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第二天上午,虞家老宅。
虞家全族三十多口人齐聚一堂。这是虞晚柠外公在世时定下的规矩——家族大事,必须在老宅的堂屋里议。堂屋正中挂着一幅老首长的遗像,黑白照片里,老人穿着军装,眼神沉毅,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虞老夫人坐在主位上,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还算矍铄。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盘扣棉袄,手里拄着拐杖,脸上的皱纹像裂的河床,每一道都藏着岁月的痕迹。
虞晚柠坐在老夫人右手边,面前摊着昨晚打印出来的那沓“证据”。她的脸色很冷,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像在倒计时。
虞婉婉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双手抱,嘴角压着一丝看戏的兴奋。她的母亲——虞晚柠的二婶——坐在她旁边,母女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其他虞家人围坐在长桌两侧,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面无表情地等着看戏。三叔公今年八十多了,耳朵背,坐在角落里打盹,被旁边的侄子捅了一下才醒过来。
“人到齐了。”虞婉婉尖声说了一句,目光扫过全场,在角落里的顾寒砚身上停了一下。
顾寒砚站在堂屋的门口,没有坐下。从进来开始,他就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框,脊背挺直,像一钉在原地的木桩。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底也没有波澜。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洗得有些发白了,但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虞晚柠把面前那沓纸拿起来,“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顾寒砚,”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江水,“偷了虞氏的商业机密,卖给星辰资本。证据在这里,邮件记录、转账凭证,一应俱全。”
她把那沓纸往前推了推,纸张在桌面上滑了一段距离,停在桌子中间。没有人伸手去拿。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顾寒砚。
三十多双眼睛,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带着幸灾乐祸,有的带着冷漠,有的带着“果然如此”的了然。没有一双眼睛里是善意。
顾寒砚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目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没做过。”
三个字。没有辩解,没有证据,没有声泪俱下的控诉。就那么站着,说了三个字。
虞老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拐杖在地上跺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寒砚,”她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我当年看你是个老实孩子,才力排众议,让晚柠嫁给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顾寒砚的目光转向老夫人,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虞婉婉尖锐的声音立刻接上了:“外婆,您别跟他废话了!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就该送公安局!偷商业机密,五百万,够判十年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玻璃,刺得人耳朵疼。
“就是就是。”二婶在旁边附和,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当初我就说,这姓顾的不靠谱,来路不明,谁知道是不是骗子。晚柠那时候不听我的,现在好了吧?”
三叔公耳朵背,没听清,侧着脑袋问旁边的侄子:“她说啥?谁偷东西了?”
侄子凑到他耳边大声说:“顾寒砚!偷东西!五百万!”
三叔公这回听清了,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顾寒砚,用力摇了摇头:“啧啧啧,看着人模人样的,咋这种事呢。”
堂屋里像炸开了锅。
“白眼狼,虞家养了他三年,养出个贼。”
“我早就看出他不是好东西,你们还不信。”
“报警吧,别跟他废话。”
“对,报警,让警察来抓他。”
七嘴八舌,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围着腐肉打转。
顾寒砚站在门口,被三十多双眼睛盯着,被三十多张嘴骂着。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三年还没折断的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虞晚柠站起来。
她端起茶几上那杯刚倒的开水——佣人十分钟前送来的,滚烫的,杯口还冒着白气。她端着杯子,绕过桌子,一步一步走到顾寒砚面前。
高跟鞋踩在老宅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哒,哒,哒,一声一声,像行刑前的鼓点。
她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眼底的红血丝,能闻到她身上那瓶昂贵的香水味。
“顾寒砚。”她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明天我生宴,我要当众宣布和你离婚。”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这三年来,你吃虞家的、住虞家的、用虞家的,到头来还偷虞家的东西卖给外人。你这种垃圾,不配待在虞家。”
话音落下,她举起杯子,将整杯滚烫的开水,狠狠泼在顾寒砚脸上。
水花四溅。开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流过眼睛,流过鼻梁,流过脸颊,滴在夹克的领口上。他侧脸瞬间红了一片,皮肤像被烫熟了一样,泛起一片刺目的红。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嘴角挂着满意的笑。
顾寒砚没有躲。
从虞晚柠举起杯子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动过。开水泼在脸上,他连眼睛都没有闭。水顺着睫毛流进眼睛里,刺痛感像针扎,他眨了眨眼,没有抬手去擦。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水。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
他盯着虞晚柠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悲伤。只是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冰面太厚了,什么都透不出来。
虞晚柠被那眼神盯得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但她很快把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她挺直脊背,下巴微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寒砚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头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好。如你所愿。”
四个字。
没有哀求,没有辩解,没有愤怒。只是“好”,只是“如你所愿”。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堂屋里三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替他说一句话。
虞婉婉在他身后尖声说了一句:“滚远点,别脏了我们虞家的地!”
二婶补了一句:“离了婚可别想分财产,你一毛钱都别想拿走!”
三叔公没听清,问旁边的人:“他说啥?他同意了?”
没有人回答他。
顾寒砚走出老宅的大门,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脸上的烫伤被阳光一晒,辣地疼。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顾寒砚知道那是谁的车。
车门打开,陆峥从驾驶座下来。
他看到顾寒砚的第一眼,眼眶就红了。
顾寒砚的左半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颌,有几处已经开始起水泡了。水珠还挂在发梢上,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开水还是后来流的汗。
“队长……”陆峥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我他妈忍不住了!”
他转身就要往老宅里冲。
顾寒砚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那只手的力道不大,但稳得像一把锁,牢牢地锁住了陆峥的去势。
“还有三天。”顾寒砚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陆峥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攥着拳头,肩膀剧烈地起伏。他能感觉到顾寒砚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疼。开水烫伤的那种疼,不是忍就能忍住的。
“队长……”陆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她泼的是开水。是开水。”
顾寒砚收回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动作很慢,左肩的旧伤让他抬胳膊的时候顿了一下。
“开车。”他说。
陆峥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车载空调吹出来的风让顾寒砚脸上的烫伤更疼了,但他只是闭了闭眼,什么都没说。
越野车驶离虞家老宅,后视镜里,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越来越远。
堂屋里,虞婉婉尖细的声音隐约传出来,像在说什么笑话,惹得一群人哄笑。
陆峥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他看了一眼副驾驶的顾寒砚——那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左半边脸的烫伤在水泡和红肿之间,触目惊心。
“还有三天。”陆峥低声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是在说给顾寒砚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顾寒砚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
车里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声,和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