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从首尔回来之后,沈鸢在北京只待了两天,就接到了上海的电话。
电话是上海时装周组委会打来的。对方说,他们想在黄浦江边做一个“中国设计师邀请展”,请她作为压轴设计师出场。沈鸢问还有谁,对方说了一串名字,都是国内顶尖的设计师。方敏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沈鸢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红砖墙。墙上的爬山虎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像一张厚厚的毯子。她忽然想,她走了那么远,去了巴黎、米兰、纽约、伦敦、东京、首尔,现在终于要回家了。不是回北京,是回上海。她不是上海人,但她知道,上海是中国的窗口。站在上海,就是站在中国。
陆廷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听说你要去上海?”
“嗯。上海时装周,压轴。”
“我陪你去。”
“你不用每次都陪。”
“我知道不用。但上海有生意。”
沈鸢看着他,想笑又忍住了。“你每次都有生意。巴黎有生意,米兰有生意,纽约有生意,伦敦有生意,东京有生意,首尔有生意。现在上海也有生意。你怎么到处都有生意?”
“因为我生意做得好。”
“你生意做得好,是因为你到处跟着我跑?”
他沉默了一会儿。“沈鸢,我跟着你跑,不是因为生意。是因为我想看着你。看着你站在台上,看着你的衣服被人看到,看着你发光。”
沈鸢没有接话。她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烫的,苦的,但很香。
上海比北京暖和。
沈鸢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四月中旬的上海,梧桐树刚长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像一把把小扇子。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味道,不是雨,是江风。
来接她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叫小李,是上海时装周主办方派来的助理。小李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很快,带着上海口音。
“沈鸢老师,欢迎来上海!车在外面,我先送您去酒店。晚上有一个设计师晚宴,您要不要参加?”
“都有谁?”
“国内顶尖的设计师都来了。还有几个品牌方的人。”
“好。我去。”
酒店在外滩,房间在二十楼,从窗户能看到黄浦江。沈鸢站在窗前,看着江面上的船。船不大,慢慢悠悠地开着,像在水上散步。她忽然想,黄浦江的水和塞纳河的水不一样,和泰晤士河的水也不一样。塞纳河是灰绿色的,泰晤士河是灰蓝色的,黄浦江是灰黄色的。但都是水。水连着水,海连着海。她从这里坐船,能到巴黎,能到伦敦,能到纽约。她没坐过船,但她知道路是通的。
晚宴在浦东的一家酒店,大厅很大,灯很亮,人很多。
沈鸢走进去的时候,很多人看她。她穿着一件自己设计的黑色长裙,很简单的款式,没有装饰,但面料很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陆廷深走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领口微敞。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伸出手。
“沈鸢老师,您好。我是上海时装周的主席,姓陈。”
“陈主席,您好。”
“您的作品我们看了很多。‘城市’系列、‘’系列、‘桥’系列、‘和’系列、‘风’系列,都非常好。我们很期待您在上海的新作品。”
沈鸢笑了笑。“谢谢。我会尽力的。”
陈主席看了陆廷深一眼,没有问他是谁,只是点了点头。沈鸢知道,在场的人大多认识陆廷深。京圈太子爷,陆氏集团的总裁。他们不会问,但他们会想。想她和他的关系,想她是不是靠他才走到今天。她不在乎。她知道不是。他也知道不是。这就够了。
晚宴上,沈鸢见到了很多国内的设计师。有些是她以前在杂志上看到过的,有些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能见到的。他们对她很客气,有人说“久仰”,有人说“你的作品很棒”,有人说“期待你的新系列”。沈鸢一一回应,不卑不亢。她知道,这些人不是她的朋友,也不是她的敌人。他们是同行。同行不是同路,是走在不同的路上,但方向一样。
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女人走过来,端着一杯红酒。她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盘得很高,妆容精致,气场很强。
“沈鸢,你好。我是方敏。”
沈鸢愣了一下。方敏,中国设计圈的前辈,国内第一个在巴黎时装周办展的设计师。她的名字,沈鸢在大学的时候就听说过。那时候方敏已经是传奇了。
“方老师,您好。”
“不用叫老师。叫敏姐就行。”方敏笑了笑,“你的作品我看了。很好。尤其是‘家’那件大衣。那个口袋里的灯,很妙。”
“谢谢。”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那件大衣吗?”
沈鸢摇头。
“因为我也有那盏灯。我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去巴黎,什么都不懂,不会说法语,没有钱,没有朋友。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等灯亮。不是真的灯,是心里的灯。那盏灯告诉我,你还活着,你还能画。”
沈鸢的眼眶红了。
“后来我成功了,回国了,那盏灯还在。只是不需要等了。因为它一直亮着。”
方敏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沈鸢站在角落里,看着她的背影。她忽然想,方敏也有那盏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盏灯。有些人是院长点的,有些人是自己点的。但不管谁点的,灯亮了,路就亮了。
晚宴结束后,沈鸢站在酒店门口等车。上海的夜很暖,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味道。陆廷深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陆廷深,”她说,“你知道方敏吗?”
“不知道。”
“她是中国第一个在巴黎时装周办展的设计师。她很厉害。”
“你也很厉害。”
“我还不够。我还要画很多年。”
“那就画。我陪着你。”
沈鸢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她忽然想,这个人,不会画画,不懂设计,不知道什么是友禅绸,什么是苎麻。但他知道她。知道她心里有灯,知道她还会画很多年,知道她需要一个人陪着。
第二天,沈鸢去了展馆。
展馆在上海展览中心,一栋很老的建筑,俄罗斯风格,尖顶,大柱子。沈鸢走进去,大厅很高,很亮,地上铺着白色的大理石。她的展区在中央,最大的那个位置。她站在那个位置上,环顾四周。左边是方敏的展区,右边是另一个老牌设计师的展区。她被夹在两个前辈中间。
小李走过来,说:“沈鸢老师,这个位置是最好的。陈主席特意留给您的。”
沈鸢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是这一届的焦点。意味着所有人都会看她。意味着她不能出错。
她开始布置展区。她没有用“城市”系列,没有用“”,没有用“桥”,没有用“和”,没有用“风”。她做了一个全新的系列,叫“光”。不是灯光的光,是心里的光。她从北京带到巴黎,从巴黎带到米兰,从米兰带到纽约,从纽约带到伦敦,从伦敦带到东京,从东京带到首尔,现在带到上海的那盏灯。她把它做成了一组衣服。
第一件是一条长裙,白色的,很轻,很薄,像光。裙摆很大,走路的时候会飘起来,像光在流动。她在裙摆上绣了很多细小的金线,一闪一闪的,像星星。她给这条裙子起名叫“亮”。
第二件是一件外套,黑色的,很厚,很重,像夜。但外套的内衬是白色的,像光。她把内衬做得很大,翻出来的时候,黑色外面有一层白边。她给这件外套起名叫“夜”。夜再黑,也有光。
第三件是一条围巾,很长,可以绕好几圈。围巾的一头是白色的,另一头是黑色的。白色慢慢变成灰色,灰色慢慢变成黑色。她给这条围巾起名叫“渐”。不是渐变,是渐渐。渐渐地亮,渐渐地暗,渐渐地走。
第四件是一双袜子,很短,只能穿到脚踝。袜子上绣着两盏灯,一盏在左脚,一盏在右脚。走路的时候,两盏灯一前一后,像在追。她给这双袜子起名叫“追”。追光。
第五件是一顶帽子,宽檐的,可以遮住半张脸。帽子的内侧绣着一行小字:“我在这里等你。”她把帽子起名叫“等”。等光来。
挂完五件衣服,她退后几步,看着它们。从“亮”到“等”,从“夜”到“追”,从“渐”到“渐”。她忽然想,这个系列不是“光”。是“等光”。等光来,等光走,等光一直在。
她给顾行舟发了一条消息。
“学长,‘光’系列画完了。五件。”
“发给我看看。”
她把五张稿子发了过去。过了十几分钟,顾行舟打电话过来了。
“沈鸢,你知道这五张稿子好在哪吗?”
“不知道。”
“好在它们不是画光。是画等光。光还没来,但你在等。等的时候,你画了这些东西。等到了,你就不用画了。因为光就是你的画。”
沈鸢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她一直在等。等院长的那句话,等陆廷深的那句“我在学”,等风来,等光来。等到了,她就不用画了。但等不到,她还会画。因为画就是她的光。
上海时装周开幕那天,下雨了。
沈鸢站在展馆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撒盐。她忽然想,她在巴黎的时候也下过雨,在伦敦也下过,在东京也下过。每个城市都有雨,但雨的味道不一样。巴黎的雨有咖啡味,伦敦的雨有雾味,东京的雨有樱花味,上海的雨有江水味。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有国内的媒体,有国外的买手,有设计师,有明星。沈鸢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他们站在她的作品前面,有的皱眉,有的笑,有的看了很久,有的拍了照就走。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那些看了很久的人。那些人,在她的衣服里看到了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亮”那条裙子前面,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摸了摸裙摆上的金线,然后转过头,在展厅里找了一圈,看到沈鸢,走过来。
“小姑娘,你是设计师?”
“是的。”
“这条裙子,多少钱?”
沈鸢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有人会直接问她价钱。她的衣服不是卖的,是展的。
“阿姨,这条裙子不卖。是展品。”
“展品也是衣服。衣服就是给人穿的。,挂在这里,有什么用?”
沈鸢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得对。衣服是给人穿的。,挂在这里,就是一块布。她想了想,说:“阿姨,您为什么想买这条裙子?”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一条白裙子。也是这么长的,也是这么轻的。后来搬家丢了。我想再买一条,找不到一样的。今天看到了,就是它。”
沈鸢的眼眶红了。她从墙上取下那条裙子,叠好,装进袋子里,递给老太太。
“送给您。”
老太太愣了一下。“送给我?不要钱?”
“不要钱。您穿它,比挂在这里好。”
老太太接过袋子,眼泪掉下来了。她拉着沈鸢的手,说了好几遍谢谢。沈鸢握着那双粗糙的手,忽然想,她的手和院长的手一样。都是活的手,都是等人的手,都是爱人的手。
老太太走了。沈鸢站在展厅里,看着墙上那个空位。那里曾经挂着“亮”。现在空了。但她不觉得可惜。因为“亮”穿在了一个需要它的人身上。那个人会穿着它,走在上海的街上,走在春天的风里,走在回家的路上。那盏灯,亮了。
下午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陆廷深的母亲。
沈鸢在杂志上见过她,但从来没有面对面见过。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高,戴着一副珍珠耳环,看起来很贵气。她站在“夜”那件外套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到沈鸢,走过来。
“沈鸢,你好。我是陆廷深的母亲。”
沈鸢微微鞠了一躬。“阿姨,您好。”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为难你的。”她顿了顿,“我只是想来看看,我儿子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沈鸢没有说话。
“看了你的衣服,我知道了。你是一个有心的人。心这个东西,不是谁都有。有些人有钱,但没有心。有些人有势,但没有心。你有。这就够了。”
沈鸢的眼眶红了。“阿姨,谢谢您。”
“不用谢。我不是来夸你的。我是来告诉你,陆家的大门,为你开着。你什么时候想来,就来。”
她说完,转身走了。沈鸢站在展厅里,看着她的背影。她忽然想,陆廷深的母亲,比她想象的好。不是因为她接受了她,是因为她来看她了。看她的衣服,看她的心。看到了,就走了。没有多说一句。
晚上,陆廷深来了。他站在展厅门口,手里拿着一束雏菊。
“听说我妈来了?”
“嗯。”
“她说什么?”
“她说陆家的大门为我开着。”
陆廷深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沈鸢,你不用去。你不想去,就不去。没有人能你。”
“我知道。但我想去。不是因为陆家的大门开着,是因为你在里面。”
陆廷深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沈鸢,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愿意走进来。”
沈鸢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上海的夜风。
从展馆出来,陆廷深说:“去吃小笼包。”
他们找了一家小馆子,在南京路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馆子很小,只有几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到他们,热情地招呼。
“两位?吃点什么?”
“两笼小笼包,一碗馄饨。”
“好嘞!”
小笼包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皮很薄,能看见里面的汤。沈鸢夹了一个,咬了一小口,汤流出来,烫的,鲜的,甜的。她忽然想,上海的小笼包和北京的牛肉面不一样,和首尔的泡菜锅也不一样。但都是好吃的。都是让人想家的。
“好吃吗?”他问。
“好吃。”
“比北京的面呢?”
“不一样。不能比。”
“那你喜欢哪个?”
“都喜欢。喜欢不一样的东西。一样就腻了。”
陆廷深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小笼包的热气。
吃完小笼包,他们走出小馆子。上海的夜很暖,风吹过来,带着梧桐树叶的味道。沈鸢走在他旁边,抱着雏菊,看着街上的灯。灯很多,黄的白的红的绿的,像一条彩色的河。
“陆廷深,”她说,“你知道吗,我今天把‘亮’那条裙子送给了一个老太太。”
“为什么?”
“因为她年轻的时候也有一条白裙子。丢了。她想再买一条,找不到一样的。她说,今天看到了,就是它。”
“你心疼吗?”
“不心疼。裙子穿在她身上,比挂在我墙上好。”
陆廷深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说:“沈鸢,你也是。你穿在谁身上,比挂在哪里好。”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用一直挂在墙上,被人看。你可以走出去,被人穿。你是一件衣服,不是一幅画。衣服是要穿的。画是挂的。你是衣服,不是画。”
沈鸢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他说得对。她一直把自己当画,挂在墙上,等人看。但她是一件衣服。衣服是要穿的。穿在人的身上,走在路上,吹在风里,淋在雨里。那才是衣服的命。她也是。她的命不是被人看,是被人穿。是被人需要,被人爱,被人带回家。
“陆廷深,”她说,“走吧。回去。”
“好。”
回到酒店,沈鸢坐在窗前,看着黄浦江。江面上有船,船上有灯,灯在水里晃,像碎了的星星。她忽然想,她在很多城市的夜里看过灯。巴黎的灯是金色的,伦敦的灯是橙色的,纽约的灯是白色的,东京的灯是红色的,首尔的灯是蓝色的,上海的灯是彩色的。每个城市的灯都不一样,但都亮着。亮给走夜路的人看。
手机响了。是顾行舟。
“沈鸢,上海的反响很好。网上已经有人在讨论你的‘光’系列了。”
“说什么?”
“说你的衣服里有温度。说你不是在画衣服,是在画人。说你是中国现在最有温度的设计师。”
沈鸢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沈鸢,你看到了吗?你以前画的是自己,现在画的是所有人。再这样下去,你会画出更大的东西。不是衣服,不是人,是时代。”
“学长,时代太大了。我画不了。”
“你已经在画了。你的‘城市’系列,画的是这个时代的人。你的‘’系列,画的是这个时代的。你的‘桥’系列,画的是这个时代的桥。你的‘和’系列,画的是这个时代的和。你的‘风’系列,画的是这个时代的风。你的‘光’系列,画的是这个时代的光。你画的不是衣服,是这个时代。”
沈鸢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知道她画的是时代。她只是画她看到的,她感受到的,她心里有的。她不知道那些东西加起来,就是时代。
挂了电话,她坐在窗前,看着黄浦江。江面上的船还在走,灯还在晃。她忽然想,她也是一条船。从北京出发,经过巴黎、米兰、纽约、伦敦、东京、首尔,现在停在上海。她不知道下一站是哪里,但她知道,她会继续走。因为船就是用来走的。停了,就不是船了。
陆廷深敲门。
“进来。”
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
“喝点。早点睡。明天还要见记者。”
沈鸢接过牛,喝了一口。烫的,甜的。
“陆廷深,顾行舟说我在画时代。”
“你确实在画时代。”
“你知道什么是时代吗?”
“知道。时代就是很多人。你把很多人画进去了,你就是画时代。”
沈鸢看着他,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你走了之后。”
她低下头,喝牛。牛很烫,她的脸很红。不是因为牛,是因为他说的话。
“陆廷深,明天见完记者,我们回北京吧。”
“好。”
“回北京之后,我想休息几天。”
“好。我陪你。”
“你不用陪。你去忙你的。”
“我不忙。我很闲。”
沈鸢看着他,想笑又忍住了。“你每次都说不忙。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你比三岁小孩好骗。三岁小孩还会哭,你连哭都不哭。”
沈鸢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大,不是以前那种淡淡的、轻轻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藏不住的、像孩子一样的笑。陆廷深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笑。他想,他以后要让她多这样笑。
“陆廷深,”她说,“晚安。”
“晚安。”
他走了。沈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里的牛还在冒热气。她喝完了,把杯子放在桌上,洗了澡,躺到床上。窗外的黄浦江很安静,船停了,灯还亮着。她看着那些灯,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沈鸢见了几个记者。
问的问题都差不多。为什么要做“光”系列?灵感从哪里来?你怎么看待中国设计?你以后有什么计划?沈鸢一个一个地回答,不急不慢。她说的都是真话。不是准备好的稿子,是她心里的话。
最后一个记者问了一个不一样的问题。
“沈鸢老师,您觉得您是天才吗?”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我不是天才。我只是画了很多年。从八岁开始画,画了十几年。画坏了很多纸,画废了很多笔,画哭了很多次。但没停过。停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没停,就有了这些。”
记者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采访结束后,沈鸢站在展馆门口,看着上海的街。街上的梧桐树长满了新叶,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她忽然想,她也是一片叶子。风来了,她动。风走了,她停。但不管风来不来,她都在。在树上,在上,在他眼睛里。
陆廷深从车里出来,走到她旁边。
“走了?”
“走了。”
他们上了车,车子驶出展馆,汇入车流。沈鸢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上海。楼很高,人很多,车很堵。她忽然想,她喜欢这座城市。不是因为它的灯,是因为它让她想起了自己。她也是从很小的地方,走到了很大的城市。她也是从什么都没有,走到了什么都有。她也是从一个人,走到了有一个人陪她吃小笼包。
“陆廷深,”她说,“你知道吗,我今天跟记者说,我不是天才。我只是没停。”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跟我说过。你说,画画是你唯一不会放弃的东西。”
沈鸢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他记得。她说过的话,他都记得。不是因为他记性好,是因为他在听。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
“陆廷深,你也是。你也没有停。”
“我停过。你走的那段时间,我停了。停了很久。后来想通了,不能停。停了就真的失去你了。”
沈鸢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在方向盘上,被她握住,车子晃了一下。他赶紧把稳方向,没有抽手。他就让她握着,一只手开车。
“危险。”她说。
“没事。路很直。”
“你以前不会这样。”
“以前不会的事很多。”
她松开他的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风景还在往后跑,上海的楼,上海的树,上海的人。她忽然想,她还会再来上海的。不是来办展,是来走路。走南京路,走外滩,走那些她没走过的地方。不是一个人走,是两个人。
“陆廷深,以后我们再来上海。”
“好。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会来的。”
“那就来。我陪着你。”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上海的夜风。但它是真的。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带着温度的、不需要隐藏的笑。
车子上了高速,上海越来越远。沈鸢看着后视镜里的城市,高楼一点点变小,最后变成一条线。她忽然想,她还会回来的。带着新的画,新的衣服,新的故事。上海在等她。很多城市在等她。她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