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乌云踏雪四蹄翻飞,踏碎官道上积了一夜的秋露。晨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苏晚棠却伏在马背上,将身子压得更低,手中缰绳绷得笔直。赤焰山黑黢黢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大,山顶那抹终年不散的红雾,此刻翻涌得异常剧烈,像一锅烧沸的熔岩。
“主人,”影九的声音夹在风里传来,嘶哑低沉,“前方三里处有埋伏,至少五人,修为皆在炼气七层以上。”
苏晚棠眸光一凛。来得真快。
“绕开,还是闯过去?”
“绕。”她当机立断,“去西侧断崖,与秦夜会合要紧。”
“是!”
两骑陡然转向,冲进道旁密林。马蹄踏断枯枝,惊起一群寒鸦,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林深树密,枝叶抽打在脸上,留下道道红痕。苏晚棠眯着眼,灵力运转至双目,视野顿时清晰——前方树影间,果然有几点极淡的灵力波动,呈扇形散开,正在朝他们这个方向收拢。
是血凰卫的合围阵势。
她心念电转,猛然勒马。乌云踏雪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重重落地。
“影九,左边两个归你,右边三个归我。”她翻身下马,匕首已滑入掌心,“速战速决,不可恋战。”
“是!”
话音未落,两人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分射左右。
苏晚棠冲向右侧密林,脚步踏地无声,气息敛如枯木。《涅槃诀》突破第七层后,她对灵力的掌控精妙了数倍,此刻全力施展“凤影步”,身形竟化作一道淡淡的赤金残影,在林间穿梭如鬼魅。
三个黑衣人从树后闪出,皆着血色镶边的黑袍,口绣着完整的血色凤凰图案——正是血凰卫。他们看见苏晚棠,眼中皆闪过惊疑,显然没料到目标会主动迎击。
“炼气七层?”为首那人狞笑,“小丫头,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能留你全尸。”
苏晚棠不答,脚尖在树上一点,身形骤转,匕首如毒蛇吐信,直刺那人咽喉!
快!快得只剩一道寒光!
那人瞳孔骤缩,仓促间举刀格挡。“铛”的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他虎口剧震,长刀险些脱手,踉跄后退三步,低头一看,刀刃上竟多了个米粒大的缺口。
这是什么匕首?!
还未等他回过神,苏晚棠第二击已至。这一次她没用匕首,而是并指如剑,指尖一点金芒乍现,直点他心口!
“噗——”
指劲透体而入。那人浑身一僵,低头看向自己口——衣袍完好无损,皮肤却诡异地凹陷下去,一个指头大小的血洞正“滋滋”冒着青烟。他能感觉到,一股灼热霸道的灵力正顺着伤口疯狂侵入,瞬间焚毁了他的心脉。
“你……”他瞪大眼睛,轰然倒地。
剩下两个血凰卫脸色剧变。一人厉喝:“结阵!”另一人已抖手掷出三枚血色飞镖,镖身带着腥臭的尖啸,呈品字形封死苏晚棠的退路。
苏晚棠不闪不避,左手虚握,掌心骤然腾起一簇赤金色的火焰——那是纯粹的凤凰血脉之力凝成的“凤炎”,温度高得骇人,空气都扭曲起来。
飞镖射入火焰的瞬间,像冰片落进岩浆,“嗤”地化作三缕黑烟。
两个血凰卫骇然后退。但已经迟了。
苏晚棠右手匕首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一人格挡的长刀,精准地扎进他颈侧动脉。鲜血喷溅的刹那,她左手凤炎一分为二,如两条火蛇缠上另一人的双臂。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林。那人的双臂在凤炎中迅速碳化、断裂,整个人变成了一团扭曲的火球,抽搐着倒下,很快没了声息。
三个炼气七层,前后不过五息,全灭。
苏晚棠喘息着收回凤炎,脸色微微发白。初次实战运用血脉之力,消耗比她预想的更大。丹田内那洼赤金灵液,已去了近三成。
但效果显著。
她走到最先倒下的那人尸体旁,俯身扯下他口的血色凤凰徽记——入手冰凉,是玄铁所铸,边缘刻着细密的符文,隐隐有股阴邪的血腥气。
这就是血凰卫的信物。
“主人。”影九从左侧林中闪出,身上溅了几点血迹,但气息平稳,“两人已诛。”
苏晚棠收起徽记:“走。”
二人重新上马,不再隐匿行踪,纵马直奔西侧断崖。
赤焰山西侧是陡峭的悬崖,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崖边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黑色怪石,被常年不散的地火热气烤得滚烫。
秦夜已等在那里。
他依旧黑衣蒙面,但右眼的紫芒此刻亮得惊人,正死死盯着崖下一处不起眼的岩缝。那岩缝约莫三尺宽,内里漆黑,却有极其微弱的、金红交织的光芒时隐时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你来了。”秦夜没回头,“入口已被强行破开一道缝隙,有人在里面。”
“多少人?什么修为?”苏晚棠下马走近。
“至少十人,为首的是个筑基初期。”秦夜声音沉冷,“看手法……是血凰卫没错,但他们用的破阵手段,是秦氏《天工谱》里记载的‘解龙术’。这秘法只有历代家主和守护长老知晓。”
所以,血凰卫里果然有秦氏叛徒的后人。
苏晚棠看向那道岩缝:“现在进去?”
“等。”秦夜摇头,“他们在里面触动了禁制,正在苦战。等他们消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再进。”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苦战?”
秦夜指了指崖下。苏晚棠凝神细听,果然有极其微弱的声音从岩缝深处传来——兵器交击声、惨叫声,还有某种沉闷的、类似野兽咆哮的轰鸣。
“秘境里有守护灵。”秦夜解释,“是秦氏先祖留下的‘火灵傀’,以地火为核,不知疲倦,不死不休。筑基初期……未必扛得住。”
话音未落,岩缝里突然爆出一团刺目的红光!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里面倒飞而出,重重撞在崖壁上,口喷鲜血,滚落在地。那人穿着血凰卫的服饰,口徽记却是银色——显然地位更高。他挣扎着爬起来,半边身子焦黑,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还在“滋滋”冒着黑烟。
“长老!”岩缝里又冲出两人,扶住他。
“撤……快撤!”那长老嘶声道,“里面的火灵傀不止一具……我们中计了!”
中计?
苏晚棠与秦夜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
就在这时,崖下云雾突然剧烈翻涌!一道赤金色的火柱冲天而起,直上云霄!火柱中,隐约可见数道庞大的身影在咆哮——那身影似人非人,周身火焰缭绕,高约三丈,每一步踏出,崖壁都在震颤。
火灵傀,出来了。
“走!”秦夜低喝,一把抓住苏晚棠手腕,纵身跃向崖下!
影九紧随其后。
三人如三片落叶,坠向深不见底的云雾。下坠的瞬间,秦夜左手在虚空中飞快划出一道紫色符文,符文亮起的刹那,崖壁某处忽然荡开一圈涟漪——那是一道隐藏的传送阵!
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不,不是地下。
苏晚棠环顾四周,瞳孔骤缩。
这是一座悬空的平台,方圆百丈,通体由赤金色的晶石砌成,散发着灼热的光辉。平台四周是无尽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无数燃烧的陨石,拖着长长的火焰尾迹,缓缓移动。而平台正中,矗立着一座九层高的火焰高塔,塔身刻满古老的凤凰图腾,塔顶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通体金红的翎羽。
凤凰翎!
它静静悬浮在那里,周身流淌着实质般的金色光晕,每一次光晕荡漾,整个空间都在微微震颤。那光晕中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磅礴力量,苏晚棠只是看着,就感觉血脉在沸腾,在欢呼,在渴望。
但此刻,平台上一片狼藉。
十几具焦黑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有血凰卫的,也有几具奇形怪状、似人似兽的残骸——那是火灵傀的碎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焦臭味,还有未散尽的灼热灵力波动,显示着不久前这里发生过何等惨烈的战斗。
还活着的人,只剩三个。
一个身穿银色长袍的老者,白发披散,口一道深可见骨的焦痕,正盘膝坐在塔下,闭目调息。他身侧站着两名黑衣护卫,皆带伤,但气息依旧凶悍,警惕地扫视四周。
三人修为……皆是筑基初期!
苏晚棠心中一沉。影九最多能拖住一个护卫,秦夜重伤未愈,她对上一个筑基初期已是极限,剩下那个老者……
“别妄动。”秦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极轻,“那老者是血凰卫三大长老之一的‘银羽’,筑基中期修为,受伤不轻。他在等。”
“等什么?”
“等凤凰翎的‘认主仪式’。”秦夜盯着塔顶那枚翎羽,“凤凰翎每三百年会苏醒一次,主动择主。苏醒时会释放‘涅槃之火’,焚尽周围一切生灵,只留被它认可的人。银羽是想借我们的命……替他挡灾。”
苏晚棠悚然。
难怪他们要强行破阵进来,难怪明知有火灵傀还要硬闯——他们算准了时间,要在凤凰翎苏醒前赶到,然后利用后来者做祭品,自己则坐收渔利。
好毒的算计。
“苏醒……还有多久?”她问。
秦夜右眼的紫芒疯狂流转,片刻后,沉声道:“最多一炷香。”
一炷香。
要么立刻退走,放弃凤凰翎,任凭血凰卫得手。要么……拼死一搏,在涅槃之火降临前,抢先拿到翎羽。
苏晚棠看向那枚悬浮的翎羽,又看向塔下闭目调息的银羽长老,最后看向秦夜。
秦夜也在看她,紫瞳深不见底:“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涅槃之火一旦燃起,筑基之下,十死无生。”
走么?
前世剜心之痛,母亲咳血而亡,秦氏灭门血案,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高高在上的敌人……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她缓缓摇头。
“我的东西,凭什么让给别人。”
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秦夜看着她,许久,右眼的紫芒忽然亮到极致:“好。”
他抬手,咬破指尖,在空中飞速画出一道繁复的紫色符阵。符阵成型的刹那,整个平台上的火焰晶石同时亮起,无数道赤金色的光丝从晶石中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这是秦氏先祖留下的最后一道禁制——‘缚凰阵’。”秦夜脸色迅速苍白,声音却稳,“阵法发动时,会暂时禁锢阵内所有人三息。这三息,是唯一的机会。”
三息。
苏晚棠握紧匕首,丹田内灵液疯狂旋转,血脉之力在体内奔腾咆哮。她盯着塔顶的凤凰翎,瞳孔深处金芒炽烈如阳。
“影九。”她低声道。
“属下在。”
“阵法发动后,你拖住左边护卫,秦夜对付右边。银羽长老……交给我。”
“主人,你——”
“照做。”
影九咬牙:“是。”
平台上,银羽长老似有所觉,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浑浊的、却锐利如鹰的眼睛,目光扫过苏晚棠三人藏身的角落,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藏头露尾的小老鼠。”他声音嘶哑,却带着恐怖的威压,“既然来了,便出来吧。正好……还缺几个祭品。”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走出。
银羽长老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贪婪:“秦氏血脉……如此精纯!好,好!有你做祭品,凤凰翎必会认主!”
他起身,银色长袍无风自动,筑基中期的威压如山岳般碾来。
苏晚棠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却一步未退。她抬头,看向塔顶那枚翎羽。
翎羽表面的光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炽烈。
时间到了。
秦夜双手猛然合十,厉喝:“缚凰阵——启!”
紫色符阵轰然炸开!无数光丝如活物般缠向银羽长老和两名护卫。那光丝看似纤细,却坚韧无比,三人猝不及防,被牢牢束缚在原地,灵力瞬间滞涩。
就是现在!
苏晚棠身形如电,施展凤影步直冲高塔!影九和秦夜同时扑向两名护卫。
三息。
第一息,她踏上第一层台阶。
第二息,她跃过第五层。
第三息——她伸手,抓向那枚近在咫尺的凤凰翎!
指尖触及翎羽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翎羽没有想象中的灼热,反而冰凉温润。内里那缕金色光晕如水般流转,顺着她的指尖,涌入她的身体。
没有抗拒,没有排斥。
只有一种血脉相连的、亘古悠远的共鸣。
仿佛这枚翎羽,等了她三百年。
然后——
翎羽骤然爆发出刺破苍穹的金光!
整个空间都在震颤,塔身寸寸龟裂,虚空中漂浮的陨石疯狂燃烧、爆炸。无尽的火焰从翎羽中喷涌而出,化作滔天火海,瞬间吞噬了整座平台。
涅槃之火,降临了。
银羽长老的狂笑声戛然而止,变成惊恐的惨叫。他和两名护卫在火海中疯狂挣扎,却如雪遇骄阳,身躯迅速消融、汽化。
影九和秦夜也被火焰吞没。
苏晚棠紧紧握着翎羽,站在火海中央。那足以焚尽万物的涅槃之火,却如温顺的宠物般环绕着她,不仅没有伤她分毫,反而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身体。
她能感觉到,每一寸血肉都在火焰中重生。
丹田内那洼灵液疯狂膨胀,化作一片赤金色的海洋。经脉拓宽到极限,骨骼如玉,血液如金。皮肤表面浮现出完整的凤凰图腾,从心口蔓延至全身,又在火焰中隐没。
修为在疯狂暴涨——
炼气七层巅峰。
炼气八层。
炼气九层。
筑基的门槛,近在咫尺。
但她强行压住了。
境界提升太快,基不稳,将来必成大患。她需要时间沉淀,需要战斗磨砺,需要……将这股力量,彻底掌控。
火焰渐渐熄灭。
平台上只剩她一人站立。
银羽长老和护卫已化为飞灰,影九和秦夜……不见踪影。
苏晚棠心中一紧,握紧翎羽,正要寻找——
“咳咳……”
角落的晶石废墟中,传来虚弱的咳嗽声。秦夜撑着半截断剑,踉跄站起,浑身焦黑,右眼的紫芒黯淡如风中残烛。影九倒在他身侧,昏迷不醒,但口尚有起伏。
他们还活着。
苏晚棠松了口气,快步上前,将两股精纯的血脉之力渡入他们体内。
秦夜喘息着,看向她手中的翎羽,紫瞳里满是震撼:“它……认你为主了?”
苏晚棠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安静的金红翎羽,点了点头。
“好……好!”秦夜笑了,笑得咳出血沫,“秦氏……有救了。”
他话未说完,整个空间突然剧烈震动!
高塔彻底崩塌,平台边缘开始碎裂,一块块晶石坠入下方无尽的虚空。这个秘境……要坍塌了。
“走!”秦夜强撑着站起,“原路返回已不可能,只能用传送阵——去地宫!”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空中画出一个简易的传送符阵。符阵亮起的瞬间,三人身影同时消失。
再睁眼时,已回到秦氏地宫。
黑玉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赤焰山的崩塌声彻底隔绝。地宫内一切如旧,夜明珠静静散发柔光,壁画上的先祖们沉默注视,凤凰雕像依旧昂首。
苏晚棠瘫坐在地,浑身脱力,掌心却紧紧攥着那枚凤凰翎。
冰凉温润的触感,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她拿到了。
秦氏至宝,凤凰真魂的容器,也是……她复仇之路上,第一件真正的利器。
“主人……”影九悠悠转醒,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苏晚棠按住他,又看向秦夜,“你的伤……”
“死不了。”秦夜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地宫有疗伤阵法,三可愈。倒是你——”
他睁开眼,紫瞳深深看着她:“凤凰翎既已认主,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苏晚棠握紧翎羽:“什么事?”
“关于秦氏灭门的真相,关于血凰卫的来历,还有……”秦夜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关于你母亲,当年为何执意要嫁入苏家。”
地宫里一片死寂。
只有夜明珠的光,冷冷照着壁画上那场滔天血火,照着祭坛上空荡荡的青铜匣子,照着苏晚棠骤然苍白的脸。
真相,终于要揭开了么?
她缓缓抬头,看向秦夜:
“你说,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