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周一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名为“绝望”的味道。
这种味道混合着路边摊煎饼果子的葱花香、隔夜校服的洗衣粉味,以及全校两千多名学生对周末离去的沉痛哀悼。
高三(2)班的教室里,死气沉沉得像是一个大型丧尸片拍摄现场。大半个班的人都趴在桌上,正在进行一种名为“补觉”的神秘仪式,偶尔几个还能直立行走的,也是眼圈发黑,哈欠连天,仿佛灵魂还遗留在昨晚的王者峡谷或者被窝里没带出来。
然而,在这片颓废的灰色调中,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却亮得像是个一百瓦的大灯泡。
钱桐坐得笔直,背脊挺得像把刚磨好的标尺。她面前摊开的不是令人昏昏欲睡的语文课本,而是一本密密麻麻写满标注的英语错题集。她手里的红笔在纸上飞舞,速度快得能擦出火星子,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背单词还是在给题目下咒语。
坐在她旁边的林珊,正处于一种极其尴尬的“夹缝求生”状态。
林珊是个典型的透明体质,平时在班里属于那种点名都要被老师跳过的小可怜。此刻,她正把一本名为《霸道校草狠狠爱》的漫画书夹在两摞高高的书堆中间,利用视觉死角进行着惊心动魄的“地下工作”。
漫画里,男主角正把女主角按在墙上,眼神邪魅狂狷,台词羞耻度爆表。
林珊看得脸红心跳,正准备翻到下一页看那个令人窒息的吻戏,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富有节奏感的“沙沙”声。
那是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频率极高,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珊下意识地侧过头,只见钱桐的侧脸冷峻得像个手。她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面前那道完形填空了她全家,她非要把这道题大卸八块才能解心头之恨。
再看看钱桐手边的草稿纸,上面列出的语法结构图清晰得像是打印出来的,每一个箭头都带着一股子“挡我者死”的气。
林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霸道校草》,突然觉得手里的书有点烫手。
一种名为“羞耻”的情绪,像藤蔓一样顺着她的脚脖子往上爬。
人家在为了高考拼刺刀,自己在看纸片人谈恋爱;人家在解构长难句,自己在研究壁咚的角度。
这就是学渣和学霸……哦不,是学渣和“学疯”的区别吗?
林珊咽了口唾沫,默默地把漫画书往书堆深处塞了塞,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埋葬自己的青春。
“那个……”林珊的声音细若蚊蝇,像是怕惊扰了正在做法的钱桐。
钱桐手中的红笔猛地一顿,转过头来。
林珊吓得缩了缩脖子,生怕钱桐下一句就是:“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但钱桐只是眨了眨有些涩的眼睛,眼神里的气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略显呆萌的疑惑表情:“咋了?笔没水了?”
“不、不是……”林珊红着脸,手指绞着衣角,“那个,我看你刚才做的那个虚拟语气总结挺好的,能不能……借我抄一下?”
说完这句话,林珊就后悔了。
在这个分数为王的修罗场里,笔记就是武林秘籍,谁会傻到把自己苦练的《葵花宝……》啊呸,《九阴真经》借给别人看?
没想到,钱桐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把那本错题集往林珊面前一推,甚至还贴心地翻到了刚才那一页。
“拿去,别客气。”钱桐的声音清脆爽利,带着一股子江湖儿女的豪气,“这块知识点特别阴险,尤其是那个倒装句,简直是出题老师心理变态的铁证。你抄的时候注意点红笔标注的地方,那都是坑。”
林珊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本记得满满当当、字迹工整得堪比字帖的笔记,又看了看钱桐那张毫无防备的笑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哪里是高冷的学疯啊,这分明是普度众生的活菩萨!
“谢、谢谢!”林珊激动得差点给钱桐磕一个。
“客气啥,都是革命战友。”钱桐摆摆手,随手又抽出一张数学卷子,“趁着老徐还没来,赶紧抄,不然一会儿早读开始了,老徐又要趴后窗户搞恐怖袭击了。”
提到“老徐”,林珊浑身一激灵,赶紧掏出笔记本,埋头苦抄起来。
钱桐这随口的一句吐槽,却不幸言中了。
就在两人头碰头研究“if引导的非真实条件句”时,教室后门的那个长方形观察窗上,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写满了沧桑与威严的脸,眼镜片反着诡异的寒光,正是高三(2)班的班主任,人送外号“徐阎王”的徐建国。
徐建国有个绝活,走路没声。他就像个满级刺客,总能在你最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你的身后,给你致命一击。
此刻,徐建国正背着手,像巡视领地的狮王一样,透过那块被学生们无数次诅咒过的玻璃,审视着自己的“猎物”。
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教室。
后排那几个睡觉的男生,记一笔;中间那两个交头接耳的女生,记一笔;前排那个偷吃包子的,待会儿叫出去谈心。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林珊身上。
徐建国的眉头皱了起来。
林珊这孩子他知道,性格软糯,成绩中游,最大的爱好就是看闲书。每次上课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她就跟受惊的兔子一样。
此刻,林珊正趴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本花花绿绿的本子,旁边还摊着一本书,正奋笔疾书。
徐建国冷笑一声。
呵,肯定又是在抄歌词,或者是写什么伤春悲秋的记。现在的孩子,心思都不在正道上!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部肌肉,准备推门而入,来一场雷霆万钧的“缴械行动”。
然而,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前一秒,他的目光扫到了林珊旁边的钱桐。
徐建国的动作停住了。
钱桐正拿着一支笔,在给林珊指点着什么。她的神情专注而严肃,手指在纸上划动的轨迹坚定有力,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讲解什么要点。
而林珊,那个平时看到老师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的丫头,此刻竟然听得频频点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求知”的光芒。
徐建国愣了一下,悄悄把耳朵贴到了门缝上。
“你看这里,”钱桐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虽然不大,但字字清晰,“这个should省略了,所以动词要原形。这就好比你出门没穿校服外套,虽然看不出来你是哪个学校的,但你里头还是得穿衣服吧?不能光着吧?这就是省略不代表消失,懂?”
“噗……”徐建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虽然粗俗了点,但……好像还挺形象?
林珊显然也被逗乐了,但随即又认真地点了点头:“懂了懂了!原来是这样!”
徐建国直起身子,推了推眼镜,眼底的寒意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
他没有推门进去,而是继续站在后门观察。
这一观察,他又发现了新大陆。
平时坐在后排角落里的那几个“四大金刚”——也就是班里最调皮捣捣、成绩垫底的几个男生,此刻竟然出奇地安静。
往常的这个时候,这几位爷要么在讨论昨晚的NBA球赛,要么在交流哪个网吧的机子配置高,声音大得恨不得把房顶掀翻。
但今天,这几个人虽然还没到“发愤图强”的地步,但至少都老老实实地坐在位子上,有的在转笔,有的在发呆,甚至还有一个拿出了英语书,虽然拿倒了,但至少是个态度。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徐建国的目光在“四大金刚”和钱桐之间来回梭巡,终于发现了一丝端倪。
原来,每当后排有个男生想要张嘴说话的时候,钱桐就会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把手里的书翻得“哗啦”一声巨响。
那声音,清脆、果断、充满了伐决断的气势。
紧接着,钱桐会微微侧头,虽然没有完全转过来,但那个凌厉的侧脸线条和浑身散发出的“别打扰老娘飞升”的低气压,足以让方圆三米内的生物感到窒息。
后排那个叫张伟的男生,刚想跟同桌分享一下昨晚五的,嘴巴刚张开,就看见钱桐把一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重重地拍在桌上。
“啪!”
一声巨响,震得张伟的保温杯都跟着抖了三抖。
张伟吓得一缩脖子,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给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尴尬的咳嗽。
同桌李强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伟哥,咋了?便秘啊?”
“便你大爷!”张伟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钱桐的背影,小声嘀咕道,“你没感觉吗?前面那位姐今天气太重了。我总觉得我要是敢大声说话,她能直接把圆规飞过来扎我天灵盖上。”
李强偷偷瞄了一眼钱桐,只见后者正拿着尺子在几何图上画辅助线,那动作狠得像是在切牛排。
“嘶……”李强倒吸一口凉气,“确实,惹不起,惹不起。这哪是学习啊,这是在修炼绝世武功啊。”
于是,原本应该是早自习最混乱的后排角落,竟然奇迹般地保持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门外的徐建国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勾起了一个难得的弧度。
有点意思。
这钱桐,以前虽然成绩不错,但总给人一种死读书的感觉,性格也闷闷的,像是温吞水。没想到这几天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不仅自己学疯了,还能镇住场子了?
这哪里是黑马,这分明是有当“狼王”的潜质啊!
徐建国是个信奉“严师出高徒”的传统教师,但他更欣赏那种有血性、有带动力的学生。
一个班级,光靠老师在讲台上吼是没有用的,必须得有那么几条“鲶鱼”,在死气沉沉的鱼塘里搅动起来,才能让所有鱼都动起来。
以前他觉得班长赵宇是那条鲶鱼,但赵宇这孩子太傲,只顾自己游得快,不管别人死活。
现在看来,这钱桐,倒是有几分“领头羊”的味道了。
徐建国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严厉,然后猛地推开了教室后门。
“砰!”
门板撞击墙壁的声音,像是发令枪一样,瞬间让全班的神经紧绷起来。
原本还在发呆、补觉、吃早饭的学生们,像是触电一样弹了起来,书声瞬间响彻云霄,虽然大部分人本不知道自己在读哪一页,但气势必须到位。
徐建国背着手,迈着方步走进教室。
他经过后排时,特意在张伟和李强的桌边停顿了两秒。
两个男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把脸埋进书里,假装自己是两朵热爱学习的蘑菇。
徐建国轻哼了一声,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路过林珊那一桌时,他的脚步放慢了。
林珊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老师发现刚才的“交易”。
徐建国伸出一手指,在林珊的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哒哒。”
林珊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字写得不错。”徐建国丢下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然后背着手走了。
林珊猛地抬头,一脸懵。
字写得不错?
老徐这是……在夸她?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英语笔记,又看了一眼旁边依旧淡定刷题的钱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动。
原来,只要努力,真的会被看见啊。
哪怕只是借来的光,也足够照亮她这个小角落了。
林珊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笔,第一次觉得,枯燥的英语单词似乎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而此时的钱桐,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无意间的举动,已经在班主任心里刷了一波巨大的好感度,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后排男生眼中的“镇山太岁”。
她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一道题。
这是一道极其刁钻的立体几何题,辅助线画得像迷宫一样。
“啧,这出题人是不是小时候积木没搭够啊?”钱桐小声吐槽了一句,眉头紧锁。
突然,她的脑海里闪过昨晚顾彦发来的那张图片。
那上面简洁明了的步骤,就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除了题目的赘肉。
“化繁为简……”钱桐喃喃自语。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的烦躁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她拿起笔,在图形的一侧,轻轻地画了一条线。
就这一条线,原本复杂的图形瞬间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哈!”钱桐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种解开谜题的,简直比喝了冰可乐还爽。
这一声笑,在朗朗读书声中显得有些突兀。
前排的几个同学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钱桐,又默默地转了回去。
疯了,这人彻底学疯了。做题都能做笑,这不是走火入魔是什么?
但只有钱桐自己知道,这种掌控感,这种每一个脑细胞都在燃烧的感觉,才是重生的最大红利。
早自习下课铃响的那一刻,教室里瞬间哀嚎一片,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只有钱桐,神清气爽地合上书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爽!”
她转头看向林珊,发现同桌正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我脸上有花?”钱桐摸了摸脸。
“不是,”林珊摇摇头,小声说道,“桐桐,我觉得你今天……特别帅。”
“帅?”钱桐挑了挑眉,随手把刘海往后一撩,摆出一个自认为很酷的姿势,“那必须的,也不看看姐是谁。以后跟着姐混,保你英语及格。”
“嗯!”林珊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坚定。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动。
“我去,那不是隔壁班的李清舟吗?他来咱们班嘛?”
“手里还拿着茶,这是要给谁送爱心早餐?”
钱桐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穿名牌运动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男生。
正是她前世那个糟心的“初恋”,李清舟。
李清舟手里提着一杯看起来就很贵的茶,正一脸自以为深情地往教室里张望。
当他的目光锁定钱桐时,立刻露出了一个油腻度满分的笑容,抬脚就要往里走。
钱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吃了苍蝇般的恶心感。
美好的早晨,终究还是被这颗老鼠屎给搅合了。
她冷冷地看着李清舟,手里的笔转得飞快。
看来,今天的“刷题神功”,得先拿这个活靶子练练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