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药罐里的药汁翻滚了半个时辰，林渡才将火熄灭。
他小心翼翼地把药汁倒进碗里，浓黑的药液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苦味。这药是二叔公林正德偷偷给的，据说是从外面请的医道修士开的方子，专门调理经脉受损之症。药方很贵，二叔公垫了不少钱，林渡每一笔都记着，想着以后一定要还。
端着药碗穿过长长的回廊，林渡经过正堂时，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正堂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那幅青牛画像。黄昏的光线从西窗射入，正好照在老子的脸上，那双眼睛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邃。林渡每次经过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仿佛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秘密，等着他去发现。
“渡儿？”
父亲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沙哑而虚弱。
林渡回过神来，加快脚步走进里屋。林正渊已经从太师椅上挪到了床上，半靠着枕头，脸色比昨天更差了一些，眼窝深陷，嘴唇发白。
“爹，药来了。”
林正渊接过碗，喝了两口就停了下来，皱着眉头看着碗里的药汁：“今天的药，味道不对。”
林渡心里一紧：“哪里不对？我按方子熬的，火候也没错。”
“不是熬错了，是药效不对。”林正渊放下碗，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片刻后睁开眼，苦笑道，“正德兄给的药，怕是被人动过手脚了。这碗药里少了一味‘续脉草’，多了一味‘散灵散’。长期喝下去，经脉不但不会恢复，反而会彻底废掉。”
林渡脸色骤变，霍地站起来：“谁的？！”
林正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屋顶的房梁，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是林正豪？”林渡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还是……林傲天？”
“是谁不重要。”林正渊重新端起药碗，竟然还要继续喝。
林渡一把夺过碗：“爹！不能喝了！”
“不喝，他们就会换别的方式。”林正渊淡淡地说，“渡儿，你还不明白吗？在这些人眼里，我们父子就是两刺。我是旁支，又废了修为，却占着这老宅正堂的位置；你是旁支庶出，血脉不纯，却还顶着‘老子后人’的名头。他们想要的是把我们彻底赶出去，好让嫡系名正言顺地占有这座老宅和正堂里那幅画。”
林渡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那幅祖爷爷的画像，竟然也成了争夺的目标。
“画……很重要吗？”
林正渊看着他，目光复杂：“那幅画里，有祖爷爷留下的一道道韵。谁能在画前悟道，谁就能获得祖爷爷的传承。林家千年以来，无数人尝试过，没有一个人成功。但没有人愿意放弃。嫡系一直认为，只有血脉最纯的人才有资格参悟，而我们旁支——”
“我们连站在画前的资格都没有。”林渡接过了父亲的话。
林正渊没有否认。
林渡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碗里的药倒进了窗外的花圃里。黑褐色的药汁渗入泥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仿佛连泥土都在抗议这种毒药。
“爹，年底之前，我会想办法弄到续脉草。”林渡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不会让你死。”
林正渊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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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膳堂在老宅的东侧，是一座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
每天早中晚三顿饭，林家的子弟和仆役都在这里吃饭。嫡系和核心弟子在二楼用餐，菜品精致，灵气充沛；旁支和外姓仆役在一楼，粗茶淡饭，勉强果腹。
林渡通常是最晚去的那一个。
不是因为他不饿，而是因为去得早，会遇到太多人——那些用异样眼光看他的人，那些当面嘲讽他的人，那些偶尔会“不小心”把汤洒在他身上的人。
他宁愿等所有人都吃完了，再去盛一点残羹冷炙。
今晚也是如此。
他走进膳堂的时候，一楼已经没什么人了。负责打饭的老仆刘伯正在收拾碗筷，看见他进来，叹了口气，从灶台底下端出一个粗陶碗，里面是半碗凉了的米饭和几青菜。
“就剩这些了，你将就吃吧。”
“谢谢刘伯。”
林渡接过碗，坐在角落的长凳上，低头吃饭。米饭有些硬，青菜没有油水，但他吃得很认真，每一粒米都没有浪费。
刘伯一边擦桌子一边絮叨：“渡儿啊，不是我说你，你爹那病，得找好大夫看。你这样熬着，不是办法。要不你去求求族长？再怎么说，你也是林家的血脉……”
林渡没有接话。
求族长？族长林正天是林傲天的父亲，他巴不得林渡父子早点滚蛋，怎么会帮忙？
“刘伯，续脉草在哪儿能买到？”林渡忽然问。
刘伯愣了一下：“续脉草？那可是稀罕东西，一株要上百灵石。你买得起？”
上百灵石。
林渡摸了摸怀里——他全部家当，不到三块灵石。那是他这些年帮人抄书、跑腿、杂活攒下来的，本来打算用来买修行资源的。
“我知道了。”林渡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站起来帮刘伯收拾碗筷。
刘伯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好孩子，就是命不好……”
林渡走出膳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月光如水，洒在林家老宅的青石板路上。他沿着回廊往回走，经过正堂时，发现正堂的门大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他愣了一下——正堂平时是不开灯的，只有在祭祀或者重要议事时才会点灯。
林渡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从侧面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正堂里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男人，面容方正，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林渡认得他——族长林正天，林傲天的父亲，金丹巅峰的强者。
其他人也都是嫡系的长老和核心弟子，三叔公林正豪站在林正天身侧，正在说着什么。
“族长，年底测试之后，林渡父子的名字将从族谱上划掉。按照族规，旁支废脉无权继承祖宅，这座老宅和正堂里的青牛画像，将正式由嫡系接管。”
林正天负手站在画像前，仰头看着画中倒骑青牛的老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正豪，你确定那幅画里有祖爷爷的道韵？”
“千真万确。”林正豪压低声音，“林家历代族长口口相传，这幅画是祖爷爷亲手所绘，画中藏着一缕天道意志。谁能参悟，谁就能获得祖爷爷的传承。但参悟的前提是——血脉必须超过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林正天皱眉，“林家上下，最高的傲天也只有百分之七十八。离九十还差得远。”
“所以我们需要时间。”林正豪笑道，“把老宅和画像掌握在嫡系手中，一代一代地培养天才，总有人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但如果画像继续留在偏院那边，林渡那个废物万一哪天走了狗屎运参悟了……”
林正天冷笑一声：“一个百分之十二的废物，也配参悟祖爷爷的道韵？”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林正豪说，“族长，稳妥起见，不如提前动手。”
林正天背着手在正堂里踱了两步，最后停在老子画像前。
“年底测试之前，不要节外生枝。”他沉声道，“但测试之后，一天都不能多等。那对父子，必须滚出林家。”
“是。”
林正豪躬身应道，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林渡站在窗外的阴影里，浑身冰凉。
他知道族里容不下他们父子，但亲耳听到这些对话，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在这些所谓的“族人”眼里，他和父亲不是亲人，而是障碍——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他无声地退后几步，转身离开。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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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偏院，林渡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坐在院里的石阶上，仰头看天。
月亮很圆，星星很密。
他手里攥着那块玉牌，指腹摩挲着“函谷一脉”四个字，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愤怒？有。委屈？有。不甘？更多。
但他知道，这些情绪没有用。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愤怒和委屈一文不值。他需要的是力量——能够改变一切的力量。
“可是，我连筑基都做不到……”他低声自语。
血脉百分之十二，意味着他的修行天赋远低于常人。别人吸收灵气像喝水，他像用吸管喝粥，费半天劲也得不到多少。十二岁到十八岁，整整六年，他才从炼气一层爬到炼气二层——这个速度，说是龟速都是抬举。
按照正常的修行体系，炼气有九层，之后才能筑基。以他现在的速度，到筑基至少需要五十年。到那时，父亲早就……
林渡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结果。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手中的玉牌微微发热。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月光下，玉牌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光晕很微弱，如果不仔细看本察觉不到。但林渡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它在发光。
“这是……”他把玉牌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光晕从“函谷一脉”四个字开始，缓缓向四周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牌内部苏醒。与此同时，林渡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从玉牌中渗出，顺着他的手掌流入体内。
那股气息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它经过的地方，林渡感觉自己的经脉微微颤了一下。
就像是涸的河床，忽然遇到了第一滴春雨。
“这是……灵气？”
不，不是普通的灵气。林渡虽然修为低微，但对灵气的感知还是有的。这股气息比灵气更精纯，更古老，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你的血脉里流着天下最强的道。”
难道，这就是……道韵？
玉牌的光晕持续了不到三秒就消失了，那股气息也随之消散。但林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不是修为的提升，不是血脉的变化，而是更深处的、更本质的某种东西。
像是一颗种子，被埋在了土里，等待发芽。
林渡握着玉牌，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他不知道这玉牌的异动意味着什么，但他隐隐觉得，这可能是一个转机——一个他等了十八年的转机。
远处，正堂的方向传来隐约的笑声。
那是林正豪的声音，得意而张扬。
林渡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牌，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而是一种决绝的表情。
“四十三天。”他低声说，“你们等着。”
月光下，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把出鞘的剑，直直地刺向黑暗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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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