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凌云跑得飞快。
夜风在耳边呼啸,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本能的恐惧——那种在山中独自生活十一年练出来的危机感,此刻正在疯狂地拉响警报。
柳如风在追玄剑门幸存者。
而赵铁山的打铁铺,就在城南。
凌云穿过三条街,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火光。
打铁铺的方向,有红光在跳动,不是灯火的光,而是——火。
“不……”凌云猛地加速,冲进巷子。
打铁铺的门已经被撞开了,里面火光冲天。木质的房梁、门窗都在燃烧,火舌从屋顶蹿出来,映红了半边天。街坊邻居被惊动,有人提着水桶跑来救火,但火势太大,本无济于事。
凌云站在打铁铺门口,浑身冰凉。
他冲进火场。
“少主!不能进去!火太大了!”一个邻居拉住他。
凌云甩开那人的手,脱下外袍蒙住头,冲了进去。
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热浪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他趴在地上,在浓烟中摸索着前进。铺子里到处是倒塌的货架和散落的铁器,他爬过铁砧,爬过炉灶,爬到了后院。
后院的门是开着的。
凌云爬出去,在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院子里没有人。
地上有血迹。
新鲜的、暗红色的血迹,从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后墙。墙上有攀爬的痕迹,有人翻墙逃走了。
凌云顺着血迹追过去,翻过墙,落进一条窄巷。血迹断断续续,在巷子尽头消失了。
他站在巷口,握紧了拳头。
赵铁山可能还活着。
血迹是新鲜的,说明打斗发生在不久之前。如果赵铁山当场被,尸体应该还在铺子里。但凌云在火场中没有看到尸体,后院里也没有。
他逃了。
带着伤,翻墙逃了。
凌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沿着血迹消失的方向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半条街,在一棵老槐树下发现了新的线索——一块碎布,青灰色的,跟赵铁山那天穿的衣服颜色一样。
布上有血,被树枝挂下来的。
赵铁山确实往这个方向跑了。
凌云跟着线索一路追下去,追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了一片低矮的民房区。这里的房子破旧简陋,住的大多是洛阳城里的穷苦百姓,巷道狭窄,七拐八拐,像迷宫一样。
血迹在这里彻底消失了。
凌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四周的环境。
这个地方他很陌生,但有一点他很确定——如果有人受了伤躲进这片民房区,想把他找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赵铁山暂时是安全的。
前提是,追他的人没有追到这里。
凌云转身往回走。
打铁铺的火还在烧,但火势已经小了一些,几个邻居和赶来的官兵正在灭火。凌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扇烧焦的门框,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今天才见过赵铁山。
那个老汉,满身横肉,光着膀子打铁,看见玄剑门木牌的时候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十一年了,我终于又看到了玄剑门的木牌。”
他说:“少主,这些年我一直在打探其他幸存者的下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而现在,那道光可能已经熄灭了。
凌云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他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在城里绕了一大圈,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从后门进了鸿运来。
沈逸还没有睡,正坐在窗边发呆。看见凌云进来,他刚要说话,看到凌云的表情,话就咽了回去。
“怎么了?”沈逸的声音有些发紧。
凌云在桌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赵铁山的铺子被人烧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人心痛的事。
沈逸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什么?!赵叔他——”
“生死不明。铺子里没有尸体,后墙有血迹,他可能逃了。”
沈逸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谁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柳如风。”凌云说,“清风堡少堡主。”
沈逸的眼睛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
“柳如风!我要了他!”他站起来就要往外冲。
“站住。”凌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沈逸头上。
沈逸僵在门口。
“你现在的伤还没好利索,武功不如柳如风,冲出去就是送死。”凌云说,“赵铁山已经出事了,你还要搭上自己的命?”
沈逸转过身,眼眶通红:“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猖狂?林兄,玄剑门的人不多了,死一个少一个啊!”
“我知道。”凌云站起身,走到沈逸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正因为不多了,所以更要活着。活着才有机会报仇,活着才有机会重建玄剑门。”
沈逸咬着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汉子,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凌云没有安慰他。
他只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空,一言不发。
这一夜,凌云没有睡。
他坐在桌前,在一张雪花纸上写写画画,把最近几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全部整理出来。
柳如风——清风堡少堡主,表面儒雅,实则阴险。在洛阳城追玄剑门幸存者,与魔教暗中勾结。他自称“名门正派”,的却是魔教的勾当。
苏玉瑶——峨眉派掌门亲传弟子,江湖第一美人。武功极高,至少是一流高手。她在追查柳如风,在为玄剑门出头。她的动机是什么?师门任务?还是个人恩怨?
清风堡——当年灭门案的参与者之一。柳擎天与魔教有勾结,但一直没有铁证。刘老六手中掌握着证据,但证据还没有拿到手。
魔教——血影老魔是灭门案的主谋,但魔教势力庞大,单凭凌云现在的力量,连魔教的外围都碰不到。
玄剑门幸存者——目前已知的:沈逸(内门弟子,活着),赵铁山(外门弟子,生死不明),刘老六(外门弟子,在清风别院当马夫),可能还有其他人。
凌云放下笔,看着面前这张密密麻麻的纸,陷入了沉思。
目前的局面很清晰——柳如风在洛阳城大肆搜捕玄剑门幸存者,他背后有清风堡和魔教的支持。而凌云这边,能用的力量只有他自己和一个伤还没好利索的沈逸。
力量对比悬殊。
但他有一个优势——柳如风不知道他的存在。
在柳如风眼里,凌云只是一个偶然路过、多管闲事的商贩。他没有暴露自己玄剑门少主的身份,也没有暴露他跟赵铁山的关系。
敌明我暗。
这是凌云最大的筹码。
第二天一早,凌云再次出门。
他没有去城南,而是去了北市的赌场。
洛阳北市,三教九流混杂,赌场、妓院、酒楼林立,是城里最鱼龙混杂的地方。江湖上的人在这里进出,三教九流在这里交易,官府的手伸不进来,是天然的灰色地带。
凌云走进一家叫“聚宝盆”的赌场。
赌场里乌烟瘴气,吆五喝六的声音震耳欲聋。几十个赌徒围着骰子桌、牌九桌,眼睛瞪得通红,有人赢了钱狂笑,有人输了钱骂娘。
凌云在赌场里转了一圈,目光锁定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矮胖,穿着一身油腻的灰布衣裳,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碗酒和一碟花生米。他不赌钱,只是坐在那里喝酒,眼睛却在赌场里来回扫视。
赌场的“看场子”的。
凌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请我喝碗酒?”凌云笑眯眯地说。
矮胖男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叫来伙计:“再上一碗酒。”
酒端上来,凌云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你是新来的?”矮胖男人问。
“嗯,刚到洛阳没几天。”凌云放下酒碗,“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矮胖男人眯起眼睛:“什么事?”
“清风别院,最近是不是在招人?”
矮胖男人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小子,你想进清风别院?”
“对。”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清风堡的产业,住的都是江湖上的人物,看门的都是练家子。你一个毛头小子,进去能什么?”
凌云从怀里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桌上。
“我听说清风别院的马房缺个马夫。”
矮胖男人看着那锭银子,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伸手去拿。
“马夫?你一个做买卖的,去当马夫?”
“做买卖钱,找个安稳活计糊口。”凌云说,“我知道您在洛阳城路子广,想请您帮忙引荐一下。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矮胖男人盯着凌云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银子收了。
“清风别院确实在招马夫。马房的管事姓周,是我老相识。我可以帮你递个话,但成不成看你自己。”
“多谢。”
凌云站起身,又放了一小块碎银在桌上,算是酒钱,然后转身离开了赌场。
他要进清风别院。
不是为了当马夫,而是为了找刘老六。
赵铁山生死不明,刘老六是他在洛阳唯一的线索。而且刘老六手里有清风堡跟魔教勾结的证据,那些证据是扳倒柳如风的关键。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刘老六认识赵铁山,但不认识凌云。贸然接触,刘老六未必会信任他。
凌云需要一个中间人。
而那个中间人,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他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方案。
就在他拐进铜驼巷的时候,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忽然从巷子里蹿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
“对不住对不住!”小乞丐连连道谢,从他身边跑过。
凌云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带。
那里多了一个纸团。
凌云不动声色地将纸团攥在手心,快步回到客栈,关上房门,展开纸团。
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今夜三更,城南土地庙。赵。”
凌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铁山还活着!
他迅速将纸团凑到油灯上烧掉,灰烬飘落在桌面上。
赵铁山还活着,而且约他今夜三更在城南土地庙见面。
但凌云没有高兴太久。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像一刺一样扎进他的脑海——
这个纸条,真的是赵铁山送的吗?
会不会是柳如风设的局?
他想起客栈后院水缸上的暗记——有人用假暗记钓鱼。
如果赵铁山已经被抓了,柳如风他说出了凌云的存在,然后设下圈套等他去钻……
凌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去,还是不去?
如果不去,万一赵铁山真的还活着,而且需要他的帮助,那他就是见死不救。
如果去了,万一这是个圈套,他就是在自投罗网。
凌云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
去。
但不能傻乎乎地去。
他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一下午,凌云都在房间里忙活。
他从竹篓里翻出各种瓶瓶罐罐,调配了一些东西装进竹筒里——烟雾弹、酒精弹、辣椒水,还有一包用荨麻和漆树汁混合制成的“痒痒粉”,沾到皮肤上就会奇痒难忍。
他还把木剑重新打磨了一遍,在剑刃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漆树汁——不会致命,但只要划破皮肤,就能让对方丧失战斗力。
沈逸看着他在那儿忙活,忍不住问:“林兄,你这是要什么?”
“今晚要出去一趟。”凌云说,“你在客栈待着,哪儿也别去。”
“去什么?危险吗?”
凌云没有回答。
他将所有装备收拾好,装进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里,放在床头。
然后他坐下来,闭目养神。
时间过得很慢。
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街上的喧嚣声渐渐平息,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慢两快,二更天了。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三更的梆子声响起。
凌云睁开眼睛,背起布包,从窗户翻了出去。
他没有走大门,也没有走后院,而是沿着屋顶一路潜行,像一只夜行的猫。
城南土地庙,是一座破败已久的小庙,供奉的是土地公公。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年久失修,屋顶漏了好几个大洞,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凌云在离土地庙还有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藏在一棵大树的树冠里,居高临下地观察着土地庙周围的情况。
月光很亮,照得地面一片惨白。
土地庙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异常。
但凌云没有动。
他等。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就在他以为这真的是一个圈套的时候,一个黑影从土地庙后面的荒草中钻了出来。
那人的身形佝偻,走路一瘸一拐,左手捂着右臂,似乎受了伤。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凌云看清了——赵铁山。
但凌云仍然没有动。
他继续观察。
赵铁山在土地庙门口站了一会儿,朝四周看了看,然后走进了庙里。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确认没有其他人出现,凌云才从树上滑下来,悄悄摸到土地庙后面。
他没有从正门进,而是从偏房的破窗户翻进去,穿过一道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正殿的侧面。
赵铁山正蹲在神像后面,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如纸。
看到凌云从侧面出现,赵铁山先是一惊,随即老泪纵横。
“少主……你还活着……太好了……”
凌云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势。赵铁山身上有四五处刀伤,最重的一刀在右肩,深可见骨,失血过多,整个人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赵叔,别说话。”凌云从布包里拿出金创药和绷带,开始给他包扎。
赵铁山咬着牙,忍着疼痛,还是忍不住说:“少主,是老奴没用……铺子被烧了……我拼了命才逃出来……他们来了六个人,都是高手……”
“我知道。”凌云手上的动作不停,“是柳如风的人?”
“是……刘老六传消息出来,说柳如风要对我们这些玄剑门幸存者下手……我还没来得及跑,他们就到了……”
凌云包扎完伤口,扶着赵铁山靠在墙上。
“赵叔,刘老六那边怎么样?”
赵铁山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凌云。
那是一块布条,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字——
“证据已备齐,十后清风别院宴客之夜送出。六。”
凌云将布条收好。
“十后,清风别院宴客?”
“对。”赵铁山喘着粗气,“刘老六说,柳如风要在清风别院设宴招待一位贵客,那天清风别院会大开中门,宾客往来,守卫会分散,是他送出证据的最好时机。”
“贵客是谁?”
“不知道。刘老六只说,来头不小。”
凌云沉默了片刻。
“赵叔,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养伤,不要再露面了。剩下的事,我来办。”
赵铁山抓住凌云的手:“少主,你要进清风别院?”
“嗯。”
“不行!”赵铁山急了,“太危险了!柳如风那个人心狠手辣,万一被他发现你的身份——”
“他不会发现。”凌云打断他,“他只知道我是林远,一个做小买卖的商贩。他不知道我是谁。”
赵铁山还想说什么,被凌云按住了。
“赵叔,相信我。”
赵铁山看着凌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平静。
就像当年的掌门凌震天。
赵铁山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少主……像……你跟你爹真像……”
凌云没有接这句话。
他扶起赵铁山,从土地庙的后门出去,将他安置在附近一个废弃的窑洞里,留下足够的水和粮,又用树枝和杂草把洞口伪装好。
“赵叔,等事情办完了,我来接你。”
“少主保重!”
凌云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沈逸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
凌云将布包放好,在床上躺下来。
闭上眼之前,他在心中默默梳理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第一步,混进清风别院,找到刘老六。
第二步,拿到证据。
第三步,用证据扳倒柳如风,让清风堡的真面目暴露在天下人面前。
三步,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跳舞。
但凌云没有退路。
他是玄剑门的少主。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着的人,都在看着他。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