语出惊人。
陆冬羽被呛得咳嗽了两声:“李大娘,我才十八,对象的事不急。”
“十八不小了!我十八都生娃了!”
在旁边接话:“急什么急,我孙女是要大事的人,不着急嫁人。”
“对对对,大事,大事。”李大娘讪讪地笑了。
酒过三巡,村长张大爷站起来,敲了敲酒杯,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乡亲,今天是个好子,我说两句。”他清了清嗓子,“冬羽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没了爹妈,跟着过,吃了不少苦。但这孩子争气啊!从村小到镇中,从镇中到县一中,从县一中到北大,一步一步,全靠自己走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她是我们村的骄傲,也是所有农村孩子的榜样。我希望在座的年轻人,都能向冬羽学习,好好读书,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掌声雷动。
陆冬羽坐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想起那些年,冬天没有暖气的教室,夏天蚊子成群的自习室,那些啃着馒头做题的夜晚,那些为了省几毛钱走路回家的清晨。
所有的苦,在这一刻都值了。
庆功宴一直持续到傍晚。陆冬羽喝了点酒,脸有点红,脑子却异常清醒。她帮收拾完残局,扶着回家。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像两棵树,一棵老树,一棵小树。
“,等我毕业了,就把你接到北京去。”
“不去,北京太远。”
“不远,坐飞机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那也不去,我在村里挺好。”
“你在村里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陆冬羽不说话了。她知道,是舍不得这个村子。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让她离开,比让她死还难受。
“那我在村里给你盖个大房子。”陆冬羽改口道。
“盖什么房子,你又不住。”
“我逢年过节回来住。”
“那你回来住老房子就行了,盖新的浪费钱。”
“不浪费,我挣钱了就想给你花。”
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夕阳的光照在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晰。但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冬羽,你去了北京,要好好读书,不要想家。身体好着呢,能等到你毕业。”
“,你别说这种话,好像你要怎么着似的。”
“我就是说说。”笑了,“走吧,回家,我给你煮碗醒酒汤。”
那天晚上,陆冬羽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窗外的蛐蛐叫,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八月过得很快。
陆冬羽在家待了半个月,帮把地里的活完了,把鸡窝修好了,把房子漏雨的地方补好了。她还抽空去镇上给买了个新手机,智能的,教用微信。
“这个绿的是接电话,这个红的是挂电话。”陆冬羽耐心地教。
“我按这个绿的就能跟你说话?”
“对,按了之后点那个小人头,再点我的名字,然后按着说话就行了。”
试了试,对着手机喊:“冬羽!你听见没有?”
陆冬羽的手机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差点把她耳膜震破。
“听见了听见了,,你不用喊那么大声,正常说话就行。”
“我怕你听不见。”
“能听见,手机很灵的。”
又试了一次,这次小声了点:“冬羽,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吃了吗?”
“吃了,吃的面条。”
“什么卤?”
“鸡蛋西红柿。”
“好吃吗?”
“好吃。”
陆冬羽笑了。她和住在一个屋檐下,却用微信聊天,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滑稽。但很开心,抱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像小孩子得到了新玩具。
“,你以后想我了就给我发微信,不用打电话,省话费。”
“发微信不要钱?”
“要流量,但流量比话费便宜。”
“什么叫流量?”
陆冬羽解释了半天,还是没太明白,但她说:“反正能省钱就行,我学会了。”
八月二十号,陆冬羽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去北京。
行李很简单: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用品;一个书包,装了录取通知书和几本书;一个铁盒子,装了她攒了两年的钱——一万两千块。这些钱,够她交第一学期的学费和住宿费,剩下的省着点花,能撑到寒假。
把她的行李检查了三遍,每次都要往里塞东西。第一次塞了一包红枣,第二次塞了一袋花生,第三次塞了一双布鞋。
“,行李箱装不下了。”
“装得下,你压一压。”
“压坏了怎么办?”
“压不坏,布鞋不怕压。”
陆冬羽无奈地接受了那双布鞋。做的布鞋,千层底,针脚密密的,穿着很舒服。她知道,这是熬了好几个晚上赶出来的。
出发的那天,没有送她到村口。
“你自己走吧,我不送了。”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
“,你转过来让我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老太婆一个。”
“——”
“走吧走吧,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陆冬羽知道,是怕自己哭。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把脸贴在的背上。的背很瘦,脊梁骨硌得她脸疼,但她不想松开。
“,等我放假就回来。”
“嗯。”
“你要好好吃饭,别舍不得。”
“嗯。”
“膝盖疼了就去卫生院,别忍着。”
“嗯。”
“我走了。”
“嗯。”
陆冬羽松开手,拎起行李,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大步向前走去。
从村口到镇上,从镇上到县城,从县城到省城,从省城到北京。这一路,她走了十八年。
北京西站,人山人海。
陆冬羽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像一条小鱼游进了大海。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到处都是她没见过的东西。她站在出站口,有点茫然。
手机响了,是苏晚棠打来的。
“冬羽!你到了吗?”
“到了,刚出站。”
“你等着,我和安静、知秋都在北京了!我们去接你!”
“你们怎么接?你们又不在一个学校。”
“我们约好了今天一起去北大找你!我们在北大门口汇合!”
陆冬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三个姑娘,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
她坐上了地铁。这是她第一次坐地铁,不知道该买什么票,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坐。她问了好几个人,才搞明白怎么买票、怎么看路线图。
地铁里的人很多,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陆冬羽被挤在中间,一只手拉着行李箱,一只手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厢晃动。她看着车厢里的那些人,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麻木。
她想,这就是大城市的生活吗?每天挤地铁,上班下班,两点一线?她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变成什么样,她都不会忘记自己是谁,不会忘记从哪里来。
北京大学,东门。
陆冬羽走出地铁站,远远地就看到了那座古色古香的校门。“北京大学”四个字,毛体的,龙飞凤舞,气势磅礴。
她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牌匾,心跳得很快。
三年前,她站在县一中的门口,觉得自己进了天堂。现在,她站在北大的门口,觉得自己站在了天堂的门口。
“冬羽!”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冬羽转头,看到苏晚棠、安静、叶知秋三个人正朝她跑过来。
苏晚棠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披散着,跑起来像一只花蝴蝶。安静还是老样子,齐耳短发,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叶知秋穿着一件白T恤,牛仔裤,扎着马尾辫,净利落。
四个人在北大门口抱成一团,又笑又叫,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你们怎么来的?”陆冬羽问。
“我从北师大坐地铁来的,四十分钟。”苏晚棠说。
“我从南大坐地铁来的,也是四十分钟。”安静说。
“我从北外坐地铁来的,二十分钟。”叶知秋说。
“你们约好的?”
“对,约好今天一起来北大,给你当向导。”苏晚棠得意地说,“我可是做了功课的,北大的每一栋楼我都查过了。”
“你连北大的楼都查了?你不是北师大的吗?”
“我是北师大的,但我心系北大。”
“你这叫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这叫博爱。”
四个人笑着走进了北大校园。
北大比陆冬羽想象的大得多,也美得多。未名湖的水比照片上更蓝,博雅塔比照片上更雄伟。校园里绿树成荫,古建筑与现代建筑交相辉映,处处透着一股浓厚的文化气息。
苏晚棠拿着手机导航,在前面带路:“这边是图书馆,这边是教学楼,这边是食堂,这边是宿舍楼……”
“你确定你第一次来?”陆冬羽怀疑地看着她。
“我方向感好!”苏晚棠理直气壮。
安静在后面小声说:“她迷了三次路才找到东门。”
“安静!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陆冬羽哈哈大笑。叶知秋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她们逛了未名湖,爬了博雅塔,看了图书馆,在百年讲堂前拍了合影。苏晚棠带了自拍杆,四个人举着杆,对着镜头笑。
“一、二、三,茄子!”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四个姑娘,四张笑脸,背后是北大的蓝天白云。
“这张照片我要洗出来,挂在床头。”苏晚棠说。
“我也要。”安静说。
“我也是。”叶知秋说。
陆冬羽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心里暖暖的。她想,这就是青春吧。最好的年纪,最好的朋友,在最好的地方。
报到那天,陆冬羽一个人去的。
不是没有人陪,是她不让陪。远在千里之外,苏晚棠她们要上课,她觉得没必要麻烦别人。报到而已,又不是上战场。
但她错了。报到就是上战场。
场上摆满了帐篷,每个院系一个。新生们拖着行李箱,拿着录取通知书,在各个帐篷前排着长队。陆冬羽找到了中文系的帐篷,排了半个小时,终于轮到了她。
“陆冬羽?”负责报到的学姐看了她的通知书,“你就是陆冬羽?那个数学满分的?”
“是。”陆冬羽有点不好意思。
“厉害了!”学姐竖起了大拇指,“中文系新生里,就你一个数学满分。”
旁边几个学长学姐也凑过来看,议论纷纷。
“数学满分来读中文系?这作有点啊。”
“人家喜欢中文不行吗?”
“数学那么好,读中文可惜了。”
“可惜什么?中文系也需要数学好的人,不然怎么算稿费?”
陆冬羽被他们说得哭笑不得。她拿了宿舍钥匙和一摞材料,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
宿舍在34号楼,四人间,上床下桌。陆冬羽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先到了。
一个姑娘正在铺床,动作麻利,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看到陆冬羽进来,她立刻跳下床,热情地伸出手:“你好!我叫周思雨,来自山东青岛!”
陆冬羽握住她的手:“你好,陆冬羽,来自柳河县。”
“柳河县?没听说过。”
“一个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没关系,以后我就知道了。”周思雨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甜,“你睡哪个床?我帮你铺?”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另一个姑娘坐在书桌前看书,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她长得很好看,瓜子脸,大眼睛,长发披肩,气质优雅。
“你好,我叫沈清歌,来自杭州。”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江南的雨。
“你好,陆冬羽。”陆冬羽又自我介绍了一遍。
“我知道你,你是数学满分那个。”沈清歌微微一笑,“我也是中文系的,以后多多关照。”
陆冬羽心想,怎么全世界都知道她数学满分了?
第四个舍友到得最晚,快天黑才来。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陆冬羽差点以为走错了——这姑娘染了一头紫色的头发,耳朵上打了好几个耳钉,穿着破洞牛仔裤,画着烟熏妆,看起来像个不良少女。
“嗨,我叫秦墨,来自四川成都。”她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股子慵懒劲儿,“以后多多关照。”
周思雨和沈清歌对视一眼,都有点懵。陆冬羽倒是很淡定,她什么没见过?不就是染个头发打个耳钉吗?比她初中同学赵大壮强多了,赵大壮那会儿还想纹身来着,被他爸打了一顿才老实。
“你好,我是陆冬羽。”她笑着打招呼。
“你就是那个数学满分的?”秦墨看了她一眼,“厉害了。”
又是数学满分。陆冬羽已经麻木了。
四个人的初次见面,气氛还算融洽。周思雨是典型的山东姑娘,豪爽大气,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更响。沈清歌是江南女子,温婉细腻,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都像踩着云。秦墨是川妹子,泼辣直爽,说话带刺,但心眼不坏。
陆冬羽是北方村姑,朴实接地气,说话实在,做事靠谱。
四个来自天南海北的姑娘,就这样住进了同一间屋子。她们不知道,这间小小的宿舍,将在未来的四年里,见证她们的欢笑、泪水、争吵、和解,以及那些闪闪发光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