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陆寒辰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他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的那把透明小花伞。
伞被他重新折好,收进了伞套里。伞套是阿杰特意找来的,深灰色的绒布,上面印着陆氏国际的Logo。名贵的伞套里装着一把十五块钱的便利店雨伞,怎么看都不搭。
但他没有让阿杰换掉。
他拿起伞套,下了车,走进家门。
玄关的灯还是暗的。他伸手按了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填满了整个门厅。这盏灯以前他不常开,因为开了也没人在等。但今天,他觉得这盏灯的光线好像比记忆中温暖了一些。
他把伞套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鞋,走进客厅。
手机震动了。
他低头一看,是苏暖暖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短短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陆寒辰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以前收到消息,他要么忽略,要么让阿杰回复,要么用最简短的“嗯”“好”“知道了”打发。因为所有的消息都是工作,所有的对话都有目的,所有的交流都指向某个结果。
但这四个字,没有任何目的。
她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安全到家。
这种关心,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收到过了。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太短了,好像有点冷淡。又打了一句:“你呢?”
对面秒回:“我也到啦!室友给我庆功,买了蛋糕和炸鸡,我现在吃得像只仓鼠。”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照片拍得有些模糊,灯光昏暗,但能看到苏暖暖鼓着腮帮子,手里举着一块蛋糕,眼睛弯成月牙。她的嘴角沾了一点油,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陆寒辰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回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他不是一个擅长聊天的人,尤其是在没有任何商业目的的闲聊中,他的语言系统就像死机了一样,找不到任何可以输出的内容。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个“好”字太过敷衍。但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回复。
对面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你平时是不是很少发消息啊?哈哈哈,感觉你打字像在签合同。”
陆寒辰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的“到了”“你呢”“好”——确实像在签合同,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挑细选,多余的词一个都没有。
他正想着怎么回复,对面又来了一条:“没关系,我发多点,你看着就行。不用每条都回,我知道你忙。”
陆寒辰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知道她是在体谅他,给他找台阶下。
这种善解人意,不是技巧,不是讨好,而是她天性里自带的温柔。
他放下了手机,没有回复。
但他把那条消息读了两遍。
——
阿杰在厨房里热了一杯牛,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陆总,您今晚还没吃东西,先喝杯牛暖暖胃。”
陆寒辰端起牛,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确实舒服了一些。
“阿杰。”
“在。”
“你平时……怎么跟人聊天?”
阿杰愣住了。他被问过各种各样的问题——关于公司的、关于法律的、关于商业策略的。但“怎么跟人聊天”这个问题,他从没想过会从陆寒辰嘴里听到。
“就是……随便聊啊。”阿杰挠了挠头,“聊天气、聊吃的、聊最近看的电影、聊八卦……想到什么说什么。”
“没有目的?”
“聊天要什么目的?”阿杰瞪大了眼睛,“聊天就是聊天啊。”
陆寒辰沉默了片刻,把牛杯放下。
“我以为所有的对话,都应该有一个目的。”
阿杰看着陆寒辰,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一个人要孤独到什么程度,才会觉得连聊天都需要一个目的?
“陆总,不是的。”阿杰放轻了声音,“有些对话,就只是为了……跟那个人说说话。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说。”
陆寒辰没有回答。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苏暖暖发来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她鼓着腮帮子,嘴角沾着油,笑得毫无防备。
“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说。”
他好像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
第二天一早,陆寒辰到公司的时候,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是阿杰准备好的,“校园歌手大赛后续方案”——陆氏国际将赞助音乐学院优秀学生赴海外交流学习的。
陆寒辰翻开第一页,看到拟定的第一批学生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名字是:苏暖暖。
他看了三秒,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
“阿杰。”
“在。”
“这个,不要指定具体人选。”陆寒辰说,“公开选拔,公平竞争。”
阿杰愣了一下:“那苏暖暖……”
“她不需要我的特殊照顾。”陆寒辰的语气很平淡,“她有那个实力,就自己争取。没有实力,给了她也接不住。”
阿杰看着陆寒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佩。
他以为陆寒辰会利用手中的权力给苏暖暖铺路——这是大多数有钱人追女孩的方式。但陆寒辰没有。
他用一种近乎严苛的公平,来保护那个女孩的尊严。
“我明白了。”阿杰点点头,“那我让部重新拟定方案。”
“还有。”陆寒辰顿了一下,“那把伞,帮我放在办公室的伞架上。”
阿杰眨了眨眼:“放在办公室?不是带回家吗?”
陆寒辰没有回答。
阿杰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身出去了。
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陆总要把苏暖暖的伞放在办公室,这意味着他每天都会看到它。
这不是一把伞。
这是一个念想。
——
接下来的几天,陆寒辰和苏暖暖的对话,以每天几条的频率缓慢进行着。
说“对话”其实不太准确,因为大部分时间都是苏暖暖在说,陆寒辰在看。
她会发在食堂吃的饭,配文“今天的红烧肉好咸,但土豆丝超好吃”。
她会发在琴房练歌的视频,配文“今天高音有点飘,明天继续练”。
她会发窗外的晚霞,配文“你看,今天的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陆寒辰每条都看,但不是每条都回。他回的通常只有几个字:“嗯”“好看”“加油”。
但苏暖暖从来不嫌他回得少,第二天还是会继续发。
有时候陆寒辰会想,她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热情?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皱了皱眉,把手机放下了。
他不应该在意这种事。
但他确实在意。
——
第五天的时候,苏暖暖发来一条消息:“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看一个东西。”
陆寒辰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周末的行程早就排满了——周六上午董事会,下午与欧洲方的视频会议,周全天要审阅下季度的方案。
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阿杰:“周末的行程,能调整多少?”
阿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陆总,周六的董事会是季度例会,不能改。欧洲那边的会议是提前一个月约好的,也不能改。周……”
“压缩。”陆寒辰打断他,“把能压缩的压缩,能合并的合并。周留出半天时间。”
阿杰张了张嘴,想说“您上周才因为过劳住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听出了陆寒辰语气里的一种东西——那不是命令,不是要求,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想要去做一件事的迫切。
这种迫切,他八年没见过。
“好,我尽量。”阿杰说。
挂了电话,陆寒辰回复苏暖暖:“周有空。”
苏暖暖秒回:“太好了!周下午两点,音乐学院后门的那条街,你知道的。”
陆寒辰知道那条街。
那条街上有便利店,有茶店,还有他站过的琴房窗户。
他回了一个字:“好。”
——
周,下午两点。
陆寒辰准时出现在音乐学院后门的那条街上。他没有穿西装,而是换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和深灰色的休闲裤,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这是阿杰帮他搭配的,理由是“您要是穿西装去,人家还以为您去收购学校的”。
苏暖暖站在街角的茶店门口,手里拿着两杯茶。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散着,被秋风吹得有些凌乱。看到陆寒辰走过来,她笑着举起手里的茶:“给你买了珍珠茶,七分糖,去冰。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陆寒辰接过茶,看着杯盖上着的吸管,犹豫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
甜的。
很甜。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喝茶是什么时候了,可能从来没有。他的饮食习惯严格到近乎自虐,咖啡只喝美式,茶只喝纯茶,所有含糖的饮料都被阿杰从他的食谱里划掉了。
但这杯茶,他喝了两口。
“你叫我来,看什么?”他问。
苏暖暖神秘地笑了笑,指了指街对面的一栋小楼:“跟我来。”
那栋小楼是一栋三层的旧建筑,外墙刷成了淡黄色,二楼和三楼挂着各种各样的招牌——舞蹈工作室、画室、琴房。苏暖暖带着他走上三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她推开门,侧身让陆寒辰进去。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架立式钢琴,墙上贴满了便签纸和照片,地上散落着几把吉他和乐谱架。窗台上摆着一排小盆栽,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对面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块大白板,白板上画着一条时间轴,从“第一首歌”到“个人演唱会”,中间标着大大小小的里程碑。
“这是我梦想的地图。”苏暖暖走到白板前,指着最顶端的那行字,“最终目标——在能坐满一万人的场馆,开我自己的演唱会。”
陆寒辰看着那块白板,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贴纸,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很小,但装下的梦想很大。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给我看你的梦想地图?”他问。
苏暖暖转过身,看着他,收起了笑容。
“不是。”她说,“我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苏暖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陆寒辰,你有梦想吗?不是公司的业绩、不是股价、不是赚多少钱——是你自己的,跟陆氏国际无关的,只属于你一个人的梦想。”
陆寒辰沉默了。
他有梦想吗?
二十二岁的时候,他的梦想是让陆氏国际活下来。他做到了。
二十四岁的时候,他的梦想是把陆氏国际做成行业第一。他做到了。
现在他二十五岁,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
但他没有梦想。
不是因为没有能力去实现,而是因为没有想要的东西。
不,他有一个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一个家。
但他不敢把这个说出来,因为他觉得说出来也不会实现。
“我没有。”他说。
苏暖暖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理解。
“那我来当你的梦想。”她说。
陆寒辰愣住了。
“不是那个意思!”苏暖暖赶紧摆手,脸一下子红了,“我是说……你没有梦想,我可以把我的梦想分给你。你来看着我实现它,就当是你自己的梦想一样。”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风吹动绿萝的藤蔓,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寒辰看着苏暖暖,看着她因为害羞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睛里那种认真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光芒。
他想说“好”。
但他说出口的是:“为什么是我?”
苏暖暖想了想,歪着头笑了。
“因为你看起来很孤独。”她说,“孤独的人,需要有人分一点温暖给他。”
陆寒辰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起王医生的话:“您不是不需要任何人,您是不敢需要任何人。”
而苏暖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分析,只是看着他,就看出了他最不想被人看到的那一面。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看着你。”
苏暖暖笑了,那个笑容比茶甜,比窗外的阳光暖。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拉过陆寒辰的手,在他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这是记号。”她说,“以后你每次看到它,就想想你今天答应我的事。”
陆寒辰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是他有生以来,收到过的最不值钱的礼物。
但也是最珍贵的。
——
从秘密基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苏暖暖说要回去练歌,在楼梯口跟他道别。
“陆寒辰。”
“嗯。”
“谢谢你今天来。”
“嗯。”
“那……我上楼了?”
“嗯。”
苏暖暖忍不住笑了:“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陆寒辰想了想,说了两个字:“路上小心。”
苏暖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她冲他挥了挥手,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远。
陆寒辰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脚步声,直到完全消失。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个太阳,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
墨水的痕迹还没有透,指尖沾上了一点黑色。
他把那点黑色蹭在了风衣的袖口内侧,不想把它擦掉。
——
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又出现了。
戴墨镜的女人放下相机,翻看着刚拍的照片——陆寒辰和苏暖暖站在小楼门口,苏暖暖在他手背上画东西,两人对视,苏暖暖转身上楼,陆寒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
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楚。
女人拿起手机,拨通号码。
“沈总,今天的料很足。”
“说。”
“苏暖暖带陆寒辰去了她的私人琴房,两个人在里面待了两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陆寒辰的手背上被画了一个图案。”她放大照片看了看,“看起来像是一个太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太阳。”沈墨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微妙,“陆寒辰居然会让人在他手上画东西?”
“沈总,我觉得事情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快才好。”沈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快,才容易碎。继续盯着。另外,你那边准备一下,该让苏暖暖知道一些‘真相’了。”
“什么真相?”
“让她知道,陆寒辰接近她,是因为他的心理医生建议他‘建立情感联结’。让她以为,她只是一个‘治疗工具’。”沈墨笑了,“女孩最怕什么?最怕自己付出的真心,在对方眼里只是一场治疗。”
“明白了。”
女人挂了电话,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她离开的时候,陆寒辰正站在街角,看着手背上那个小小的太阳,嘴角有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他不知道,那个太阳的墨水下,正在渗入一些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