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穿越这种事怎么事先没人告诉我!
我上辈子是个普通高中生。
成绩中不溜秋,长相中不溜秋,连打游戏都是中不溜秋——青铜段位卡了三年,不是因为我菜,是因为队友菜。好吧,我也菜。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高考完,上个普通大学,找个普通工作,娶个普通老婆,生个普通孩子,然后普通地死掉。
挺没劲的,但也不差。
然后我穿越了。
穿越的原因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在电脑前打游戏,蓝屏了。
不是普通的蓝屏。屏幕上的字不是“你的电脑遇到问题需要重启”,而是一行我看不懂的文字。那文字像虫子一样扭动着,但奇怪的是,我竟然能理解它的意思:
“因果失衡,需要补缺。你被选中了。”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什么病毒?我是不是该装个360?
第二反应是:我高考准考证还没打印呢。
然后眼前一黑。
再醒来的时候,我成了一个婴儿。被人抱在一个满身血腥味的男人怀里。那男人后来成了我师父。他满脸褶子,眼神凶巴巴的,但抱我的时候手很轻。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十八年的话:
“这孩子命锥极窄,一生锥内不过数人。但窄有窄的好。”
我当时想哭。不是因为命锥窄——我连命锥是什么都不知道。是因为我在想:我上辈子的爸妈发现我不见了,会不会报警?我妈肯定会哭。我爸肯定会沉默。他们会不会以为我被拐卖了?
结果我被拐卖到了另一个世界。
师父给我取名叫易垣。和上辈子同名,省得我记错。
他说我是他在碎星滩捡到的。碎星滩是个战场废墟,到处是死人。他的职业是收尸人——专门采集死者临终前爆发的“烬识回光”。
收尸人。上辈子我连鸡都不敢看,这辈子天天跟尸体打交道。
生活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十八年后。
我蹲在碎星滩的战场废墟里,面前是一具还温热的尸体。
碎星滩的死人从不闭嘴。他们闭的是眼睛。眼睛一闭,瞳孔里的恐惧、不甘、悔恨就都收起来了,像把脏衣服塞进柜子。但嘴巴张着,张得很大,像要说什么。
我先把死者的眼睛合上——这一步其实没必要,死人不会在乎自己闭不闭眼。但我师父说过:“活着的人在乎。你替他们把眼睛合上,活着的人看见了,会觉得这个收尸人还有点人味儿。”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但我还是照做。
然后我把手伸到死者额前,三寸的位置。
那里有一团光。
温热的,像刚从身体里取出来的心脏。我把它捧出来的时候,它在我手心跳了两下,像一只受惊的鸟。
这就是烬识回光。一个人死前最后一瞬间爆发出的神识余烬。里面可能有他修炼了一辈子的功法碎片,可能有他藏了半辈子的宝藏坐标,也可能——只是一个他至死都没能再见一面的人。
我把这团光收进腰间的玉瓶,然后对死者说了一句:“辛苦了。”
这是我师父教的。他说:“不管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是好是坏,死了就不欠谁的了。你跟他说一声辛苦了,他走得安生。”
我不确定死人能不能听见。但我师父生前说过的话,我都照做。
等等。“生前”。
师父还没死。他活着。虽然快死了,但还没死。
我这嘴。
站起来的时候,我的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十八岁的人,五十岁的膝盖。碎星滩的风水不好,湿气重,蹲久了骨头疼。我怀疑再蹲几年,我就能直接去当老年人了。
我正打算去收下一具尸体,身后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我转头。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从碎石堆里爬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断刀,眼睛通红地瞪着我。
“鬣狗……”他喘着气,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发死人财的鬣狗……”
我看了他一眼。伤得很重,腹部一道贯穿伤,肠子都快流出来了。他活不过一炷香。
我没跑,也没拔刀。我把腰间的止血药包取下来,放在地上,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我不是发他们的财,”我说,“我是替他们把最后的话收好。你伤得不轻,药在地上。”
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见地上的药包,又抬头看我。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困惑,然后是怀疑。
“你……你他妈少骗我……”
“我没骗你,”我说,“你用不用是你的事。我给不给,是我的事。”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终于弯下腰去捡药包。弯腰的时候伤口撕裂,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我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药包打开,把药粉按在他的伤口上。他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叫。
“你为什么帮我?”他咬着牙问。
“因为你还没死,”我说,“没死的人,我不收。”
他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声音,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我把他的伤口简单包扎好,站起来,继续去收下一具尸体。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你叫什么?”
“易垣。”
“易垣……我记住你了。”
我没回头。“记住就记住。别记恨就行。恨也伤身。”
碎星滩是锥海的最底层。
说“底层”,不是地理上的,是因果上的。这里的人命锥都窄,窄到锥内只装得下三五个人的那种。你一辈子能遇见谁,能跟谁产生因果,生下来就画好了线,像刻在石头上的裂纹。
命锥是什么?我花了十年才搞明白。
用这个世界的话说,命锥是你一生因果的边界。锥内的人你能遇见,锥外的人你永远无法触碰。用我上辈子学过的物理来说——这不就是光锥吗?
光锥之内是因果,光锥之外不是不存在,只是尚未发生或永远无法发生。
所以这个世界的人敬畏命锥,像敬畏神。他们把命锥当成了不可改变的命运。
我不一样。我上辈子学过相对论。
虽然学得不怎么样,但至少我知道——光锥不是墙,是限制。限制可以突破,只是需要代价。
不过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除了阿檀。
阿檀是我师妹。
师父在我三岁的时候捡回来的。当时她还是个婴儿,裹在一条破棉被里,哭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师父说:“这丫头命锥被人动过,原本很宽,被剪小了。”
我那时候还不会说话,但我在心里想:剪命锥?这玩意儿还能剪?
后来我才知道,织命师这个职业就是这个的。他们能微调人的命锥边界,把宽剪窄,把窄扩宽。只不过代价很大,而且违反道庭的“因果不可改”教义,被明令禁止。
阿檀的命锥就是被剪过的。从原本能覆盖大半碎星滩,剪到只剩下几个人。
但她从来不抱怨。
阿檀今年十五岁,圆脸,大眼睛,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个子不高,有点婴儿肥。不是惊艳型,是越看越好看的那种。她最大的特点就是话多,嘴不停,像只麻雀。
“师兄!师兄你回来了!今天收了多少?”我刚推开院门,她就从屋里蹦了出来。
“十三团。”
“有没有好的?”
“十团普通的,两团藏宝坐标,还有一团……”我顿了一下。
“一团什么?”
“有点怪。”
“怎么怪?”
我没回答。因为阿黄从狗窝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缩回去了。
阿黄是一条瘸腿的老狗。毛都快掉光了,左后腿使不上劲,走路一瘸一拐。但它活得比谁都精神,吃得多,睡得香,偶尔冲路过的人叫两声,声音大得像头牛。
“阿黄今天有没有人来?”我问。
阿檀摇头。“没有。它睡了一整天。”
我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脑袋。它哼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阿黄,”我说,“你是不是又胖了?”
它翻了个白眼。
没错,翻白眼。这条狗会翻白眼。
我有时候觉得阿黄上辈子也是个穿越者。但它不说,我也不问。人和狗之间,也要有边界感。
师父坐在火塘边,披着一件破棉袄,手里捧着碗热汤。
“回来了?”师父头也没抬。
“嗯。”
“收了多少?”
“十三团。十团普通的,两团藏宝坐标,还有一团……不太一样。”
师父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很老,眼白混浊,但瞳孔还是黑的,黑得像两口深井。
“怎么不一样?”
“光团里有人形,”我说,“锥外的。”
师父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你看清楚了?”他问。
“看得很清楚。”
师父没有回答。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易垣,”他说,“你的命锥是谁给你看的?”
“你。”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的命锥为什么这么窄?”
“你说过。天生的。”
他转过身来看我。火塘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像裂的河床。
“如果我说不是天生的呢?”
我想了想。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是不是天生的,重要吗?”我看着师父的眼睛,“我的命锥里只有四个人。不管它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这四个人都在。我不会因为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就不认他们。”
师父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还是这么讲道理。”
“不讲理的事,我不做。”
师父又笑了。他走回火塘边坐下,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
“那团烬识,你收好。别给任何人看。”
“连你也不给?”
“连我也不给。”
我点了点头。“好。”
师父没再说话。火塘里的柴噼啪响着,阿黄在院子里打了个喷嚏。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把那团烬识从玉瓶里取出来,放在枕边。光团在黑暗中亮着,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光团深处的那个人形,我看不清脸。
但我总觉得,它在看我。
我不怕。
我只是在想——你是谁?你为什么在每一个死者的最后一眼里?
还有,你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我暂时回答不了。
但我有一个好处:我不急。
急也急不来。
我把烬识收好,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出工。碎星滩的死人不会因为我想问题就不死了。
这是我这辈子最早就学会的一件事——世界不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