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痛。
这是零号恢复意识时唯一的感受。
不对,不是零号。零号已经死了,在火光中,在爆炸里,在那个困了她二十多年的玻璃舱内。那她现在是谁?
痛感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传来,尖锐、密集、无处可逃。但这种痛和她熟悉的痛不一样——不是针头刺入血管的刺痛,不是电流穿过身体的灼痛,不是药液注入时的胀痛。这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痛,像是整个身体在被用力挤压、揉搓、撕裂。
她想叫,却发出一声虚弱的啼哭。
“生了!生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但那份喜悦很轻,轻得像浮在水面的油,下面沉着更重的东西。
“是……是位小公主。”
空气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零号——不,让这个刚出生的婴孩——感到不安。她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模糊而晃动,光影交织,她什么也看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能感觉到刚才还紧张忙碌的人们突然僵住了,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
投向她的母亲。
零号努力睁大眼睛,透过那层模糊的水雾,她看见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眼如画,肌肤如雪,即使此刻因为生产而苍白憔悴,依然掩不住那天生的丽质。她的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正看向这边。
看向她。
婴孩看不清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她太小了,眼睛还没发育好,视线所及只是一片模糊的光影。但她能感觉到——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冰一样冷。
没有喜悦。
没有温柔。
什么都没有。
“娘娘……”接生嬷嬷的声音在发抖,“娘娘,您看看,是个很标志的小公主呢,眉眼像极了您……”
“抱走。”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接生嬷嬷愣住了,抱着婴孩的手僵在半空。“娘娘?”
“我说抱走。”那个声音更冷了一分,“没听见吗?”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几个宫女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烧水的、递帕子的、收拾产床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像一尊尊泥塑的木偶。
婴孩躺在嬷嬷怀里,感受着那只抱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没有哭。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哭,也许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不哭——在那个玻璃舱里,哭是没有用的,从来没有人会因为她的眼泪而停下针头。
但现在不是玻璃舱。
那这是哪里?
她努力转动眼球,想要看清周围的一切。模糊的光影里,她看见斑驳的墙壁、漏风的窗户、简陋的摆设。这不是她想象中的产房——不,她从来没有想象过产房,她对“出生”这件事唯一的认知,来自那些研究员偶尔的闲聊。
“零号是出生就被送来的。”
“听说是孤儿,没人要的那种。”
“怪不得,这种实验品,死了也没人找。”
没人要的。
她现在是被人要的吗?
不。那个刚刚生下她的女人,只看了她一眼,就让人把她抱走。
又是没人要的。
婴孩闭上眼睛,不再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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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偏殿,卯时三刻。
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暗的时候。殿内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群无声的鬼魅。
贵妃靠在床头,接过宫女递来的参汤,慢慢地喝了一口。她垂着眼睛,谁也不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接生嬷嬷还站在原地,抱着那个婴孩,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的手在发抖,怀里的孩子却安静得出奇——从出生到现在,这孩子几乎没有哭过。刚出生的婴孩哪有这样的?不都是扯着嗓子嚎,嚎得震天响吗?
这孩子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偶尔眨一下眼睛。那眼睛黑漆漆的,深得不像个孩子该有的眼睛,看得嬷嬷心里直发毛。
“娘娘……”嬷嬷鼓起勇气开口,“这孩子,您真的不看看吗?好歹是您亲生的……”
“亲生的?”贵妃终于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嬷嬷,你在我身边伺候多少年了?”
“回娘娘,十五年。”
“十五年。”贵妃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我等这个孩子等了多久。”
嬷嬷低下头,不敢接话。
她知道。整个冷宫的人都知道。贵妃怀胎十月,夜夜盼着是个皇子。皇上亲口说过,若是皇子,便晋她为妃,搬出这冷宫,重新赐住好的宫殿。若是公主……
若是公主,就还是在这冷宫里待着。
贵妃把参汤放下,目光越过嬷嬷,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天快亮了,可她的天,永远不会亮了。
“我十四岁入宫,今年二十有八。”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十四年,你知道十四年是怎么过的吗?”
没有人回答。
“刚入宫时,我是最得宠的。皇上一个月里有半个月宿在我那儿,皇后看我的眼神像要滴出血来。可那又怎样?我得宠,我骄傲,我以为是凭自己的本事。”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温度,“后来我才知道,不过是因为我这张脸像他死去的白月光。”
嬷嬷的身子抖了一下。
“你知道被人当成替身是什么滋味吗?”贵妃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冷,“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我不能生,好不容易怀上了,以为老天终于开眼了,结果呢?”
她转过头,目光第一次落在那个婴孩身上。
“结果是个女儿。”
那目光太冷了,冷得嬷嬷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婴孩依然安静地躺着,眼睛半阖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
“女儿有什么用?”贵妃收回目光,“女儿不能继承皇位,不能帮我巩固地位,不能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女儿……只会让我继续被困在这里,复一,年复一年,直到老死,直到被人遗忘。”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抱走吧。”她说,“做得净些。就说是……夭折了。”
嬷嬷扑通一声跪下了。
“娘娘!娘娘三思啊!这是您的亲骨肉,是公主啊!您怎么能……”
“我的亲骨肉?”贵妃打断她,眼神像刀一样锋利,“嬷嬷,你知道我生她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她是个皇子,我现在就能笑着离开这个鬼地方。可她不是。她是个女儿。她是我十四年冷宫生活的延续,是我永远翻不了身的证明。”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参汤。
“你舍不得她,那你就陪她一起去。我不拦着。”
嬷嬷的眼泪流下来了。她知道贵妃不是在开玩笑。在这深宫里,死一个宫女太容易了,就像死一个刚出生的公主一样容易。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安静的孩子。
婴孩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却没有害怕,没有哭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嬷嬷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娘娘……”她的声音哑了,“这孩子,您给她取个名字吗?”
贵妃的手顿了一下。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嬷嬷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名字?”贵妃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不需要名字。一个要死的人,要名字做什么?”
嬷嬷闭上眼睛,两行热泪滚落。
她抱着婴孩站起来,一步一步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贵妃靠在床头,背对着她,肩背挺得笔直,始终没有回头。
一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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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外,寒风如刀。
嬷嬷用披风紧紧裹住婴孩,低着头快步穿过一道道宫门。天还没亮,巡逻的侍卫刚刚换过一班,正是最松懈的时候。她在这宫里活了三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走哪条路,知道哪里有人,哪里没人。
婴孩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像是真的睡着了。
嬷嬷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这一眼,让她差点停下脚步。
婴孩睁着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出奇,直直地看着她,像是能看穿她的一切——她的恐惧,她的不忍,她的无可奈何。
嬷嬷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生过一个孩子。那孩子没活过满月,就夭折了。她抱着那具小小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后来再也没有生过。
三十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种痛。
现在她想起来了。
“孩子,”她哑着声音,不知是在对婴孩说,还是对自己说,“你别怪娘娘。她也是个苦命人。这深宫里,谁不是苦命人呢?你若有来世,投个好人家,别再进这吃人的地方了……”
婴孩依然看着她,不眨眼。
嬷嬷的手在发抖。她加快了脚步,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角门就在前面。
那是冷宫侧面的一道小门,平时用来运送杂物,几乎没人把守。嬷嬷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钥匙,打开门锁,闪身出去。
外面是一片荒地。
杂草丛生,乱石嶙峋,再往前就是城墙。城墙外是什么,嬷嬷不知道。她这辈子没出过宫,只知道外面是“民间”,是和她毫无关系的另一个世界。
她抱着婴孩往前走,一脚深一脚浅。杂草划破了她的裙摆,乱石硌痛了她的脚,她像是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往前走。
走到城墙下,她停下了。
再往前就是城门。城门有守卫,她出不去。她也没打算出去。
她要把这个孩子留在这里。
嬷嬷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孩。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月光照在她小小的脸上,照出精致的眉眼——确实像贵妃,美得让人心疼。
嬷嬷蹲下来,把婴孩放在地上。
地上有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薄薄的一层,白得像孝布。
嬷嬷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裹在婴孩身上,又把自己贴身的帕子塞进襁褓里。那帕子上绣着她的名字——她这辈子唯一能证明自己存在过的东西。
做完这些,她已经泪流满面。
“孩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婴孩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那样深,那样亮。她看着嬷嬷,不像是在看一个抛弃自己的人,像是在看一个……可怜人。
嬷嬷被那个眼神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远处的城楼上,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寅时三刻。
天快亮了。
嬷嬷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跑。她跑得跌跌撞撞,摔倒了又爬起来,不敢回头,不敢停下,不敢去想那个被她丢在雪地里的孩子。
跑出去很远,很远,远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雪越下越大。
那个小小的襁褓,已经快被埋住了。
婴孩始终没有哭。
嬷嬷突然捂住嘴,蹲在地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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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在脸上,凉的。
零号——不,现在应该叫这个婴孩了——躺在雪地里,感受着那一片一片的冰凉落在脸上、落在身上。她动不了,新生婴儿的身体太弱了,连转一下头都做不到。她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
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刚才还在那个温暖的嬷嬷怀里,现在就在这片冰冷的雪地上了。
又是这样。
又是被丢下了。
婴孩眨了一下眼睛,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水,顺着眼角流下来,像眼泪一样。
她想起玻璃舱,想起那些白大褂,想起那个给她盖毯子的研究员。她想起自己耗尽一切换来的那场爆炸,想起火光中伸向自己的那只手。
她以为那是解脱。
原来不是。
原来只是另一段开始。
可是这段开始,和上一段有什么区别呢?上一段是没人要的实验品,这一段是没人要的公主。上一段被困在玻璃舱里,这一段……
这一段,大概要死在这片雪地里了。
婴孩闭上眼睛。
冷。
真冷。
比玻璃舱里还冷。玻璃舱至少是恒温的,不管外面春夏秋冬,里面永远是那个温度。而这里,雪落在脸上不会融化,风刮过耳边像刀子一样,身体里的温度一点一点流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她抽空。
她感觉不到那个嬷嬷了。
也感觉不到那个冷宫,那个贵妃,那个刚出生的产房。
只有雪。
无边无际的雪。
婴孩的意识开始模糊。她想起那个研究员说的话——太阳,天空,外面的世界。她以为爆炸之后能看见那些,结果什么都没看见,就又来了这里。
也许本就没有什么太阳。
也许从头到尾,只有玻璃舱和雪地,只有被丢下和被忘记。
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婴孩不再挣扎。
她太累了。
两辈子加起来,真的太累了。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那个小小的襁褓,覆盖了那张苍白的脸,覆盖了那双终于闭上的眼睛。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快看不见了。
就在她的心跳即将停止的最后一刻——
远处传来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