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林渊闯了三个红灯。
A8L的引擎在市区道路上咆哮,仪表盘上的时速数字跳得飞快。
他顾不上那么多了,脑海里全是陈晚吟在电话里的声音——沙哑、颤抖、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从商场到医院,正常要开二十分钟。他用了不到十分钟。
车还没停稳他就熄了火,推门冲出去。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在排队挂号,有人在门口抽烟,有人在花坛边打电话。他扫了一眼,没看到陈晚吟。
他拨了她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电话接通了。但那边没有声音,只有风。很大的风声,呼呼地灌进听筒,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
“晚吟?你在哪?”
沉默了几秒。她的声音才传过来,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我在天台。”
林渊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挂了电话,冲进门诊大厅,撞开楼梯间的门,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
ICU在六楼,天台上七楼。他一层一层地跑,腿上的肌肉在发酸,肺里的空气像被抽了,但他不敢停。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跳。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跳。
但他知道,一个被到绝路的人,站在高处,风吹着她的头发,脑子里全是“我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是我”——这种时候,一个人的理智撑不了太久。
七楼的天台门没锁。铁门半开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林渊推开门,天台上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大得让人站不稳。
陈晚吟坐在围栏上。
她背对着他,面朝外面。护士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马尾辫在风中乱飞。
她坐在那里,两条腿悬在围栏外面,下面是六层楼的地面。
她没有在哭,也没有在喊,就那么坐着,安静得可怕。
“晚吟。”林渊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刮散了一半。
她回过头。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鼻子也红红的。嘴唇裂,有几道小口子,大概是咬出来的。
但她没有那种要寻死的决绝,更多的是一种崩溃之后的茫然——像一个被推下悬崖的人,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抓住什么。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渊走过去,每一步都很轻,怕惊到她。走到围栏边,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她的手臂很凉,冰得像在冷水里泡了很久。
“下来。”他说。
陈晚吟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有挣扎,也没有配合,就那么坐在围栏上,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臂。
“林渊,我被开除了。”
“我知道。”
“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只是……”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我只是喜欢你而已……这也有错吗?”
“没有错。”
“那为什么他们要开除我?为什么病人一句话就能让我丢了工作?我在这家医院了两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从来没有被投诉过。
领导说‘小陈你是个好护士,但我们也有难处’,然后就让我走……”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哭泣。
眼泪从脸上滑下来,滴在她的护士服上,一滴一滴,晕开成深色的圆。
林渊没有再说话。他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围栏上抱了下来。
她比看起来还要轻。ICU的工作很累,她总是顾不上吃饭,瘦得腰上没几两肉。
她被他抱下来的时候没有挣扎,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靠在他怀里,浑身都在发抖。
“没事了。”林渊抱着她,感觉到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领,“没事了。”
陈晚吟哭了很久。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的释放——肩膀一抽一抽的,呼吸急促而不稳,偶尔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她的手攥着他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起。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的哭声才慢慢停下来。她从林渊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鼻尖红红的,脸上糊满了眼泪和鼻涕。
“对不起,”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脸,“我是不是很丢人?”
“不丢人。”
“我刚才不是想跳……我就是想上来吹吹风……我没想到你会来……”
“我知道。”林渊松开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擦擦脸。”
陈晚吟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又擤了擤鼻子。
她把用过的纸巾捏在手心里,不知道该扔哪,最后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你专门跑来的?”她问,声音还带着鼻音。
“嗯。闯了三个红灯。”
“你疯了?你的身体还没好……”
“我没事。”林渊看着她,“你才有事。”
陈晚吟低下头,不敢看他。
“医院说让我今天之内搬出宿舍。我……我没地方去了。”
“住我那里。”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我那套公寓有一间空房,你先住着。等找到新工作再说。”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是因为我才被开除的,我不管你谁管?”
陈晚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还是没忍住。
“林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每次的答案都一样。
“因为你值得。”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个吻很短,很轻,带着眼泪的咸味和风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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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温暖的气流从林渊身体里涌出来,顺着他的嘴唇传递到陈晚吟身上。
她能感觉到那股暖意,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的身体不再发抖了,呼吸也变得平稳。
“你感觉到了吗?”林渊问。
“感觉到了……好暖。”她抬起头,眼神里的茫然消退了一些,多了一点清明,“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大概是……心理作用。”
陈晚吟没有追问。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台上灰蒙蒙的天空。
“林渊,你说我以后还能当护士吗?”
“当然能。”
“可是我被开除了,档案里有处分记录,别的医院可能不会要我……”
“那就自己开一家。”
她愣了一下,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什么?”
“自己开诊所。你当护士长,请几个医生,专门做高端私人护理。”
“你在开玩笑吧?开诊所要好多钱……”
“钱的事你不用心。”
陈晚吟看着他,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林渊,你到底有多少钱?”
“够开一家诊所的。”
她沉默了很久。风小了一些,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阳光从缝隙里照下来,落在对面的楼顶上。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又问了一遍,但这次的意思不一样了。
“因为你在我最差的时候,没有放弃我。”
陈晚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在笑。
“你知道吗,”她小声说,“我第一次在ICU见到你的时候,你躺在那里,身上满了管子,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但你的眼睛很好看,很亮,不像一个快死的人的眼睛。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不能死。”
“所以你才对我那么好?”
“不只是因为那个。”
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是因为你疼的时候不按铃,是因为你写遗书的时候还在替别人着想,是因为你明明那么痛苦却从不抱怨。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好人。”
林渊没有说话。他搂着她的肩膀,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风小了,云层散开了,阳光一片一片地照下来,把城市照得金灿灿的。
“走吧,”他说,“去收拾东西。”
“嗯。”她点点头,从他怀里站起来,拍了拍护士服上的灰。
两个人走到天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林渊。”
“嗯?”
“刚才那个吻……是认真的。”
林渊看着她。她的脸很红,但眼神很认真。
“我知道。”他说。
她笑了,然后拉开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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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林渊帮陈晚吟搬完了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纸箱、一个背包。行李箱里是衣服,纸箱里是书和一些护理手册,背包里是生活用品。她在医院宿舍住了两年,东西少得可怜。
林渊把东西放进后备箱。陈晚吟站在医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六层的ICU窗户反射着夕阳的光,金红色的,像着了火。
“舍不得?”林渊问。
“有一点。”她转回头,笑了笑,“但也没那么舍不得。走吧。”
坐进车里,她东看看西摸摸,和唐糖第一次坐这辆车时的反应差不多。
“这车很贵吧?”她问。
“还行。”
“林渊,你到底做什么的?为什么突然这么有钱?”
“。”
“能赚这么多?”
“运气好。”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陈晚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忽然说:“我以前每天下班都坐公交经过这条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坐着奥迪经过。”
“习惯就好。”
“你好像什么都习惯得很快。”
“死过一次的人,什么都习惯得快。”
陈晚吟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档把上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但这次没有发抖。
“林渊,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了。”
林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夕阳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
“好。”他说。
到了公寓,林渊把次卧收拾出来给她住。房间不大,但很净,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扇朝北的窗户。陈晚吟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摆好,衣服挂进衣柜,书放在床头,护理手册摆在桌上。
摆完之后,她站在房间里看了一圈,然后笑了。
“这是我的房间了。”
“嗯。”
“你住对面?”
“对。”
“那我们以后就是室友了。”
“对。”
她看着他,笑了笑,然后把门关上了。
林渊站在走廊里,听到房间里传来她哼歌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不小心被人听到就会停下来。
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周若彤的头像在通讯录里亮着。他发了一条消息:“周经理,帮我找一个商铺,位置要好,我要开一家诊所。”
周若彤秒回:“没问题林先生!我明天就给您找!需要多大面积?什么位置?预算多少?”
“三百平左右,CBD区域,预算一千万以内。”
“收到!我明天一早就去踩盘!”
“好,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开心表情】”
林渊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对面乔舒苒家的灯亮着——她今天从巴黎回来了。窗帘后面有一个身影在走动,然后窗帘被拉开,乔舒苒出现在阳台上。
“林渊!”她冲他挥手,“我给你带礼物了!”
“什么礼物?”
“你猜!”
“埃菲尔铁塔模型?”
“才不是呢!你等着,我给你拿!”
她跑回屋里,过了几秒又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小盒子。她把盒子隔着阳台递过来,两个人站在各自的阳台上,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手伸到最长才够到。
林渊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围巾。深蓝色的,羊绒的,摸起来很软。
“巴黎今年流行这个颜色,我觉得适合你。”乔舒苒说,趴在阳台栏杆上看着他,“喜欢吗?”
“喜欢。谢谢。”
“不客气。对了,你今天怎么不在家?去哪了?”
“去接了一个朋友。以后她住我这边。”
乔舒苒的表情变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笑容。
“朋友?女朋友?”
“算是吧。”
“哦。”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挺好的。有人照顾你了。”
她转身回了屋,拉上了窗帘。
林渊站在阳台上,手里捏着围巾,听到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关门声。
他回到屋里,把围巾放在桌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晚吟发来的消息,从隔壁房间传过来的。
“晚安。”
他回复:“晚安。”
然后他关了灯,躺在床上。隔壁传来细微的声响,是她翻身的声音,是她关灯的声音,是她在陌生的房间里努力入睡的声音。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对面的楼里,乔舒苒家的灯还亮着,很久才灭。
林渊闭上眼睛,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呼吸声,很轻,很慢,渐渐地变得均匀。
她睡着了。
他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