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第十八章 冬暖阳
十一月来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早晨起来，地面上铺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厂区里的杨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看着有几分萧索。
成埝照例六点起床，洗漱完就去车间转一圈。
车间里暖和多了，机器运转散发的热量让整个厂房都暖烘烘的。工人们已经各就各位，粉碎机的轰鸣声、搅拌机的转动声、装袋的刷刷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三牛正在生产线旁边盯着，看见成埝进来，小跑着过来。
“成哥，早。”
成埝点点头，顺着生产线走了一遍。从原料入口到成品出口，每一道工序都看了一遍。机器运转正常，工人作规范，产品质量稳定。
走到成品区，他停下来，随手拿起一袋饲料，看了看封口，又闻了闻。
没问题。
三牛在旁边说：“成哥，这批是发给省城郑老板的，五十万斤，后天发货。”
成埝把饲料袋放回去，问：“原料够吗？”
“够。上周又进了两批玉米，仓库里还存着三十多万斤。”
成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三牛跟了几步，忽然说：“成哥，那个......有个事想跟您说。”
成埝停下脚步，看着他。
三牛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娘给我说了个对象，邻村的，见过两面，感觉还行。”
成埝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三牛吞吞吐吐地说：“那个......我想年底把婚事办了。不知道厂里能不能准几天假。”
成埝说：“能。”
三牛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露出满嘴的牙。
“谢谢成哥！”
成埝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回到办公室，王秀英已经在整理账本了。张瑄媛坐在角落里，捧着一本会计书在看。
看见成埝进来，张瑄媛抬起头。
“早啊。”
成埝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王秀英拿着一份报表过来，放在他桌上。
“成老板，这是上个月的财务报表，您看一下。”
成埝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着。
销售额：九十八万三千四百元。
利润：二十九万五千二百元。
累计利润：四百六十七万三千八百元。
他把报表放下，抬起头看着王秀英。
“王姐，照这个势头，年底能到多少？”
王秀英算了一下，说：“按现在的订单量，到年底还能再进三百万左右。加上前几个月的，今年总销售额应该能到一千一百万左右。”
成埝点点头，没说话。
王秀英看着他，忽然问：“成老板，您是不是又在想明年的事？”
成埝没回答。
王秀英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张瑄媛从角落里抬起头，看着他。
“成埝，你又在想什么？”
成埝说：“在想明年。”
张瑄媛合上书，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想什么？说来听听。”
成埝沉默了一下，说：“在想要不要去省城。”
张瑄媛愣了一下。
“去省城？什么？”
成埝说：“开分公司。”
张瑄媛眼睛瞪得溜圆。
“分公司？”
成埝点点头。
“省城市场大，客户多。在那边设个点，方便对接，也能辐射周边几个省。”
张瑄媛想了想，问：“那这边的厂呢？”
成埝说：“这边继续。三牛管生产，王姐管财务，你......你跟我去省城。”
张瑄媛愣住了。
“我？”
成埝看着她。
“你不是想学东西吗？去省城，机会多。”
张瑄媛沉默了几秒，忽然笑起来。
“成埝，你这是要培养我啊？”
成埝没说话。
张瑄媛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我得跟我爸妈商量一下。”
成埝点点头。
“应该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瑄媛一直心不在焉。
下午下了班，她直接骑车回了县城。
陈阿姨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她回来，有些意外。
“今天怎么回来了？厂里不忙？”
张瑄媛放下包，走进厨房。
“妈，我爸呢？”
“还没下班，等会儿就回来。”陈阿姨看着她，“怎么了？有事？”
张瑄媛点点头，没说话。
陈阿姨打量着她，忽然问：“是不是成埝欺负你了？”
张瑄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你想哪儿去了？他才不会欺负我呢。”
陈阿姨松了口气，又问：“那是什么事？”
张瑄媛说：“等爸回来一起说。”
六点多，张建国回来了。
看见张瑄媛在家，他也有些意外。
“媛媛？今天怎么回来了？”
张瑄媛说：“有事跟你们商量。”
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张瑄媛把事情说了一遍。
张建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成埝想去省城开分公司？”
张瑄媛点点头。
“还让你跟他去？”
张瑄媛又点点头。
陈阿姨看看女儿，又看看丈夫，没说话。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怎么想？”
张瑄媛想了想，说：“我想去。”
张建国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
张瑄媛说：“我想学东西。在厂里待了这几个月，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成埝说去省城机会多，我想试试。”
张建国沉默着。
陈阿姨在旁边小声说：“省城那么远，你一个姑娘家......”
张瑄媛说：“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了，成埝也在那边，他能照顾我。”
陈阿姨看看丈夫，不说话了。
张建国想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媛媛，你长大了，路得自己走。爸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张瑄媛点点头。
张建国说：“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回来。”
张瑄媛眼眶有些发红，用力点了点头。
“爸，我会的。”
那天晚上，张瑄媛没有回厂里，在家里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她骑车回了厂里。
成埝正在办公室看文件，见她进来，抬起头。
“商量好了？”
张瑄媛点点头。
“我爸同意了。”
成埝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就准备准备。过完年，咱们去省城。”
十一月过得很快。
厂里的生产照常进行，每天五万斤，雷打不动。三牛那边婚事定下来了，腊月十六办酒席，请了成埝去喝喜酒。
王秀英开始做年终结算，账目一笔一笔理得清清楚楚。张瑄媛跟着她学，越学越上手。
成埝这边，开始筹划去省城的事。
首先要解决的是人手问题。省城分公司要有人管，他去了之后，这边的厂子也要有人盯着。
三牛管生产没问题，但财务还得有人。王秀英不愿意去省城，她家里老老小小都在柳河，走不开。
那就只能再招人。
成埝让王秀英在县里贴了招工启事，招一个有经验的会计，年后入职。
然后是资金问题。开分公司要钱，租房、装修、买设备、招人，哪样都少不了。成埝算了算，前期投入至少得二十万。
二十万，他拿得出。但拿了之后，手里的流动资金就紧了。
得想个办法。
他去找了刘麻子。
刘麻子这两年生意做得更大了，在县城买了房，院子里还停着一辆桑塔纳。但人还是那个样，见了成埝，热情得很。
“小成，稀客啊！来来来，坐！”
成埝坐下，把事情说了一遍。
刘麻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需要多少？”
成埝说：“想跟您借十万。”
刘麻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成，你现在还用借钱？”
成埝说：“钱够，但不想都压进去。留点流动资金，心里踏实。”
刘麻子点点头。
“行，十万够不够？不够我可以多出点。”
成埝说：“够了。”
刘麻子二话不说，开了张支票给他。
成埝接过，写了一张借条，按了手印。
刘麻子把借条收好，拍拍他的肩膀。
“小成，好好。让我看看，你能闯出多大的名堂。”
十二月初，第一场雪下来了。
雪不大，细细的，像盐末一样洒在地上，很快就化了。但天气冷得厉害，出门得穿厚棉袄，戴棉帽。
厂里给每个工人发了一件棉大衣，大伙儿穿在身上，活都有劲了。
三牛的婚事近了，每天脸上都带着笑。工人们拿他打趣，他也不恼，嘿嘿笑着，说：“到时候都来喝酒啊！”
腊月十六，三牛结婚。
成埝去了，随了五十块钱的礼。这在当时不算少，三牛两口子感激得不行，非要给他敬酒。
成埝喝了一杯，早早退了席。
回到厂里，天已经黑了。车间里的灯还亮着，机器还在转。工人们三班倒，过年也不停工。
他站在厂区里，看着那些灯火通明的厂房，听着那熟悉的机器声，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四年了。
四年前，他一个人，一台破机器，一天三百斤。
四年后，他五十台机器，上百号工人，一天十万斤。
还有一个月，他就要去省城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厂里放了半天假，让工人们回去过小年。食堂特意加了几道菜，大家热热闹闹吃了一顿。
吃完饭，工人们陆续走了。成埝站在厂区门口，看着那些人骑着车、说说笑笑地消失在暮色里，久久没有动。
张瑄媛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成埝说：“在想明年。”
张瑄媛看着他，问：“紧张吗？”
成埝想了想，说：“有点。”
张瑄媛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听成埝说“有点紧张”。
“你也会紧张？”
成埝说：“我也是人。”
张瑄媛笑了。
“对哦，我都忘了你也是人了。”
成埝没说话。
张瑄媛忽然拉起他的手。
“走，回去吃饭。今天小年，我给你包饺子。”
成埝看着她的手，沉默了几秒，跟着她往回走。
宿舍里，张瑄媛忙活着和面、剁馅。成埝坐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东西，偶尔添把火。
饺子包好了，下锅煮了，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两人对坐着，吃着饺子。
张瑄媛忽然问：“成埝，你说省城是什么样子的？”
成埝想了想，说：“比江城大，比江城人多，比江城热闹。”
张瑄媛又问：“那咱们去了，能站稳脚跟吗？”
成埝说：“能。”
张瑄媛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这么肯定？”
成埝点点头。
张瑄媛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我也肯定。”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路灯下闪着银光。
屋内，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这个冬天，似乎不那么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