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君怀袖醒来的时候,阳光正照在脸上。
他眯着眼,看着窗户纸上那片明亮的白光,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青崖书院。
他的屋子。
他坐起来,转头看向窗外——太阳已经老高了,明晃晃的,照得满屋都是光。
什么时候了?
他想了想,昨天躺下的时候是下午,现在这太阳……
大概已经过了正午?
他睡了这么久?整整一天一夜?
他低头看看自己——衣服没脱,就这么和衣睡了。
浑身倒是舒坦,精神也足,睡了这么久,之前那些疲惫全没了。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饿了。
他下了床,推开门,走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这时候才有时间细细打量一下这个属于自己的“小院子”。
院门是竹木做的,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些细小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
靠墙的地方,立着几竿瘦竹,竹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最特别的是院角那一处——一竹筒从墙外伸进来,竹筒里哗哗地流着水,落进下面的石槽里。
石槽不大,水满了就顺着一条小沟流走,消失在院墙的一个暗洞里。
是山泉水。
君怀袖走过去,伸手接了一捧。
水很凉,凉得有些刺骨,但很清,清得能看见掌心纹路。
他低头喝了一口。
甘甜。
这书院的每一处,都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周到。
简单洗漱换了衣服之后,君怀袖站在院子门口,四下张望了一下,想起裴十二昨天说的——饭堂在东边。
他顺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穿过那道月洞门,走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一座屋子。
屋子不大,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他推门进去。
屋里摆着几张方桌,几条长凳,只有零星两三个人在吃饭。
一个胖胖的中年妇人正在灶台边忙活,看见他进来,打量了一眼。
“新来的?”
君怀袖点点头:“是,君十三,刚来的。”
“十三?”那妇人愣了一下,“哦,十二那小子说了,今儿个有新来的。饿了吧?等着,给你弄点吃的。”
她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端了一碗面过来,放在他面前。
“吃吧,不够再添。”
君怀袖低头看着那碗面。
热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青菜,还有几片肉。
他拿起筷子,埋头吃起来。
面很香,汤很鲜,鸡蛋嫩嫩的,肉片软烂。
他一口气吃完,连汤都喝得净净。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气,比那稀粥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那妇人看着他的空碗,笑了:“饿坏了吧?还要不要?”
君怀袖摇摇头,放下碗,站起身,行了一礼:“多谢。”
那妇人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以后吃饭自己来,一三餐都有。不在饭点我也能给你做。”
君怀袖点点头,正要出门,就看见裴十二从外面走进来。
“哟,醒了?”裴十二笑着走过来,“正找你呢。走,带你去见见师兄们。”
君怀袖跟着他出了食堂,一边走一边问:“十二师兄,咱们先去见谁?”
“从三师姐开始吧。”裴十二说,“三师姐住得近,这会儿应该也在。”
两人穿过后院的一道月洞门,走进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雅致。
靠墙摆着几排花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有的开着花,有的结着果,有的只是绿油油的叶子,挤挤挨挨,热闹得很。
院子中间,还挂着一架秋千。
秋千上坐着一个女子,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身鹅黄衫子,正慢悠悠地晃着。
她看见两人进来,眼睛一亮,从秋千上跳下来。
“十二!这就是新来的小师弟?”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活泼,几步就走到君怀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君怀袖赶紧行礼:“君十三,见过师姐。”
三师姐摆摆手,笑道:“不用这么客气!我叫苏糯,你叫我三师姐就行,不用行礼。”
她看着君怀袖,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哎,听说你是跪上来的?你上山的时候,跪了多久?”
君怀袖一愣。
裴十二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三师姐,先生说了,不许这么问人家。”
苏糯撇撇嘴,“我就是好奇嘛。我当年可是好不容易才上来的,想知道他有没有比我惨。”
君怀袖看着她那张笑盈盈的脸,小女生的模样,活泼可爱,看着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
但他知道,人不可貌相。
青先生在这人世间据说住了几千年,他的三弟子,怎么可能真的只有十几岁?
这位三师姐,绝对不简单。
他老老实实回答:“跪了两天一夜,又被打下去一次,总共不记得几天了。”
苏糯瞪大眼睛:“被打下去一次?那你比我惨!我当年虽然上来得辛苦,但没被打下去过。”
她拍了拍君怀袖的肩膀,笑道:“不错不错,能爬上来就是本事。以后有事来找我,我罩着你!”
君怀袖又行了一礼:“多谢三师姐。”
出了小院,裴十二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四师兄和五师兄都不在。”裴十二说,“他们俩几年前奉命下山给先生办事,一直没回来。”
君怀袖问:“办什么事?”
裴十二摇摇头:“不知道。先生没说过,我们也没问。”
他顿了顿,又道:“在书院里,先生的吩咐就是规矩。先生不说的事,别问。”
君怀袖点点头,记下了。
两人走到一处院子前。
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香味。
不是花香,是……肉香?
君怀袖愣了愣,跟着裴十二走进去。
院子不大,但比三师姐那个院子乱得多。
墙角堆着几口大缸,屋檐下挂着几串辣椒,地上摆着几个筐,里面装着萝卜白菜之类的东西。
院子中间,摆着一口大锅。
锅底下烧着火,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锅旁边蹲着一个人。
一个胖子。
真的很胖。
看起来少说也有三四百斤,蹲在那里像一座肉山。
穿着一身宽大的灰布袍子,袖子卷得老高,正拿着一把大勺在锅里搅动。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满脸笑容。
“十二来了?这位就是新来的小师弟?”
他的声音倒是出奇地温和,不紧不慢,像是生怕吓着谁。
裴十二点点头:“六师兄,这是君十三。”
又对君怀袖说:“六师兄姓刘,叫刘胖——他自己取的,叫起来跟‘六师兄’差不多,你叫哪个都行。”
君怀袖对着那肉山似的身影行了一礼:“六师兄。”
刘胖摆摆手,笑道:“别客气别客气。来,尝尝我炖的肉。”
他用大勺舀了一小块肉,递过来。
君怀袖接过,吹了吹,放进嘴里。
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满嘴都是香味。
他忍不住点点头:“好吃。”
刘胖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是吧是吧?我就说我炖肉的手艺最好,先生偏不让我在自己院子里做,说什么‘修行之人,不可贪图口腹之欲’——我这不是贪图,我这是钻研!对不对?”
裴十二在旁边咳嗽一声:“六师兄,先生的话,你背后还是少议论。”
刘胖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了。
出了六师兄的院子,裴十二低声说:“六师兄厨艺确实一绝,就是太爱吃。先生不许他经常在自己院子里做,怕他吃坏了身子。”
君怀袖点点头,心里却想:原来青先生,事无巨细,样样要管。
七师兄的院子在书院最偏僻的角落。
还没走近,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院子里搭着一个棚子,棚下摆着炉子、铁砧、水槽,还有各式各样的锤子钳子。
一个黑塔般的壮汉正站在铁砧前,抡着大锤,一下一下砸着烧红的铁块。
火星四溅,叮当声震得人耳朵疼。
裴十二站在院子门口,喊了一声:“七师兄!”
那壮汉停下锤子,转过头来。
一张黝黑的脸,浓眉大眼,看着就憨厚老实。他放下锤子,走过来,闷声闷气地说:“十二来了。”
裴十二指了指君怀袖:“这是新来的小师弟,君十三。”
七师兄看了君怀袖一眼,点了点头:“嗯。”
没了。
君怀袖等着他再说什么,等了半天,发现他是真的不打算再说什么了。
他只好主动行礼:“七师兄。”
七师兄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到铁砧前,继续打铁。
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起来。
裴十二拉了拉君怀袖的袖子,两人退出院子。
走出一段,裴十二才说:“七师兄不爱说话,你别介意。他这人就这样,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不爱开口。”
君怀袖点点头,有能耐的人都有脾气,不奇怪。
八师兄也不在。
裴十二带着他走到一处山洞前,指了指洞口。
“八师兄在里面闭关,已经好几年了。什么时候出来,谁也不知道。”
君怀袖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心里生出几分好奇。
“至于九师兄”,裴十二在路上上,“青崖山一应琐碎事务,都是九师兄在管,名副其实的大管家。”
九师兄的院子最像读书人住的地方。
门前种着几竿修竹,院子里摆着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里还冒着热气。
九师兄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书,站起身来。
“十二来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味道,“这就是小师弟?”
君怀袖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位九师兄,看起来最像青先生。
不是长相像,是那种气质——温润如玉,谦谦君子,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劲儿。
他赶紧行礼:“君十三,见过九师兄。”
九师兄微微一笑,还了一礼:“不用多礼。我叫温情,你叫我九师兄就行。”
他上下打量了君怀袖一眼,点点头:“气色不错。那温泉泡过了?”
君怀袖点头:“泡过了。”
“那就好。”温情说,“那温泉是好东西,新来的弟子都要去泡一泡。你底子弱,多泡几次有好处。”
他又看了看裴十二:“十二,带小师弟去见过十师妹了?”
裴十二摇摇头:“还没,正要过去。”
温情点点头:“去吧。十师妹那边,你多看着点,别让她吓着小师弟。”
君怀袖心里咯噔一下。
吓着?
十师姐这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