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她越说越恨,把这段时间院里发生的变故一桩桩倒出来。
贾东旭起初只当是气话,直到听见“咱们腾房”
“把我赶出院子”
——
他忽然抬起眼:“妈,你刚才说……你藏了一千块私房钱?”
一个月前他买药缺五块钱,她可是说一分都没有的。
贾东旭舔了舔裂的嘴唇:“那现在能割点肉吗?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贾张氏的脸皮骤然绷紧。
坏了。
话从嘴边滑出去了。
她慌忙朝地上连啐几口,试图把那句失言埋进土里。”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样刺耳?什么藏不藏的?”
“那笔钱,还不是娘一口一口从嘴里省下来,留着给你成家用的?娘替你收着,不也一样是你的?”
“只是……家里现在半个子儿都没剩下,全叫那小畜生搜刮净了。
娘如今两手空空,你住院的那些开销,都是一大爷垫上的。”
贾东旭的脑子向来只装得下吃喝玩乐,再复杂些的事便转不动了。
听了这话,他整个人像被扎破的皮囊般瘫软下去。”娘,那……今天还能沾点荤腥么?”
瞧见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模样,贾张氏心口猛地一揪,像被钝器捅了一下。
她沉下脸,声音压得低低的:“那小畜生把咱们害到这步田地,你还有心思惦记吃肉?”
贾东旭一愣,随即眼神冷了下来。”那小畜生是该死!”
“娘!要不……咱直接摸把菜刀,趁夜里去他家把他剁了?”
贾张氏从来不是肯让人痛快的主。
她嘴角扯了扯,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让他死?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贾东旭糊涂了,问那你想怎样。
一丝狠毒的光从贾张氏脸上飞快掠过,快得像是错觉。
她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锈铁摩擦般的质地:“这些子咱们受的罪,我得让他千百倍地还回来。”
四合院的前院里,易中海已经闷了好些天。
接连几次替贾家出头,每次都在李大保那儿撞得头破血流,心口那团火越烧越旺,总想点什么把这股邪火泄出去。
可转念一想,院里最能闹腾的那几个,如今全被李大保送进去了,他刚鼓起的劲头又泄了个净。
只剩他一个,巴掌拍不响,怎么想都不是李大保的对手……到底没敢真去找麻烦。
再加上家里头,一大妈近来脸色越来越沉,话也越来越少。
眼看屋里也待不住,他只好躲。
天不亮就出门,夜里才拖着步子回来。
不敢吭声,更不敢发作。
后院如今空了不少。
许大茂进去了;贾张氏被撵走了;聋老太太在李大保搬进来的第二天就出了远门,至今没见影踪;还有另外两户,早在李大保来之前就回了老家准备过节偌大一片后院,如今只住着李大保和秦淮茹小两口。
易中海自然也没胆子来触霉头。
没了那些糟心的人搅和,子忽然轻快得像飘在云上。
两人每天睡到头爬上窗棂,吃饱喝足,便悠悠然地摸索着生活里那些未曾尝过的新鲜滋味。
闲下来时,李大保偶尔会指点一下秦淮茹做饭。
她虽没读过书,手却巧,心思也透亮,往往他随意说上几句,她便能领会,很快就能端出像样的菜来。
自然不能和李大保那样练过的手艺相比,但比起外头许多饭馆的厨子,已经绰绰有余。
像傻柱那种在何大强手底下混了四五年还是个学徒的,放在如今的秦淮茹面前,简直不够瞧。
自从学会了摆弄锅铲,秦淮茹便变着花样给李大保弄吃的。
做好了,还总轻轻端到他手边,只差没亲手喂进他嘴里。
啧。
这么个模样出挑的女人,整天心甘情愿地围着他转,温顺又周到真是捡着宝了。
李大保一边受用着她细致入微的照料,一边忍不住想:二十二岁的秦淮茹究竟有多好,怕是只有娶了她的人才真正明白。
那天晌午。
厨房里空荡荡的,连片菜叶都没剩下。
秦淮茹的手指在橱柜边缘停住了。
她习惯性地早起准备早饭,可米缸面袋都见了底。
这半个月来,李家餐桌上从没缺过油腥,鸡鸭鱼肉轮着上桌——可子总不能这样过下去。
她心里那绷紧的弦突然颤了颤。
眼眶还红着,男人已经笑呵呵地凑过来。
一叠钞票塞进她手心,厚实得让人发慌。”慌什么?”
李大保拍了拍衣兜,“家里存着钱呢,饿不着你。”
他出门时晨光正好,背影在院门拐角一晃就不见了。
秦淮茹攥着那叠钱站了会儿,指尖触到纸钞粗糙的边缘,忽然觉得耳有些发烫。
李大保推着自行车在胡同里慢悠悠地转。
系统先前给的奖励还剩不少,买菜不过是个幌子。
他在南锣鼓巷绕了三圈,直到头爬高,才拐进条僻静的死胡同。
五斤白面,一只褪净毛的母鸡,还有用草纸包着的人参须和枸杞。
车把上挂着的布袋子一下子鼓囊起来。
他掂了掂分量,嘴角弯了弯——这些子夜里折腾得勤,虽说年纪轻,可总得往长远打算。
鸡汤的滋味仿佛已经飘在鼻尖了。
院门虚掩着。
李大保刚卸下布袋,就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他推门冲进去,只见秦淮茹背对着门坐在炕沿,肩膀一耸一耸的。
“怎么了?”
他放下东西凑过去。
女人只是摇头,眼泪珠子似的往下砸。
李大保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是这些天洗衣做饭累着了?他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往后家务活不想就歇着,我帮你做。”
话虽这么说,他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桩事。
记忆里那个三十四岁的女人,腰身早已被岁月磨出了臃肿的弧度,眼角的纹路深得像用刀刻出来的。
可眼前这张脸还嫩着,睫毛上挂着泪,皮肤在晨光里泛着瓷釉似的光。
贾家母子怎么待她的,胡同里人人都知道。
白天在厂里站流水线,夜里回来还得伺候一大家子,十二年光阴就把水灵灵一个人熬了芯。
李大保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咱家不用你挣工分。
你就安安稳稳的,行不行?”
秦淮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李大保心里盘算着,倘若秦淮茹哪天不愿再持家务,他自有办法。
手头宽裕,雇个人来帮忙便是。
秦家还有个年纪更小的堂妹,叫秦京茹的,正好可以接进城照应家里。
这么安排,也免得旁人对那姑娘动什么念头。
只是转念一想,秦京茹比秦淮茹小了不少。
眼下若急着要人帮手,恐怕还得另寻主意。
秦淮茹骨子里守着老派的规矩。
她觉着,既然跟了人,照料自家男人便是天经地义的事。
何况李大哥待她这样好……做这些,她心里是情愿的。
方才见他出门许久未归,她有些坐不住,想去菜市场寻一寻。
刚走到中院,便听见前院方向传来几个老婆子的嘀咕声,字字句句都扎在她耳里。
她们说,李大保和秦淮茹连顿酒席都没摆,不清不楚就住到一处,搁从前是要沉塘的,简直丢尽了秦家爹娘的脸。
张家儿媳秋梅那时正在院里搓洗衣裳。
听见闲话,撂下湿淋淋的衣裳就站了起来,扬声替他们辩驳:“几位婆婆,人家小两口登过记、领过证的,名正言顺!轮得着旁人说长道短?秦淮茹不住自己男人家,难道还住到您屋里去?”
一个婆子斜眼睨她,撇了撇嘴:“秋梅,你如今也学李大保那套了?结婚这等大事,总得父母点头、媒人牵线,热热闹闹摆酒请客才作数。
他们这样悄没声息的,算哪门子成亲?”
秋梅一听,这分明是旧社会的陈腐调子,当即顶了回去,说对方脑筋僵死。
那婆子也泼辣,直指秋梅德行有亏,是颗坏了一锅汤的耗子屎,还把张家大儿子喊出来,让他管好自己媳妇。
你一言我一语,前院顿时吵作一团。
秦淮茹脸皮薄,自尊心又重。
听见背后这般议论,鼻尖一酸,眼泪就滚了下来。
没承想,这副模样倒让李大保误会了。
等她把原委断断续续说完,李大保才明白过来。
这事确实是他考虑不周,忘了眼下是什么年月。
五十年代的光景,新旧念头搅在一起,许多人还没转过弯来。
在多数人眼里,光有一张结婚证不够,非得办了酒、请了客,这婚才算成了。
那婆子话是刺耳,可婚礼,的确该办。
而且得立刻办。
只是眼下这屋子虽然要回来了,却被先前住的人糟践得不成样子,简直像间猪圈,本没法住人,总得收拾一番。
可修整房屋不是三两天就能完工的。
秦淮茹既然跟了他,迎亲的时候,总不能将人接进这间转身都费劲的破屋子吧?
李大保沉吟片刻。
领证这些子,他还没去见过秦淮茹的爹娘。
女婿总得见丈人,何况他这个女婿模样不差。
将人家闺女接出来快半个月了,还没登门打声招呼,实在说不过去。
眼看中秋没几了。
不如就趁这节令,去秦家一趟,顺道在那边先简单摆两桌,把礼数走完,也堵住那些闲言碎语。
秦淮茹听完他的打算,眼泪还没就笑了出来,脸颊泛着红,嘴角陷下去两弯浅浅的涡。
“听你的。”
她轻声应道。
晨光刚漫过窗沿时,炕边已经空了。
秦淮茹撩开粗布帘子,灶台冷清清的,只有昨晚那锅鸡汤凝了层白脂。
她舀水擦脸,铜盆里晃着自个儿的影——鬓角还湿着,颊边却无端烧起来。
昨晚木床吱呀的动静仿佛还黏在空气里,她拧了把毛巾,低声啐了句:“这人……别是腿软栽在茅房了吧。”
鸡汤重新滚起来时,门轴响了。
李大保跨进来,肩头勒着好几道麻绳,包袱鼓鼓囊囊堆到地上。”起这么早?”
秦淮茹掀开锅盖,白汽扑了她满脸,“这些是……”
“给你爹娘捎的。”
他蹲下身解绳子,露出里头簇新的料子、油纸包的红糖,还有两罐铁皮罐头。
秦淮茹手指蹭了蹭那光滑的罐身,声音轻下去:“得费多少票证啊……”
李大保突然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院子里有扫帚划地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他等她凑近了才开口,气息喷在她耳廓:“找门路换的。
别问,也别说。”
他眼神往窗外斜了斜,“这院里,墙有缝,风有耳。”
秦淮茹怔了怔,随即点头。
她盛面时特意把鸡肉埋进碗底,热汤浇上去,香气都捂在碗里。”我懂。”
她把筷子摆正,“往后咱家关起门的子,就像这碗面——好东西都藏在底下。”
他笑起来,接过碗时碰了碰她手指。
公交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两个钟头。
秦淮茹靠着窗,看田垄从黄转绿。
包袱堆在脚边,随着车身摇晃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邻座的老太太一直瞟那些包裹,秦淮茹便侧身挡住视线,假装打盹。
到站时已是晌午。
土路被晒得发白,远处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