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寒假过得比林晓预想的快得多。
在苏瑾家的那几天，他吃了苏瑾妈妈做的七顿饭，陪苏瑾逛了一次小镇的集市，和苏瑾在天台上看了两次星星——苏瑾家也有一个天台，比学校的小很多，但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小镇的屋顶和远处的山。
他还和苏瑾一起帮她妈妈做了两天的家务——擦窗户、贴春联、包饺子。苏瑾包饺子的技术很差，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个喝醉了酒的小胖子。
“你包的这个，煮的时候会不会散？”林晓拿起一个苏瑾包的饺子，认真地端详。
“不会。”苏瑾面无表情。
“你看，这个口都没捏紧。”
“那是它的嘴巴。”
“……饺子的嘴巴？”
“对，它在笑。”
林晓看着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又看了看苏瑾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苏瑾，你什么时候学会讲笑话了？”
“我没讲笑话。”
“那你刚才说的……”
“我说的是事实。那个饺子就是在笑。”
林晓低头看了看那个饺子，忽然觉得它确实在笑。
笑得还挺甜的。
和苏瑾一样。
除夕那天晚上，苏瑾的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
“林晓，吃鱼，年年有余。”苏瑾的妈妈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
“谢谢阿姨。”
“吃肉，年年有肉。”
“阿姨，‘年年有肉’不是成语……”
“那就‘年年胖’。”
林晓笑了，低头吃饭。
苏瑾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每次被林晓发现，她就迅速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吃菜。
“瑾瑾，你脸怎么红了？”苏瑾的妈妈问。
“热。”苏瑾说。
“开着窗户呢，冷风呼呼的，你热？”
“内热。”
苏瑾的妈妈看了林晓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林晓假装没看到，埋头吃鱼。
十二点，新年钟声敲响。
苏瑾的妈妈去睡了，林晓和苏瑾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鞭炮声。
“新年快乐。”林晓说。
“新年快乐。”苏瑾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林晓。”
“嗯？”
“你明天就要走了。”
“嗯。”
苏瑾沉默了几秒：“我不想让你走。”
林晓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光，但光的下面是一层淡淡的忧伤。
“我也不想走，”林晓说，“但我得回去打工。”
“我知道。”
“而且开学就见了。”
“我知道。”
“那你还……”
“我知道，”苏瑾打断了他，“但我还是不想让你走。”
林晓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但握得很紧。
“苏瑾。”
“嗯？”
“以后每年的除夕，我都和你一起过。”
苏瑾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不用计谋？”
“不用。”
苏瑾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林晓。”
“嗯？”
“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响，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把整个小镇照得亮如白昼。
苏瑾靠在林晓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林晓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的烟花。
他想，这个画面，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正月十二，林晓回到了育英。
宿舍里空荡荡的，赵虎还没回来，其他室友也都在老家。林晓一个人躺在宿舍的床上，给苏瑾发消息。
“到了。”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开学前一天。”
“那还要等五天。”
“嗯。”
“我想你了。”
对方沉默了三十秒。
然后回复了一个字：“嗯。”
林晓看着那个“嗯”字，笑了。
嗯。
比一万句“我也想你”都重。
开学前一天，苏瑾回来了。
林晓去火车站接她。她穿着一件新的羽绒服——不是之前那件白色的，是一件深红色的，衬得她的脸更白了。
“这件衣服好看。”林晓说。
“我妈买的。”苏瑾说，“她说过年要穿红的。”
“阿姨眼光好。”
“嗯。”
林晓接过她的行李箱，两个人并肩走出火车站。
外面下着小雨，林晓撑开伞，举到苏瑾头顶。
苏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往他那边靠了靠。
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伞不大，刚好够遮住两个人。
“林晓。”
“嗯？”
“你这把伞太小了。”
“那怎么办？”
苏瑾没有回答，但她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林晓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瑾。”
“嗯？”
“你这样，我会误会的。”
“误会什么？”
“误会你想让我抱你。”
苏瑾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冰，但冰的下面是一层火。
“不是误会。”她说。
林晓愣住了。
苏瑾挽着他的胳膊，走在小雨里，表情平静得像在教室里上课。
但她的耳朵尖，红得像她身上的那件深红色羽绒服。
开学第一天，林晓和苏瑾一起走进教室。
全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不是因为他们是“一起走进来的”，而是因为他们手牵着手。
“！”赵虎第一个站起来，瞪大了眼睛，“你们……”
“在一起了。”苏瑾面不改色地说。
全班炸了锅。
“我就说嘛！”周小雨一拍桌子，“我早就看出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寒假？”
“谁表的白？”
“牵手了！他们牵手了！”
林晓站在教室门口，感受着全班四十多双眼睛的注视，脸有点热。但苏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牵着林晓的手，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松开手，拿出课本，翻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就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苏瑾，”前排的女生转过头，“你们真的在一起了？”
“嗯。”
“你不怕老师知道？”
“怕什么？”
“早恋……会被处分的吧？”
苏瑾抬起头，看着那个女生，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处分就处分，”她说，“我不在乎。”
教室里又安静了一瞬。
林晓站在门口，看着苏瑾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不在乎。
为了他，她可以不在乎处分，不在乎老师的看法，不在乎所有人的眼光。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苏瑾。”
“嗯？”
“你以后别说这种话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林晓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苏瑾没有挣脱，也没有说话。
但她把手指嵌进了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上午第一节课，班主任王志远走进教室，看到林晓和苏瑾坐在一起——他们本来不坐在一起，但林晓换了座位，把自己的桌子搬到了苏瑾旁边。
王志远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打开课本，开始上课。
但林晓注意到，王志远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比平时多两秒。
那两秒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
无奈。
也许，他也年轻过。
也许，他也知道，有些事，挡不住。
中午，食堂。
赵虎端着餐盘坐到林晓对面，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
“林晓，我有话跟你说。”
“说。”
赵虎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江辰最近在查一件事。”
“什么事？”
“跟你有关。”
林晓放下筷子：“跟我有关？”
“嗯。”赵虎的表情更严肃了，“他在查你爸。”
林晓的笑容凝固了。
“我爸？”
“对。你爸叫什么？做什么的？现在在哪？他在查这些。”
林晓沉默了。
他爸。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人了。
在他心里，“爸爸”这个词，早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符号，没有面孔，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他为什么要查我爸？”林晓问。
“不知道，”赵虎说，“但你要小心。江辰这个人，查东西从来不白查。他一定是有目的的。”
林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掏出手机，给苏瑾发了一条消息。
“江辰在查我爸。”
苏瑾的回复很快就来了：“我知道。”
林晓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周小雨告诉我的。”
“你不早说？”
“我在查他为什么要查。”
林晓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晓，”苏瑾又发了一条消息，“不管他查到什么，你都别怕。有我。”
林晓看着那四个字——“有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苏瑾在教室里说的那句话——“处分就处分，我不在乎。”
她不在乎处分。
她不在乎老师。
她不在乎全校的眼光。
她只在乎他。
“好。”他回复。
下午，天台。
林晓到的时候，苏瑾已经在等了。
她靠在栏杆上，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笔记本。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空，风吹着她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来了？”她头也不回地说。
“嗯。”
林晓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站着。
“江辰的事，你查到什么了？”他问。
苏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林晓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
江辰和一个人的对话——
江辰：帮我查一个人。
对方：谁？
江辰：林晓，高一三班。
对方：查什么？
江辰：他爸。名字、职业、住址、联系方式，能查到的都要。
对方：多少钱？
江辰：一千。
对方：三天。
林晓看完，抬头看着苏瑾。
“这个人是谁？”
“社会上的，”苏瑾说，“专门帮人查信息的那种。”
“你怎么拿到的？”
“周小雨。”
林晓沉默了几秒。
周小雨的情报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江辰为什么要查我爸？”他问。
苏瑾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林晓，你爸是做什么的？”
林晓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
“我爸妈在我六岁的时候离婚了，”林晓的声音很低，“从那以后，我就没见过他。他偶尔会打电话来，但后来连电话也不打了。我妈从来不提他，我也不问。”
苏瑾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冰，但冰的下面是一层柔软的光。
“你恨他吗？”她问。
林晓想了想。
“不恨，”他说，“但我也不想见他。”
苏瑾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林晓。”
“嗯？”
“不管江辰查到什么，你都别怕。”
“我不怕。”
“真的？”
“真的。”
苏瑾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转过身，重新看着远处的天空。
林晓握着她的手，也看着远处的天空。
但他心里知道，他说的“不怕”，是假的。
他怕。
他怕江辰查到什么他不该知道的事。
他怕那个消失了十几年的人，忽然又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他怕自己平静的生活，被打破。
但他更怕的，是苏瑾看到他的脆弱。
所以他只能说——“我不怕。”
周五，江辰找到了林晓。
地点是音乐教室，和上次一样。江辰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游走，弹的是一首林晓没听过的曲子。
“林晓，”他停下弹奏，转过身来，“坐。”
林晓没有坐，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找我什么事？”
江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钢琴上。
“你看看这个。”
林晓走过去，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几张照片和一张纸。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西装，站在一栋办公楼前。他的脸有些模糊，但林晓能看出来，那个人的五官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这是谁？”林晓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你爸。”江辰说。
林晓的手微微收紧了。
“你查他什么？”
江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晓。
“林晓，你知不知道你爸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
“他是做房地产的，”江辰说，“但不是普通的房地产。他是专门帮人‘洗钱’的那种。”
林晓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年前，他被人举报，卷款跑路了。现在他是网上在逃人员，警方一直在找他。”
林晓的手开始发抖。
“你跟我说这些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江辰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警方也在找你。”
林晓愣住了。
“找我？”
“对。”江辰说，“他们想通过你，找到你爸。”
林晓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舅舅是经侦大队的，”江辰说，“他去年跟我提过这个案子，说嫌疑人的儿子就在我们学校。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查到你爸的名字，才想起来。”
林晓靠在墙上，感觉腿有点软。
“林晓，”江辰走到他面前，“我不是故意要查你的。我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不是你爸的同伙。”
林晓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火。
“你觉得我会是？”
江辰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你不是，”他说，“你和他不一样。”
林晓没有说话。
“林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害你。我是想让你有个准备。警方迟早会来找你，你到时候别慌，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江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钢琴上的信封，塞进林晓手里。
“这些照片你留着。还有，别跟苏瑾说是我告诉你的。”
他走了。
音乐教室里只剩下林晓一个人。
他坐在钢琴凳上，手里拿着那个信封，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爸是在逃人员。
警方在找他。
警方也会来找他。
他低下头，看着信封里那张照片上的男人。
那个人的脸很模糊，但林晓能看出来，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
那种笑，不是江辰的“笑里藏刀”，而是一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林晓把照片塞回信封，站起来，走出音乐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疼。
他掏出手机，给苏瑾发了一条消息。
“天台。”
然后他往天台走去。
他需要苏瑾。
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