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出了正月,杏花村的冻土化了。
山涧里的冰层下面,“咕咚咕咚”地响起了流水声,那是春天的心跳。柳梢头冒出了嫩绿的芽尖儿,远远望去,像是一团团淡绿色的烟雾,笼罩在灰扑扑的村头。
乱石岗上,陈家那两间老石屋,在春风里显得更加佝偻。
但院子里,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陈青山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他那个破旧的板车早就修好了,车轴上抹了厚厚的猪油,推起来“咕噜噜”转得飞快。
他一趟趟地往家拉东西。
先是红砖。 那是从镇上砖窑厂订的“青水红砖”,一块块烧得通红结实,敲起来“当当”脆响,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这年头,能用红砖盖房的,那是村里的体面人。
然后是水泥、石灰、沙子,还有那手指头粗的螺纹钢筋。
最让村里人眼热的,是那一车木料。
全是陈青山进深山老林里,一棵一棵挑的老松木。树龄都在三十年以上,油脂厚,纹理直,不招虫,用来做房梁最是稳当,能保这房子一百年不塌。
“大山啊,你这阵仗不小啊!真要盖五间大瓦房?”
路过的王大爷背着手,手里捏着旱烟袋,看着堆满院子的材料,羡慕得直咂嘴,“这一套下来,不得好几千?”
陈青山正光着膀子卸车。初春的风还硬着,但他脊背上的汗把皮肤浸得油亮,热气腾腾的。
他直起腰,拿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憨厚地笑了笑,比划了一个手势:“五间。以后孩子多了,住得开。”
“啧啧,是个大事的。”王大爷竖起大拇指,“以前看你闷不吭声的,没想到是个心里最有谱的。禾娘跟着你,算是掉进福窝了。”
陈青山没多说,低头继续活。
他心里确实有谱。 那两千五百块钱,加上之前卖石狮子的钱,他算计得清清楚楚。砖瓦木料是大头,人工费能省则省——他是石匠,地基和砌墙的活儿他自己能顶半个工程队。
他看着正在屋檐下给二黄梳毛的柳禾,看着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
他想,得快点。 得赶在孩子出来之前,把这窝给筑好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宜动土。
一大早,鞭炮声就在陈家院子里炸响了。
那两间住了几十年的老石屋,除了留作灶房的那一间,其余的都在一个上午的推推搡搡中,轰然倒塌。
尘土飞扬中,柳禾站在远处,捂着口鼻,眼里有些不舍。毕竟那是她嫁过来住了一年的地方,那里有她新婚的记忆,有她和大山度过的风风雨雨。
但更多的是期待。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地基打得很深。
陈青山是行家,他对地基的要求近乎苛刻。
“石头要选青石,不要风化石。” “灰浆要拌匀,不能偷工减料,水泥得多放。”
在工地上,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男人,成了说一不二的“工头”。
他亲自下坑垒地基。 每一块石头都要在他手里转上几圈,找到最合适的纹路和咬合点,才肯放下。
来帮忙的工友(都是村里关系好的壮劳力,还有以前一起修桥的兄弟)都笑他:“大山,你这是盖皇宫呢?这么较真?差不多得了,反正埋在土里又看不见。”
陈青山头也不抬,手里的瓦刀把灰浆抹得平平整整,像是在抹一块豆腐。
“给媳妇孩子住的,得结实。”
他闷声回了一句,“看不见的地方,才更要良心。”
这一句话,把一众老爷们堵得没话说,只能闷头跟着,谁也不敢再偷懒。
大家都知道,这陈聋子虽然平时好说话,但在活计上,那是眼里容不得沙子。
盖房是累活,也是细活。
柳禾也没闲着。
虽然陈青山严令禁止她重活,连个水桶都不让她提,但她是家里的女主人,这后勤保障得跟上。
在农村盖房,主家大不大方,全看饭菜硬不硬。
柳禾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支起了一口大铁锅。
可是,她最近反应大得很。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孩子是个调皮捣蛋的,折腾得柳禾死去活来。
闻不得油烟味,一闻就想吐。 特别是早起刷牙的时候,那是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整个人瘦了一圈,只有肚子鼓了起来。
“呕——”
正切着肉呢,柳禾突然一阵反胃,捂着嘴跑到墙角呕起来。
陈青山正在砌墙,听见动静,瓦刀一扔就跑了过来。
“咋样?又难受了?”
他满手是泥,不敢碰她,只能在一旁着急,眉毛拧成了疙瘩。
“没事……就是闻着这生肉味冲得慌。”柳禾脸色煞白,虚弱地摆摆手,“缓一会就好了,大家伙还等着吃饭呢。”
“不做了!”陈青山急了,“我让柱子他娘来帮忙!给工钱!你回屋歇着去!”
“那哪行,花那冤枉钱……”
“听话!”陈青山不由分说,把她扶到远离灶台的藤椅上坐下,又给她倒了杯热水,“你是咱家的重点保护对象。你要是累坏了,这房子盖得还有啥劲?”
那天下午,陈青山真的去把隔壁村做饭好吃的王婶子请来了,一天两块钱工钱,专门负责做饭。
柳禾成了“甩手掌柜”。
但她嘴里没味儿,啥也吃不下,就想吃酸的。
“想吃杏。酸得倒牙那种。”柳禾小声说。
但这大春天的,杏树刚开花,哪来的杏子?
陈青山没说话。
第二天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失踪了一个时辰。
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手里却捧着一包东西。
那是他在深山阴面的一棵野杏树底下找到的“冻杏”。那是去年秋天落下的,被厚厚的落叶和积雪盖着,虽然有些瘪了,但酸味还在。
“给。”
他像献宝一样捧到柳禾面前,“洗净了。尝尝。”
柳禾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酸。 酸得腮帮子都疼。 但这股子酸劲儿一下去,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竟然奇迹般地压下去了。
“好吃。”柳禾眯着眼,吃得津津有味。
陈青山看着她吃,自己也咽了口唾沫(是被酸的),脸上露出了傻笑。
只要她能吃下东西,让他上天摘星星他都去。
饭菜做好了。
王婶子手艺不错,大铁锅里炖着猪肉粉条,那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大小,炖得红亮软烂,一筷子夹起来颤巍巍的;粉条吸饱了肉汤,顺滑劲道。
主食是管够的大白馒头,还有刚出锅的贴饼子。
工人们蹲在墙底下,端着大海碗,吃得满嘴流油。
“啧啧,大山这伙食,硬!比过年吃得都好!” “就冲这顿饭,下午这墙我能多砌两米!”
这时候,弟媳妇李桂花嗑着瓜子晃悠来了。
她是听说大姐家盖房,来看热闹的。其实主要是想来看看,这被她赶出门的大姑姐,到底能把子过成啥样。
一进院子,看见那满院子的红砖新木料,再闻着那飘香的肉味,李桂花的眼睛都直了。
嫉妒,像是一条毒蛇,在她心里嘶嘶吐信。
这才一年啊! 这一年前还是个穷得叮当响的破落户,怎么一转眼就要起五间大瓦房了?比她家那三间还要气派!
“哟,大姐,这子过得不错啊。”
李桂花阴阳怪气地凑过来,“这么多人吃饭,一天得造多少钱啊?也不怕把家底吃空了?”
柳禾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个酸杏核在把玩。
她淡淡地看了一眼弟媳妇,没起身。
“子是人过的。大山舍得出力,这钱自然就来了。倒是你,不在家伺候那一窝鸡,跑这儿来喝西北风?”
李桂花被噎了一下,目光落在柳禾隆起的肚子上,更酸了。
“哟,怀上啦?几个月了?看着肚子尖尖的,怕是个丫头片子吧?”
在这个的村里,这就属于恶毒的诅咒了。
还没等柳禾说话,那边正在吃饭的陈青山“啪”地把碗往石头上一顿。
他站起身,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像座塔一样压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李桂花。那眼神,跟那天捏碎酒碗时一模一样。
李桂花吓得一哆嗦,瓜子都掉了。
“那个……我就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她讪笑着,灰溜溜地走了。
工人们看着这一幕,都暗暗发笑。
大家都看出来了,这陈大山现在不仅有钱,更有底气。谁要是再敢欺负他媳妇,那是真踢到铁板了。
子在汗水和尘土中一天天过去。
墙一天天高了起来。 地基填平了,红砖砌起来了,水泥勾缝勾得整整齐齐。
到了四月十八。 上梁。
这是盖房子最重要的一步,也是最热闹的一天。
那天,全村都来了。
陈青山穿着新衣裳,腰上系着红绸带,站在高高的房顶上。
脚下,是那被红纸包裹的主梁。梁上贴着“上梁大吉”、“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的红条幅。
下面,柳禾挺着肚子,仰着头,笑得合不拢嘴。
“起——梁——喽——!!!”
随着老木匠一声悠长的吆喝,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陈青山和几个工友一起用力,将那沉重的主梁稳稳地安放在了中柱上。
严丝合缝,纹丝不动。
这梁,撑起了这个家的骨架,也撑起了陈青山的脊梁。
“撒糖喽!”
陈青山站在房顶上,从兜里抓出一把把早就准备好的喜糖、花生、硬币,用力向下撒去。
“哗啦啦——”
下面的人群沸腾了。
大人们笑着去接,孩子们在地上疯抢。
“给我!给我!” “我抢到了个带红纸的硬币!”
欢声笑语,震得那山里的鸟雀都飞了起来。
柳禾站在人群外,护着肚子,看着那个站在高处、意气风发的男人。
那是她的男人。 是她选的男人。
一年前,她也是在这个院子里,看着他光着膀子凿石头,那时的他,卑微,木讷,被人看不起。 一年后,他站在自家的房梁上,成了全村羡慕的对象。
柳禾摸着肚子里的孩子,在心里默默地说: “娃啊,你看你爹,多威风。”
新房落成,还得晾一晾气。
等真正搬进去,已经是初夏了。
五间大瓦房,宽敞,明亮。
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东边是两口子的卧室,西边留给未来的孩子。东西两边还各起了一间耳房,一间做新灶房,一间做杂物间。
最让人稀罕的是,陈青山没像别家那样铺泥地或者是红砖地,而是咬牙花了“巨资”,在堂屋和卧室里打了水泥地。
那时候水泥金贵,一般人家舍不得这么用。
水泥地被打磨得光溜溜的,都能照出人影来。
“水泥地平整,好扫,不藏灰。”陈青山是这么跟柳禾解释的,“以后孩子在地上爬,也不脏衣裳。你也省得天天扫土。”
还有窗户。
以前的老石屋是窗户纸,屋里黑洞洞的,还得糊报纸。这次陈青山全换成了玻璃窗。
木匠打的格子窗棂,镶嵌着明晃晃的平板玻璃。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屋里亮堂得像是装了无数个小太阳。那光线毫无遮挡地洒在炕上,洒在地上,把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搬家那天晚上。
陈青山和柳禾躺在宽敞的新炕上。
炕烧得热乎乎的,身下是崭新的棉褥子,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周围安静极了,只有远处田野里的蛙鸣。屋里太亮堂,月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水泥地上,泛着青白的光,净得让人都不敢下脚。
“大山哥,我怎么觉得跟做梦似的。”
柳禾摸着身下软乎乎的被子,有些不敢睡,“这就住上瓦房了?不怕刮风下雨了?”
陈青山翻身侧卧,一只手撑着头,看着她。
“不是梦。”
他伸出另一只手,握住柳禾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捏了捏,“是你男人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柳禾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
“还记得去年夏天那场雨吗?那时候咱俩还要轮流接水,还得爬房顶。”
“记得。”陈青山说,“那次我说过,不再让你担惊受怕。我做到了。”
柳禾往他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大山哥。”
“嗯?”
“我想好了。孩子要是生下来,是个小子,就叫石头。像你,结实,实在。”
“要是是个闺女呢?”
“闺女……就叫小玉吧。温润如玉,被人捧在手心里疼。”
“好。都好。”陈青山的大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偶尔的踢腾。
“禾娘。”
“嗯?”
“我想好了。以后我不出远门了。”陈青山忽然说。
柳禾一愣:“不出门?那咋挣钱?”
“就在家门口挣。”
陈青山似乎早就盘算好了,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目光炯炯,“咱这山上有好石头。我想在院子里弄个正经的石雕作坊。不光刻墓碑,还要刻石狮子、刻栏杆、刻城里人喜欢的那些摆件。”
“我这次出去看过了,外面的世界变了。大家手里有钱了,开始讲究了。只要手艺好,石头也能变成金疙瘩。”
柳禾眼睛一亮。
如果不出去打工,那一家人就能天天守在一起了。而且陈青山的手艺确实好,那对卖给赵老板的石狮子,现在还在镇上传为美谈呢。
“行!那我就给你打下手。等你大了,咱再收几个徒弟。”
“不用你活。”陈青山立刻反对,“你带孩子,养好身子就行。”
“那哪行,光吃饭不活,那不成地主婆了?”
“你就是地主婆。”陈青山闷笑一声,凑过去亲了亲她的额头,“我是你的长工。一辈子的长工。”
柳禾噗嗤一声笑了,伸手拧了一下他的耳朵:“傻样。”
窗外,月明星稀。
新栽的葡萄架下,二黄正趴在狗窝里呼呼大睡。
新房子在月光下静静伫立,像一位沉默而坚实的守护者。
生活,终于在这片乱石岗上,扎下了深深的。
不再漂泊,不再恐惧。 只有满满的希望,像那正在拔节的庄稼一样,疯长。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