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周四上午九点,市委小会议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红色地毯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沈青临提前十分钟到,检查了录音设备、茶水,调整了椅子角度,将秦远峰惯用的那个紫砂杯放在主位右手边。
九点整,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顾天璇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套浅灰色的职业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露出白皙的脖颈。
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是温柔的豆沙色,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录音笔。
看到沈青临时,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眼神有瞬间的躲闪,但很快就被职业化的平静覆盖。
“沈科长。”她点头,声音温和,听不出异样。
“顾记者,请坐。”沈青临拉开客位的椅子,“秦书记还有个短会,大概十分钟后到。”
“好。”
顾天璇坐下,打开笔记本,检查录音笔的电量。
动作流畅,姿态专业。
但沈青临注意到,她握着笔的手指,有些过于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沈青临给她倒了杯水。
“谢谢。”顾天璇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指,迅速缩回。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两人都没说话。
沈青临在会议桌另一侧坐下,翻开自己的工作笔记,假装查看程。
余光里,顾天璇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侧脸。
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平时快。
口那颗对应“天璇星”的黑痣,隐隐发热。
不强烈,但持续。
像某种微弱的电流,在皮肤下轻轻窜动。
沈青临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那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
她在他身下挣扎,哭泣,最后变成压抑的呜咽。
她皮肤的温度,她头发的味道,她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
还有她说的那句“陆振华……不行”。
沈青临握了握拳,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但他能感觉到,顾天璇也在想。
她的耳朵尖,慢慢红了。
九点十二分,门被推开。
秦远峰走进来,身后跟着秘书。
“秦书记。”沈青临立刻起身。
顾天璇也站起来,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
“秦书记好,打扰您了。”
“天璇来了,坐,都坐。”秦远峰在主位坐下,笑容温和,但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恢复上班第一天,就被你抓来采访,你们报社领导很会安排嘛。”
“是书记体恤我们,给了这个宝贵的机会。”顾天璇打开录音笔,放在桌上,“那我们开始?”
“好。”
采访进入正题。
顾天璇的问题很专业,从江州近期经济发展思路,到民生推进,再到部队伍建设,层层递进,逻辑清晰。
秦远峰回答得也很实在,不回避难点,也不空谈成绩。
沈青临在一旁做记录,偶尔给两人添水。
他注意到,顾天璇在提问时,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
眼神专注,思维敏捷,偶尔会追问细节,但语气始终保持着尊敬和克制。
和刚才的慌乱,判若两人。
只有在视线偶尔扫过沈青临时,会有一瞬间的飘忽,但很快又收回。
采访进行到一半,谈到老旧小区改造时,顾天璇忽然问:
“秦书记,我最近在做一组关于‘城市记忆与社区新生’的系列报道,在搜集资料时,看到一些二十年前的旧闻。其中提到,现在‘江州大桥’所在的滨江新区,当年开发前,那片区域好像发生过一些事情?”
秦远峰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
“二十年前啊……那时候我还不在江州工作。你具体指什么?”
“比如,”顾天璇翻了下笔记本,“1999年底,滨江路那一带,好像有过一次比较大的火灾?烧毁了一片老民居。我查过当年报纸,报道很简单,只说‘意外失火’,但民间有些说法不太一样。”
沈青临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起头,看向顾天璇。
她表情平静,像在问一个普通的历史问题。
但沈青临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锐利。
她在试探。
秦远峰喝了口茶,沉吟片刻。
“那场火,我后来听说过。当时那片是江州的老城区,房子密,路窄,消防车都进不去。起火原因,官方结论是电路老化。至于民间说法……”
他笑了笑,摇摇头。
“城市发展过程中,总会有些遗憾。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吸取教训,把现在的安全工作做实。你说对吧,天璇?”
话滴水不漏,既没否认,也没深谈。
顾天璇点头:“书记说得对。那我换个角度——滨江新区现在的规划,在文物保护和老城记忆传承方面,有什么具体举措吗?”
话题被自然地转开。
但沈青临心里,那弦绷紧了。
顾天璇在查顾家火灾。
而且,她敢在采访秦远峰时,这么隐晦地提出来。
她是单纯做新闻调查,还是……知道了什么?
采访在十点半结束。
顾天璇整理设备,秦远峰起身,对沈青临说:“小沈,你送送顾记者。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好的书记。”
秦远峰离开后,会议室里又只剩下两人。
刚才被采访撑着的专业气氛,一下子散了。
尴尬,沉默,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拉扯感,又漫了上来。
顾天璇低头收拾包,动作有点快。
“我送你下楼。”沈青临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
“走吧。”
沈青临先一步拉开门。
顾天璇咬了咬唇,跟了上来。
走廊很长,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很轻。
两人并肩走,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快到电梯口时,顾天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刚才……我不是故意要提火灾。”
沈青临按下电梯键。
“我知道。”
“我只是在做报道,需要了解背景。”
“嗯。”
电梯门开了。
里面没人。
两人走进去,站成对角。
狭小的空间,让那种微妙的感应更明显了。
沈青临口那颗痣,热度在升高。
他透过电梯的金属镜面,看到顾天璇低着头,脖颈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的手握着手提包的带子,很紧。
电梯下行。
数字跳动。
“沈青临。”她忽然叫他。
“嗯?”
“那天晚上……”她声音发颤,“你为什么要假装认错人?”
沈青临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如果我说,我当时真的有点醉,你信吗?”
“不信。”顾天璇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他,眼圈微微发红,“你本就没醉。你什么都知道。”
沈青临沉默。
“你录了音,拍了视频,抓住了我们的把柄。”顾天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你报复了陆振华,报复了赵廷轩。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对我……”
她说不下去了。
电梯到了二楼。
门开了,有人要进来。
顾天璇迅速转过身,面向电梯壁。
进来的是两个其他部门的年轻科员,看到沈青临,客气地打招呼:“沈科长。”
“嗯。”沈青临点头。
电梯继续下行。
那两人在低声聊着什么,没注意角落里的顾天璇。
但沈青临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到了一楼。
那两人先出去。
沈青临等了一下,见顾天璇还背对着他,低声说:“到了。”
顾天璇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是眼睛还有点红。
两人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来到市委大院门口。
“就送到这儿吧。”顾天璇说,“谢谢。”
“顾天璇。”沈青临叫住她。
她回头。
“火灾的事,”沈青临看着她,“你知道多少?”
顾天璇眼神闪了一下。
“我是记者,只知道公开资料。”
“那你为什么要在采访秦书记时提?”
“那是工作。”
“只是工作?”
顾天璇抿了抿唇。
“沈青临,有些事,知道多了没好处。尤其是……和你无关的事。”
“和我无关?”沈青临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顾天璇,那场火里死的人,是你爸。而我,现在是顾家的女婿。你说,这和我有没有关?”
顾天璇脸色白了。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我该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
“顾天璇。”沈青临又叫她。
这次,他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我确实没醉。”
顾天璇背影僵住。
“但我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什么话?”
“我问你,陆振华是不是不行。”
顾天璇猛地回头,眼睛瞪大,脸一下子红透。
“你——”
“你回答了。”沈青临看着她,目光很深,“你的身体,也回答了。”
顾天璇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半步,口剧烈起伏。
“沈青临,你……”
“我是。”沈青临点头,“但至少,我没让你在我身下,假装高。”
这句话太直白,太锋利。
顾天璇整个人都在抖。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羞耻的,崩溃的情绪。
沈青临看着她哭,没动。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撕开那层伪装,她面对。
面对那晚的真实,面对她身体的反应,面对她心里那些混乱的、不敢承认的东西。
“别查了。”沈青临说,“火灾的事,水很深。你一个记者,碰不动。”
“那你呢?”顾天璇擦掉眼泪,红着眼睛看他,“你一个市委办的小科长还是副的,就碰得动?”
“我不用碰。”沈青临说,“有人会把东西,送到我手里。”
顾天璇一怔。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青临看着她,“这个家里,想查那场火的人,不止你一个。而有些人,已经找到我这里来了。”
顾天璇瞳孔微缩。
“……大姐?”
沈青临没承认,也没否认。
“回去吧。今天采访的内容,好好写。秦书记对你印象不错,这是个机会。”
他说完,转身要走。
“沈青临。”顾天璇在身后叫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你口……是不是有东西?”
沈青临脚步一顿。
“那天晚上,我好像摸到……几颗痣,排列有点奇怪。”
沈青临回头,看着她。
“你看错了。”
“我没有。”顾天璇往前走了一步,眼神里有探究,也有困惑,“那是什么?胎记?还是……”
“顾天璇。”沈青临打断她,“有些事,别问。对你没好处。”
他这次真的转身走了。
没回头。
顾天璇站在市委大院门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手慢慢按在自己小腹下方。
那个位置,在人中附近,有一颗淡红色的、米粒大小的胎记。
从她记事起就在那里。
家里七个姐妹,每人身上都有。
位置不同,但形状相似。
爸爸以前说,那是北斗七星,是她们的守护星。
可如果……那不只是胎记呢?
如果沈青临口那几颗痣,和她们的胎记,有什么关系呢?
顾天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混乱。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陈。帮我再查一下二十年前滨江路火灾的卷宗,对,消防、公安、街道,所有能调到的记录。还有……当年那片区域的规划变更文件,特别是土地出让和审批的相关材料。”
“钱不是问题。尽快给我。”
挂断电话,她抬头看向市委大楼。
沈青临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但顾天璇总觉得,那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不是沈青临。
是另一双,更冷,更锐利,更复杂的眼睛。
她握紧手机,转身离开。
沈青临回到办公室时,周明正站在他工位旁,手里拿着他上午整理完的档案目录。
“小沈,送走了?”
“嗯。”
“顾记者是省报的名笔,你这次接待得不错。”周明把目录放回桌上,状似随意地问,“采访还顺利吧?没问什么敏感问题吧?”
“没有,都是常规工作。”沈青临说,“秦书记回答得很好。”
“那就好。”周明拍拍他肩膀,“对了,下午你不用去档案室了。李处那边有个调研报告要得急,你过去帮帮忙。年轻人,多锻炼。”
“好。”
周明走了。
沈青临坐下,打开电脑。
邮箱里,没有新邮件。
那个乱码发件人,没有回复。
他点开加密文件夹,重新看了一遍那几张照片。
专家评审表,举报信残页,财务凭证。
还有顾天璇刚才在采访中,那个看似随意的问题。
“1999年底,滨江路那一带,好像有过一次比较大的火灾?”
她查到了什么?
她知道了多少?
她突然在采访秦远峰时提起,是真的无意,还是……在向某些人传递信号?
沈青临闭上眼睛,手指按了按眉心。
头疼。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但有一点,他清楚。
顾天璇,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被丈夫利用、软弱妥协的二姐了。
她醒了。
带着记者的敏锐,带着对真相的执着,也带着……对他身体的那种难以启齿的眷恋,醒了。
而这场大火,似乎要把所有人都卷进来。
一个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