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第一批解药喂下去之后,情况并没有好转。
萧烬严从矿洞回来的时候,苏清鸢正蹲在校场上,面前摊着十几包药材,眉头紧锁。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上起了皮,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她没有休息,而是把剩下的药材一样一样地挑出来,重新分类。
“怎么了?”萧烬严走过去。
“药材不够。”苏清鸢的声音沙哑,“仓库里拿回来的那些,只够配一百人的解药。中毒的人有三百多,还有一百多人没吃药。而且——”
她拿起一包药材,打开,里面是枯的草药。她用手指捏碎一片叶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这些是陈年的药材,药效不够。轻症的人吃了能好,重症的人需要新鲜草药。”
“什么新鲜草药?”
苏清鸢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清单,指着最下面一行字:“紫背还魂草。这种草只有在毒雾弥漫的地方才能生长。北境本来没有,流云宗投毒之后,毒雾区里应该会长出来。”
萧烬严看着她:“你要去毒雾区?”
“嗯。”
“我陪你去。”
“你不能去。”苏清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不懂草药,去了也帮不上忙。而且毒雾区的雾气很浓,你凝血境的肉身能扛住,但你不认识路,进去也是瞎转。”
萧烬严没有说话。
苏清鸢提起药箱,把一些空布袋和工具塞进去,然后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递给萧烬严。
“这是什么?”
“苏家的令牌。”苏清鸢说,“如果我明天早上还没回来,你就拿着这块令牌去找我二叔。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萧烬严接过令牌,握在手心里。令牌是铁铸的,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苏”字,背面刻着一把长枪。
“你什么时候回来?”
“采到药就回来。”苏清鸢背上药箱,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萧烬严,别跟着我。”
她快步走出军营,消失在黑暗中。
萧烬严站在原地,握着那块令牌,很久没有动。
北门外的荒原,夜风呼啸。
苏清鸢没有打火把,摸黑往前走。她对这片荒原太熟悉了——从小在北境长大,十二岁就跟着苏家的斥候进荒原巡逻。哪条沟壑能走人,哪座沙丘后面有荒兽,哪个位置有水源,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毒雾区在北边,离镇北关大约十五里。流云宗投毒的位置是一处洼地,那些暗黄色的液体渗进沙土里,在夜间气温低的时候挥发得慢,白天太阳一晒,毒气就散开了。
苏清鸢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药箱在背上轻轻晃动,里面的瓶瓶罐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闻到了那股甜丝丝的气味。很淡,但很清晰。她从药箱里掏出一块湿布,蒙住口鼻,继续往前走。
毒雾区到了。
眼前是一片低洼的谷地,月光照不进来,里面黑漆漆的。雾气从谷地里升起来,不是白色的,是一种淡黄色的、像纱一样的东西,在夜风中缓缓流动。雾气很浓,站在边缘往里看,什么都看不清。
苏清鸢蹲下来,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嘴里。这是苏家自制的解毒丹,能暂时抵抗毒雾的侵蚀。药效只有两个时辰,她必须在两个时辰内找到紫背还魂草,然后出来。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雾中。
雾气很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她几乎是摸着地往前走,脚下一步一滑,踩在沙土和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那股甜丝丝的气味越来越浓,即使隔着湿布和解毒丹,她也能感觉到喉咙发紧,眼睛发涩。
走了大约一刻钟,她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摸索地面的植被。
毒雾区的植被和别处不一样。普通的草被毒气熏死了,只剩下枯的茎秆,一碰就碎。但紫背还魂草不一样——它只生长在毒雾最浓的地方,靠吸收毒气中的某种成分存活。它的叶子是紫色的,背面有一层白色的绒毛,摸上去像绒布。
苏清鸢在地上摸索了很久,摸到的全是枯草。没有紫背还魂草。
她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雾气越浓,能见度越低。她已经完全看不清方向了,只能靠感觉往前走。药箱里的解毒丹还剩三粒,每粒能撑两个时辰。她必须在药效耗尽之前找到草药,否则她自己也会倒在这里。
又走了一刻钟,她忽然听到前方有动静。
不是风声,是呼吸声。粗重的、带着腥臭味的呼吸声。
苏清鸢停下来,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她的修为是通脉境巅峰,在北境不算弱,但在荒原深处,这个修为不够看。
一双绿色的眼睛在雾中亮起。
铁背苍狼。凝血境初期的荒兽。
苏清鸢没有动。她知道,在雾中跑不过铁背苍狼,越是跑,死得越快。她慢慢蹲下来,把手伸进药箱,摸到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的是苏家特制的驱兽粉,撒出去能让荒兽暂时失去嗅觉。
铁背苍狼从雾中走出来,体型比牛还大,浑身铁灰色的鳞甲在雾中泛着冷光。它低着头,绿幽幽的眼睛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苏清鸢没有慌。她等铁背苍狼走到离她大约十步远的时候,猛地站起来,把驱兽粉朝它的脸撒过去。
白色的粉末在雾中炸开,铁背苍狼发出一声怪叫,后退了几步,使劲甩头。它的嗅觉被粉末,暂时闻不到任何气味,失去了追踪的能力。
苏清鸢没有等它恢复,转身就跑。
通脉境巅峰的身法全力展开,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雾中狂奔。脚下的碎石和沙土被踩得四处飞溅,药箱在背上剧烈晃动,瓶瓶罐罐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她跑了大约半刻钟,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铁背苍狼没有追上来。
她靠着一个小沙丘,坐下来,从药箱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一整天没吃东西,又熬了一整夜的药,体力已经透支了。
但她不能停。还有一百多人在等着解药。
苏清鸢把水壶收好,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终于找到了紫背还魂草。
那是一片低洼的湿地在谷地的最深处,雾气浓得像牛,什么都看不清。但她脚下踩到了软软的、有弹性的东西——是草。不是枯草,是活草。
她蹲下来,用手摸索。叶子的正面是光滑的,背面是毛茸茸的。紫色的叶子,背面有白色的绒毛——紫背还魂草。
苏清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拿出工具,小心翼翼地把草连挖出来,放进药箱里。一棵,两棵,三棵……她挖了整整三十棵,把药箱塞得满满的。
够了。这些够配一百人的解药了。
她站起来,准备往回走。但她发现了一个问题——她迷路了。
雾气太浓,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来的时候她还能靠着感觉往里走,但现在她不知道哪个方向是回去的路。
苏清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蹲在地上,用手摸地面的沙土。风是从北边吹来的,沙土表面的纹路和风向一致。只要逆着风走,就能回到南边。
她站起来,逆着风的方向走。
风从背后吹来,吹得她的衣角往前飘。她转过身,面朝风来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用脚探一探前面有没有坑洼。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气渐渐变淡了。她能看到了模糊的月光,能看到远处沙丘的轮廓。
再走了一刻钟,她终于走出了毒雾区。
月光照在她身上,惨白的一片。她浑身上下全是沙土,衣服被雾气浸湿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湿。药箱里的紫背还魂草安安静静地躺着,紫色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苏清鸢靠着沙丘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做到了。
但药效还没过。她不能休息太久,必须尽快赶回去。重症的人拖不起。
苏清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背起药箱,快步往南走。
走了大约五里,她忽然听到前方有脚步声。不是荒兽,是人。很多人的脚步声。
她停下来,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几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打头的是铁牛,他身后跟着石锁和十几个士兵。铁牛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已经能走路了,手里提着刀,走在最前面。
“苏姑娘!”铁牛看到她的样子,愣了一下,“您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殿下急疯了,让我们出来找您。”
“我没事。”苏清鸢从他身边走过,“萧烬严呢?”
“殿下在军营里等您。”铁牛跟在她身后,“他说如果您天亮之前不回来,他就亲自去毒雾区找您。”
苏清鸢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回到军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萧烬严站在军营门口,手里提着黑铁木枪,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铁牛说,他在这里站了一整夜。
苏清鸢走到他面前,把药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箱紫背还魂草,紫色的叶子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采到了。”她说。
萧烬严看着她。她的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沙土,衣服湿透了,手上全是泥巴和划伤的口子。但她的眼睛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
“你受伤了。”萧烬严说。
“皮外伤,不碍事。”苏清鸢蹲下来,把紫背还魂草从药箱里拿出来,开始清洗、切碎。她的动作很快,比之前更快,因为重症的人还在等。
萧烬严蹲下来,帮她生火。
这天晚上,苏清鸢又熬了一整夜的药。
萧烬严陪着她,没有劝她休息,因为他知道劝不动。她这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但骨子里比谁都倔。
天亮的时候,第二批解药熬好了。苏清鸢把药汤装进碗里,让铁牛和石锁送去给矿工。她自己坐在校场边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睡一会儿。”萧烬严说。
“嗯。”苏清鸢应了一声,但没有动。
萧烬严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盖在她身上。
苏清鸢没有睁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