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竹帘垂落,隔断了外间的寒气与喧嚣。室内只点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柔和,映着紫砂茶具温润的光泽。上好的普洱在壶中滚过几遍,茶汤醇厚,香气沉静,却驱不散空气中某种无形的紧绷。
沈聿珩和陆承翊坐在主位。沈聿珩一如既往的沉稳,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显出几分罕见的、因私事而起的凝肃。陆承翊则放松许多,甚至有些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在袅袅茶雾和对面的顾炎辰之间逡巡,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下的锐利洞察。
顾炎辰坐在下首,背脊挺得笔直,但脸色很难看。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疲惫、焦灼、以及深重无力的灰败。他面前的茶杯满着,却一口未动。接到沈聿珩“喝茶”的邀请时,他就知道是为了什么。温书韵出车祸的消息,圈子里捂不住,更何况顾晚璃出了名的护短。“对不住了兄弟。”话是对陆承翊说的,毕竟沈知好现在很需要人照顾。陆承翊摆摆手:“乱同情谁呢,我家知好跟着导师去跟不在京,先顾顾你自己吧。”
沈聿珩没有绕弯子,放下茶杯,目光沉静地看向顾炎辰:“炎辰,书韵的事,你知道了。”
是陈述,不是疑问。
顾炎辰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刚知道。我……联系不上她。” 他试图联系温书韵,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去她公寓也没找到人。直到沈聿珩的人“请”他过来,他才从对方隐晦的提点中,拼凑出发生了何事,以及温书韵此刻可能在谁那里。
“联系不上是正常的。” 陆承翊接过话头,语气不像沈聿珩那么正式,甚至带着点调侃,但眼神里没什么笑意,“换我,我也不接。被人指着鼻子让‘注意影响’,转头还出了车祸,没直接上门算给面子了。”
这话说得直白又刺耳,顾炎辰的脸色白了白,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他知道陆承翊说得没错,甚至算客气了。以温书韵的骄傲和决绝,他母亲那番话,等同于将她所有的自尊和期待踩在了地上。
“我家里的情况,你们大概知道一些。”顾炎辰艰难地开口,他不想辩解,但必须说明处境,“老爷子早年欠了赵家一个天大的人情,这些年赵家生意走下坡,想靠联姻绑住顾家,至少是绑住我手里的资源和未来的可能性。我父亲……他觉得这是还债,也是给我找个‘助力’。” 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们觉得,书韵家世虽然好,但毕竟是‘外人’,不如赵家知知底,还能解决历史遗留问题。”
“知知底?”陆承翊嗤笑一声,“知知底他们那摊烂账?炎辰,不是我说,你们家老爷子这算盘打得,华尔街都听得见响。这是拿你填坑呢,还‘助力’。”
沈聿珩抬手,示意陆承翊稍缓,看向顾炎辰的目光依旧沉稳,但带着不容回避的压力:“炎辰,家里的想法是家里的想法。你现在坐在这里,是以‘顾炎辰’个人的身份。我只问你一句,你自己,到底怎么想?对赵家那个婚约,对书韵。”
顾炎辰猛地抬头,眼底有血丝,但眼神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我从来没承认过那个婚约!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我对书韵……” 他声音哽了一下,随即更加清晰,“我只是不确定书韵的态度,所以耽误了时机。没想到,他们会碰上……”
“没想到?”陆承翊挑眉,“炎辰,你在圈子里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父亲什么脾气,什么口碑,你真‘没想到’?还是说,你之前一直心存侥幸,觉得能拖过去,或者两边敷衍?”
这话一针见血。顾炎辰沉默了下来。他确实存过侥幸心理,觉得只要自己态度坚决,家里总会慢慢放弃,觉得时间能解决一些问题。他之前觉得时间不是问题,是因为没有温书韵
,那就慢慢耗呗,现在温书韵重新回到他身边,如果她说爱他,他拼死也会给她一方安宁。沈聿珩看着顾炎辰的沉默,知道陆承翊说中了要害。他缓声道:“侥幸,在别的事情上或许有用。但在感情,尤其是面对书韵那样的人时,是致命的。你现在面临的,不是如何说服家里,而是如何向书韵证明,你值得她再给你一次机会,或者说,你值得她将你重新纳入她的考量范围。”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而证明的方式,不是你在这里跟我们表决心,也不是你去跟书韵解释你有多无奈。是你必须拿出一个结果,一个能让她看到你决心、能力和担当的结果。把你家里那摊事,净、彻底地了结掉。让赵家,让你父亲,让你家里所有还抱着联姻幻想的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不可能。并且,为此承担任何可能的后果。”
沈聿珩的话,像重锤敲在顾炎辰心上。他明白沈聿珩的意思。这不是小打小闹的表态,而是要他彻底和家里那套“还债逻辑”切割,甚至可能意味着失去家族部分支持,面临经济或事业上的压力。但如果不这么做,他在温书韵那里,就永远失去了资格。“我明白。”顾炎辰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我会处理。用最快的方式。” 他看向沈聿珩和陆承翊,“可能需要你们……在某些环节上,帮我递个话,或者,在我应付不来的时候,搭把手。”
他需要借助沈聿珩和陆承翊在圈内的分量和关系网,向赵家和他父亲施加足够的压力,让这件事不再只是他个人的反抗,而是上升到一个他们不得不慎重考虑、甚至妥协的层面。此时他顾不上其他了,如果他不速战速决,书韵真的不会再给他机会。陆承翊弹了弹指尖并不存在的烟灰,笑得有点冷:“递话没问题。赵家那边,我让家里老头子找个由头敲打一下。至于你爹……沈司长出面,请他‘喝茶’聊聊顾家未来的发展方向和潜在风险,应该比你说破嘴皮子管用。”
沈聿珩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下来。他出面,代表的是沈家的态度,足以让顾父掂量轻重。
“但是,炎辰,”沈聿珩最后提醒,目光如炬,“所有外力,都只是辅助。最终站出来面对、解决、并承担一切的人,必须是你自己。书韵要看的,是你的骨头硬不硬,肩膀能不能扛事。别让我们,也别让她失望。”
顾炎辰重重地点头,腔里堵着的那股郁气,仿佛随着这个决定散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背水一战的清明与沉重。
茶已凉透。三人又简单商议了几句后续可能的步骤,便各自散去。
走出茶舍,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沈聿珩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揉了揉眉心,给顾晚璃发了条简短的信息:“已谈过。炎辰会处理。明早让长安送车。”
他知道,自己这边能做的,暂时就到这里了。剩下的,要看顾炎辰的行动,也要看温书韵是否愿意再给机会。而他的姑娘,此刻正陪在好友身边,用她的方式给予支持。他理解她的立场,也尊重她的选择。只是希望,这场风波能尽快过去,他的姑娘,能早点回家。
开工第一天,派发完开门红包,顾晚璃就给大家放假了。自己则带着书韵去大剧院看红豆演出了。灯光迷离,音乐空灵,红豆在台上谢幕时清冷又专注的眼神,让温书韵靠在椅背上,很久没说话。散场后,两人没去后台打扰红豆,只是在冬夜的冷风里慢慢走了一段路。顾晚璃看书韵额角的伤口结了细细的痂,她觉得需要庆祝一下,于是第二天让员工居家办公,自己拖着温书韵去了京郊的滑雪场。温书韵起初兴趣缺缺,但站在高级道的顶端,看着眼前一片皑皑和远处灰蒙的山影,凛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她深吸一口气,扣上雪镜,第一个冲了下去。速度带来的和寒冷暂时冻结了所有烦乱的思绪。那天她们滑到雪场关闭,筋疲力尽,晚上窝在公寓里点了外卖火锅,吃得满头大汗,温书韵甚至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不算勉强的笑容。
第三天,两人哪儿也没去,就窝在公寓里。顾晚璃处理沈氏的邮件,温书韵则抱着笔记本,浏览着行业动态和未读的工作邮件。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有种暴风雨后虚假的平静与安宁。
傍晚时分,温书韵合上电脑,走到正在阳台浇花的顾晚璃身边,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清晰冷静:“阿璃,我接了伦敦那边的一个并购案,初步尽调,下周一动身,大概要去三到四周。”
顾晚璃浇花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她。温书韵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眼神也重新有了焦距,只是那里面少了些温度,多了层公事公办的疏离防护。
“不是因为躲什么?”顾晚璃问得直接。
温书韵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职业化的弧度:“不至于。只是正好有个不错的案子,标的公司有点意思,团队也需要人过去盯前期。离开一阵,换个环境,也清静。” 她顿了顿,补充道,“放心,工作归工作,我会按时吃饭睡觉,额头的疤也会注意。”
她说得合情合理,无可指摘。但顾晚璃知道,这确实是一种“暂时离开”。不是逃避,而是主动将注意力从一团乱麻的个人情感中抽离,投入到她熟悉且能完全掌控的专业领域里去。用距离和时间,来冷却情绪,重新厘清思路。这是温书韵式的处理方式。
“好。”顾晚璃没再多说,只是点点头,“保持联系。需要什么这边帮你准备?”
“不用,伦敦那边有公寓,公司也会配助手。”温书韵说着,看了看天色,“我收拾一下东西,今晚就回我自己那儿了,明天还有些材料要准备。”
“我送你。”
“不用,我叫了车。”温书韵拒绝了,她拿起自己的包和那件已经洗处理过的大衣,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身看着顾晚璃。沉默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低了些,也真实了些:“阿璃,这几天,谢谢。”
顾晚璃走过去,抱了抱她,力道不重,但很稳。“一路顺利。照顾好自己。”
温书韵回抱了她一下,很快松开,拉开门走了出去。背影挺直,步伐脆,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谈判桌上无往不利的温总。
公寓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顾晚璃一个人。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温书韵上车离开,才轻轻舒了口气。好友的伤口需要自己愈合,她能做的陪伴和支撑,暂时告一段落。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顾晚璃正准备简单弄点吃的,门铃又响了。门外是沈聿珩。他手里没提食盒,只是站在那里,身上带着室外的凉意,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询问,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等待被允许进入的小心翼翼。
顾晚璃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送粥换车时说的话,还有这几天他只在每天早晚发来简短的问候,从不过多打扰,却让长安准时送来各种她喜欢的点心和新鲜食材。
她侧身让开:“进来吧。”
沈聿珩走进来,很自然地脱掉外套挂好,目光在略显冷清却整洁的公寓里扫过。“书韵走了?”
“嗯,刚走。接了伦敦的案子,下周过去。”顾晚璃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沈聿珩接过,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走到她面前。他没有立刻去抱她,只是看着她,眼神深邃:“这几天,辛苦了。”
顾晚璃摇摇头:“还好。她需要时间。”
沈聿珩“嗯”了一声,沉默片刻,才像是斟酌着开口:“顾炎辰那边,跟赵家彻底摊牌了,闹得不太好看,但他态度很硬。他父亲那边,我也让人递了话,把利弊得失,尤其是得罪温家和可能影响顾炎辰未来发展的风险,都摆明白了。顾老爷子似乎有些松动,但还在拉锯。” 他顿了顿,“不过,这终究是顾炎辰自己的仗。”
他将进展清晰地告诉她,没有隐瞒困难,也没有夸大成效,只是陈述事实。他知道她关心,也需要知道。
顾晚璃静静听着,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没有评价顾炎辰的做法,也没有追问细节。她相信沈聿珩已经把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确实是顾炎辰自己的事。
然后,沈聿珩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着,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请示的语气:“那……沈太太,现在可以回家了吗?”他知道她这几天住在这里,是表明对好友的支持,也是一种无声的“抗议”或“观察”——观察他对顾家这件事的态度和处理方式。现在,温书韵离开了,事情也有了初步进展,他这才来“请”她。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反手握住他的手,她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和他相处时的自然:“嗯,回家吧。这几天没吃你煮的云吞面,有点想了。”
沈聿珩眼底瞬间漾开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驱散了最后一丝紧绷。他用力握紧她的手,像是终于寻回了失落的珍宝。
“好,回家煮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