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雨声、血味、泥泞的冰冷触感,还有掌心残留的、深入骨髓的金属寒意,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黏稠,紧紧裹住十岁的鸣。他瘫坐在打谷场边缘的烂泥里,小小的身体抖得像寒风中的落叶,视线模糊,耳中嗡嗡作响,只有地上那具仍在微微抽搐、血水与雨水肆意横流的躯体,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占据了他全部的感知。
人了。
那截从梦的荒诞边缘抓出来的、狰狞的金属残片,像一段冰冷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诅咒,轻而易举地切断了一个活生生的脖子。如此轻描淡写,如此……理所当然。就像梦里掰开一块不存在的糕点。
不,比那更容易。糕点还曾有过甜蜜的幻影,而这残片带来的,只有冰冷的死亡和铁锈般的腥甜。
“妖……妖孽!、人了!” 账房先生尖锐变调的嚎叫终于冲破喉咙的阻滞,在滂沱雨声中撕开一道口子。他瘫软在地,手脚并用向后爬,裤一片狼藉,脸上混合着极致的恐惧和看到替罪羊的疯狂,“是他!是杨家那小子!他用了妖法!他了李三!”
另一个家丁此刻也如梦初醒,怪叫一声,再顾不上同伴的尸体,也顾不上捉拿“凶犯”,连滚爬爬地跟着账房先生向村子方向逃去,踉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越来越密集的雨幕和村舍的阴影里。
鸣还呆坐着。雨点砸在脸上,生疼。远处,隐约的喧哗声正在近,火光在雨幕中摇曳明灭,夹杂着模糊的呼喝。
“在哪边?”
“打谷场!快!”
“抄家伙!真人了?”
“杨家那小子……邪性!”
声音越来越近,火光越来越亮。鸣猛地一哆嗦,涣散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截躺在泥水中的残片上。它半埋进污泥,只露出一小截不祥的尖端,依旧泛着幽幽的、吸收光线般的暗沉光泽,雨水冲刷着它,却洗不去那种与周围世界格格不入的质感。
不能留在这里!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尖叫。留下,就是等死。被当作妖孽,被乱棍打死,被沉塘……村里对“不祥之物”的手段,他从小听得太多了。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巨大的恐惧和恶心。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抓起那截残片。入手依旧是沉甸甸的冰凉,那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跑!往没人的地方跑!
他攥紧残片,转身就扑进了打谷场另一侧更深的黑暗和雨幕中。那里通向村后的野林子,再往后,是连绵的、据说有狼和瘴气的黑风岭。平里,那是大人严禁孩子们靠近的禁地。
鞋子早就跑丢了一只,赤脚踩在泥泞、碎石和枯枝上,很快划出道道血口,辣地疼。湿透的单衣紧紧贴在身上,沉重又冰冷。身后的火光和喧哗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狗吠声——李财主家养的那条凶恶的大黑狗也被放出来了。
“在那边!往林子里跑了!”
“快追!别让这妖孽跑了!”
“打死了事!”
粗野的呼喝声像鞭子一样抽在背上。鸣拼命迈动两条细瘦的腿,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野林子里枝叶横生,黑暗中不辨方向,尖锐的枝条抽打在脸上、身上,留下道道血痕。他慌不择路,只知道往更黑、更深处钻。
手里的残片,成了此刻唯一的凭借。它的冰冷,似乎能稍稍压制他狂跳的心脏和沸腾的恐惧。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如果现在再做一次梦,能不能梦出一双合脚的草鞋?或者一匹能驮着他跑的马?这念头荒谬绝伦,却让他在绝望中感到一丝可笑的慰藉。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火光和喧哗渐渐被茂密的树林和哗哗的雨声隔开,变得模糊不清。鸣终于力竭,脚下一软,被一截突出的树绊倒,整个人向前扑去,顺着一个陡坡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泥土、碎石、枯叶糊了满身满脸。最后,“砰”一声闷响,后背撞在什么东西上,停了下来。
剧痛从后背、脚踝、以及全身上下无数擦伤处传来。鸣趴在冰冷的、积满腐烂树叶的地上,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雨水从头顶的枝叶缝隙漏下,滴在他脸上,冰凉。
缓了好一阵,他才勉强撑起上半身,发现自己滚进了一个被茂密藤蔓半遮掩的浅土坑里。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短暂地照亮扭曲的枝桠和狰狞的怪石。雨声依旧喧嚣,但追捕的声音,似乎真的远了,或者被风雨声彻底吞没。
暂时……安全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阵更深的寒意和恐惧便攫住了他。不是对追捕的恐惧,而是对自身处境的认知——他成了一个人犯,一个被乡邻追捕的“妖孽”,独自一人,赤着脚,浑身湿透带伤,躲在这荒山野岭、暴雨如注的黑夜里。而且,他手里还攥着一件刚刚夺走一条人命的、来历诡异凶器。
他低头,看向自己紧握的右手。即使在黑暗中,那截残片也似乎散发着微弱的、不容忽视的寒意和存在感。就是这东西……他试图松开手指,却发现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紧握和寒冷,已经僵硬麻木,一时竟松不开。
疲惫、疼痛、寒冷、后怕、茫然……种种情绪如同水般涌上,将这个十岁孩子的心理防线冲得七零八落。他想哭,却发现眼泪早已在逃跑路上流了,或者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了。嗓子眼里堵着一团硬块,哽得他呼吸不畅。
怎么办?爹娘怎么办?他们知道了吗?他们会怎么想?也会认为自己是妖孽吗?
李财主家不会善罢甘休的。死了家丁,还是以这种“诡异”的方式……他们一定会报官,会发动更多人搜山。这黑风岭,他能躲多久?没有吃的,没有火,还有野兽……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吞噬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与风雨声截然不同的“沙沙”声,忽然传入耳中。
鸣浑身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耳朵极力捕捉着那声音的来源。
不是风声,不是雨打树叶声。是……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湿漉漉的落叶和泥土上缓缓移动。
越来越近。
就在他藏身的土坑斜上方,那片被藤蔓遮掩的坡地上。
鸣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膛。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沾满泥污和血渍的小手,更加用力地攥紧了那截冰冷的残片,指节捏得发白。残片的寒意仿佛有了生命,丝丝缕缕渗入他的皮肉,带来一种诡异的、混合着恐惧的镇静。
会是什么?搜山的村民?李财主家的狗?还是……这黑风岭里的野兽?
沙沙声停了。
一片死寂。只有哗哗的雨声,单调地重复。
然后,鸣看到,坑沿上方垂挂的厚密藤蔓,被一只苍白、枯瘦、指节异常突出的手,轻轻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幽邃的、仿佛带着实质重量的目光,从缝隙中投射下来,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并不凶狠,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但在这样的雨夜,这样的荒山,这样的情境下,这平静的目光,比任何狰狞的注视都更让人心悸。
鸣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僵了。他仰着头,瞳孔放大,与那道目光对个正着。他看到了藤蔓缝隙后,半张隐在阴影里的脸。很老,皱纹深刻得像是用刀斧凿刻出来的,脸颊凹陷,颧骨高耸。头发灰白,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头皮和额前。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也亮得惊人,却又空洞洞的,仿佛能看穿皮肉,直抵魂魄深处。
这不是村里的任何人。鸣确定。村里没有这样一号人。
是山里的精怪?还是……鬼?
那只苍白枯瘦的手保持着拨开藤蔓的姿势,手背上青筋虬结,却异常稳定。那人(或者说,那“东西”)静静地看着坑底泥猴般狼狈不堪、浑身发抖却紧握凶器的孩子,看了足有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一个涩、沙哑,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沙石摩擦的声音,慢吞吞地响起,穿透雨幕,清晰地钻进鸣的耳朵:
“梦里的刀……好用吗?”
鸣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握着残片的手剧烈一颤,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变得无比滚烫,灼烧着他的掌心。
他怎么会知道?!
这个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