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一九八零年下半年的第一周,股市跌了。
恒指连着三天收阴,置地从十九块八跌到十八块五。陈伯在电话里的声音倒是很稳:“回调而已,牛市没完。你要是手里有闲钱,现在可以分批捡一点。”
苏晚棠把账本翻出来看了两遍,决定加仓。
她不急。一次买一点,跌了再买。陈伯教过她,这叫“平均成本法”,说出去好听,说白了就是——便宜的时候多买点,贵的时候少买点。
道理谁都懂,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中环的证券行里人头比上个月少了一些。股市一跌,胆子小的人就不敢来了。苏晚棠倒觉得挺好,人少不用排队。
办完手续出来,她没急着回家。拐进旁边那条巷子,去找何太的糖水铺。
何太是上周在证券行门口认识的。那天苏晚棠从里面出来,她正蹲在台阶上喂一只流浪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便扎着,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一些。
苏晚棠本来没认出来。是她先开口的。
“你是苏太?”
“你认识我?”
何太笑了一下,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我姓何。以前也住跑马地那条街,后来搬了。”
苏晚棠想起来了。阿珍提过,霍绍霆最早的外室姓何,跟了他快十年,后来失宠了,拿了笔钱搬走,在旺角开了家糖水铺。
“何太。”苏晚棠点了点头。
“叫我美云就行。”她把手里最后一点面包屑撒给猫,拍了拍手,“什么太不太的,早不是了。”
两个人站在证券行门口聊了几句。何太说她现在不了,来中环是办点别的事。苏晚棠没多问,何太也没多说。但临走的时候,何太忽然说了一句:“趁年轻多攒点,男人靠不住的。”
苏晚棠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已经转身走了。
今天苏晚棠特意绕过来,是想喝碗糖水,也是想再跟她聊聊。
糖水铺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两张桌子,几把塑料椅子。灶台上搁着几个大锅,红豆沙、绿豆沙、芝麻糊,热气腾腾的。
何太在灶台后面忙活,看见她进来,笑了一下:“来了?坐。”
“一碗红豆沙,热的。”
“行。”
何太舀了一碗,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红豆沙熬得细细的,甜度刚好,上面撒了一小撮桂花。
“今天股市怎么样?”何太在对面坐下,顺手拿起一把豆角开始择。
“跌了。”
“那你还不跑?”
“跑什么?”苏晚棠舀了一勺红豆沙,“跌了才买。”
何太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接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喝糖水,一个择豆角。巷子里安静,偶尔有自行车铃声响一下,很快又远了。
苏晚棠快吃完的时候,何太忽然说了一句:“朱莉那个人,你离她远点。”
苏晚棠抬起头。
“她那个人,嘴碎,心眼小。”何太把择好的豆角放在盘子里,“当年我还在跑马地的时候,她就在霍先生面前说过我不少话。后来我走了,她也没捞着什么好。”
“她跟你说过什么?”
“说你只生了一个儿子,凭什么跟她比。”何太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说,人家生一个儿子,抵她生十个。她不高兴了,好几天没理我。”
苏晚棠笑了一下,把碗里的红豆沙喝完。
“再来一碗?”
“不了,够了。”
苏晚棠站起来,从包里掏出钱放在桌上。何太看了一眼,没推辞。
“何太。”苏晚棠站在门口,回头看她,“谢谢。”
何太摆了摆手,继续择她的豆角。
回到跑马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安安还没放学,阿珍在厨房里忙活,排骨汤的香气飘了满屋。
苏晚棠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信报》翻了翻。股市跌了,财经版的分析师们在争论是回调还是转势。她看了一遍,觉得谁说的都不太靠谱。
手机响了。是周美琳。
“苏太,下午李太太家茶话会,来不来?”
“来。”
“对了,朱莉也来。你跟她——”
“没事。”
挂了电话,苏晚棠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朱莉。霍绍霆的另一个外室,住九龙塘,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开了一家服装店。阿珍说她的店生意一般,但朱莉这个人,嘴比生意大。
下午两点半,苏晚棠换了身衣服出门。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连衣裙,平底鞋,头发放下来,耳朵上还是那对珍珠耳钉。
李太太家在跑马地另一头,比苏晚棠那栋小楼大一些,客厅里摆了一套红木家具,茶几上铺着绣花桌布。几个女人已经到了,围着茶几坐着,面前摆着茶和点心。
周美琳坐在左边,旁边是梁太。王太太坐在对面,正跟李太太聊天。朱莉坐在角落里的单人沙发上,穿了一件玫红色的真丝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吊坠是一颗不小的翡翠。
苏晚棠进门的时候,朱莉正在说话。看见她进来,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苏太来了。”李太太站起来招呼,“坐,刚泡的龙井。”
苏晚棠在周美琳旁边坐下。周美琳凑过来小声说:“她刚才在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最近往中环跑得勤,不知道在忙什么。”
苏晚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朱莉的嗓门不小,聊了几句服装店的生意,忽然把话题转了过来:“苏太,你最近是不是在?”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苏晚棠放下茶杯,看着她:“怎么?”
“没什么。”朱莉笑了一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就是听说你最近常去中环。我老公说,那个地方不太平,女人去多了不好。”
周美琳在旁边咳了一声。
苏晚棠面不改色:“是吗?你老公还管这个?”
朱莉的笑僵了一下。
梁太在旁边打圆场:“哎呀,人家苏太有自己的事忙,挺好的。来来来,吃点心。”
李太太赶紧把点心碟子往中间推了推。
朱莉不依不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说:“苏太,你说你一个人,又要带孩子,又要忙这些,不累吗?”
“累。”苏晚棠说,“但累总比闲好。”
“闲有什么不好?”
“闲了容易想太多。”苏晚棠看了她一眼,“想太多了,就容易说错话。”
朱莉的脸红了一下,正要开口,李太太赶紧话:“哎呀,你们听说了没有,王太太家的那个……”
话题被岔开了。苏晚棠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不再看朱莉。
周美琳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你厉害。”
苏晚棠没理她。
茶话会散了以后,苏晚棠跟周美琳一起走出来。两个人在路边等车,周美琳忽然说:“朱莉那个人,你犯不着跟她计较。”
“我没计较。”苏晚棠戴上墨镜,“她说她的,我过我的。”
“可她那个嘴——”
“嘴长在她身上,我管不着。”苏晚棠看了周美琳一眼,“但她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吃亏的是她自己。”
周美琳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回到家,安安已经放学了。他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作业本,正埋头写字。
“妈妈,你回来了!”
“嗯。”
苏晚棠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他的作业本。数学,两位数加减法,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答案全对。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安安头都没抬,“妈妈,我能不能养一只猫?”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连金鱼都养不活。”
安安瘪了瘪嘴,继续写作业。
阿珍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放在苏晚棠手边。苏晚棠端起来喝了一口,是莲藕排骨汤,莲藕炖得粉粉的。
“太太,今天茶话会上见到朱莉了?”
“嗯。”
“她没说什么吧?”
“说了。”苏晚棠放下碗,“但我没吃亏。”
阿珍松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
苏晚棠靠在沙发上,看着安安写作业。小脑袋低着,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偶尔咬一下笔帽,然后继续写。
她想起今天何太说的那句话——“趁年轻多攒点,男人靠不住的。”
何太跟了霍绍霆十年,最后拿了笔钱搬走,在旺角开了家糖水铺。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如果她当年能多攒一点,多一点,也许现在不用自己舀红豆沙。
苏晚棠不想走她的路。
安安写完作业,抬起头来:“妈妈,我写完了,你帮我检查。”
苏晚棠接过来,一题一题地看。全对。
“不错。”
安安嘿嘿笑了,把作业本收进书包,跑进厨房偷吃了一块排骨,被阿珍赶出来,嘴里还叼着骨头。
苏晚棠看着他,笑了一下。
晚上,霍绍霆没来。苏晚棠洗完澡,坐在床上翻账本。今天股市跌了,她的持仓缩水了几千块,但没关系,她没卖。
陈伯说得对,牛市没完。
关灯。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苏晚棠闭着眼睛,脑子里在想下周要不要再加一点仓。跌了就买,涨了就卖,不贪不惧。
想着想着,困了。
翻了个身,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