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谷场上死一般的寂静被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打破。
几个常年在后山边缘下套子的老猎人,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们盯着那半扇还冒着热气的野猪肉,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队里第一壮汉苏和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挤到最前面。
他光着膀子穿了件坎肩,那一身腱子肉平时在队里横着走,连脾气暴躁的野牛都能按倒。
此刻,他却蹲在冰天雪地里,粗糙的手指一点点扒开野猪脖子上的刀口。
“一刀切断了大动脉,连骨头茬子都剃得净净。”
苏和抬起头,看向李建国的眼神变了,像是在看一头披着人皮的猛兽。
“后生,你这手活儿,没个十年八年的刀功练不出来吧?”
苏和站起身,原本高高昂起的下巴收了回去。
巴图磕掉烟斗里的烟灰,快步走上前,绕着那半扇猪肉转了两圈。
老大队长眉头挑得老高,伸手捏了捏猪腿上的腱子肉。
“这肉邦硬,临死前跑出了全力,脑门盖上的骨头全碎了。”
巴图抬头盯着李建国,声音洪亮。
“你一个人的?”
人群再次倒吸一口冷气。
昨天他们还打赌,这城里来的小白脸撑不过头一场白毛风。
今天人家就拎着他们全队壮汉都不敢惹的山大王,像拎小鸡仔一样扔在谷场上。
李建国拍了拍手上的血沫子,从兜里摸出一大前门,叼在嘴里。
“大队长,苏和兄弟,你们高看我了。”
他划火柴点上烟,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语气轻描淡写。
“山里起大雾,这瞎眼畜生自己发了疯,一头撞在老红松上。”
“连树皮都撞掉了一大块,它脑浆子迸裂当场咽了气。”
李建国指了指猪脑袋的位置,笑得人畜无害。
“我就是凑巧路过,白捡个便宜,顺手给它放了血。”
骗鬼呢!
苏和心里暗骂一声,撞树上能撞出这么利落的刀口?
就算真撞树上了,这半扇肉少说一百多斤,一路踏着没过膝盖的深雪单手拎回来,气都不带喘一口。
这叫白捡便宜?
但人家既然给台阶,草原汉子也不是不识趣的棒槌。
“长生天,那是你运气好。”巴图顺坡下驴,哈哈大笑起来,伸手重重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
这一拍用了八分力,换作普通知青早趴下了。
李建国却纹丝不动,肩膀连晃都没晃一下。
巴图眼里的赞赏藏都藏不住。
这小子是个深藏不露的硬茬子。
李建国拔出后腰的柴刀,手腕翻转。
刀锋在半扇猪肉上比划了两下,顺着骨缝猛地一压一挑。
几斤连皮带肉、肥瘦相间的好五花,扑通一声掉在雪地上。
“大队长,我跟媳妇初来乍到,昨天多亏了你通融那个院子。”
李建国弯腰拎起那块肉,直接塞进巴图手里。
“这点肉拿回去给嫂子添个菜,别嫌弃我借花献佛。”
巴图手里捧着那块沉甸甸的野猪肉,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老菊花。
在这个缺嘴的年月,几斤肥肉抵得上好几个月的工分。
“后生,你这就见外了!以后在红旗大队遇到难处,直接来找我!”
巴图把肉递给旁边的苏和帮着拿,转头看向那些还在发愣的知青和牧民。
“都愣着啥?还不快去套车下地!”
“人家建国自己解决了口粮,还不用队里心,你们多学学人家!”
孙曼曼缩在人群最后面,死死咬着冻得发紫的嘴唇,连个屁都不敢放。
她盯着那半扇野猪肉,满嘴冒酸水,却再也不敢上去要一口。
刚才李建国那个看死人一样的眼神,让她明白这男人是个惹不起的狠角色。
几个戴眼镜的男知青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被李建国点名。
李建国单手重新拎起剩下的野猪肉,转身朝着破草棚的方向走去。
牧民们自发地让开一条宽敞的道。
那些昨天还充满鄙夷的目光,此刻全变成了敬畏和佩服。
草原上讲究实力为尊,你能打到狼,能猎到野猪,你就是巴图鲁。
看着李建国逐渐远去的背影,苏和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大队长,这小子是个能耐人,那把子力气绝对在我之上。”
苏和掂了掂手里的五花肉,压低了嗓音。
“他那刀法毒辣得很,一刀毙命,绝不是什么撞树白捡的。”
巴图磕掉烟斗里的残渣,冷哼了一声。
“你当我瞎?我早看出来了。”
“这后生懂规矩,知道露一半藏一半,是个办大事的料。”
巴图背着手,慢悠悠地往自家院子走。
此时的风稍微停了些,太阳破开铅灰色的云层,在雪地上撒下一片金光。
巴图推开自家木门,大着嗓门喊了一声。
“宝音,出来接肉!”
穿着厚实皮袄的宝音大嫂掀开厚门帘,探出个头。
“哪来的肉?你又背着我去黑市换东西了?”
宝音看到苏和手里那块还在往下滴血的野猪五花,眼睛瞬间亮了。
赶紧走下台阶,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接过那块肥肉。
“昨天刚来的那个知青李建国给的。”
巴图脱下头上的狗皮帽子,拍掉上面的积雪。
“人家今天一早进山,单枪匹马拎回来大半扇野猪。”
宝音大嫂倒吸了一口冷气,手里的肉差点没掉在地上。
“那个带着漂亮媳妇的城里娃?”
“他那身板看着不壮实,居然是个打猎的好手?”
“人不可貌相。”苏和搓了搓冻僵的手,嘿嘿一笑。
“嫂子,你中午多贴几个饼子,那猪肉切片炖酸菜,能香跟头。”
宝音瞪了他一眼,抱着肉转身往屋里走。
“馋死你算了,中午留下来一起吃。”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宝音把肉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熟练地刮着猪皮上的残毛。
“巴图,这建国兄弟是个敞亮人,咱也不能白拿人家这么一大块好肉。”
宝音一边切肉一边絮叨,刀和案板碰撞发出笃笃笃的响声。
“他那个娇滴滴的媳妇,昨儿我看了一眼,水灵得像画上的仙女。”
“那村西头的破草棚四面漏风的,哪是人住的地方。”
巴图坐在火炉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热茶。
热茶下肚,冻僵的肠胃舒展开来。
他脑海里一直盘旋着李建国单手拎着几百斤野猪的画面。
大草原的冬天难熬,缺肉缺粮,更缺这种敢进山拼命的硬汉。
往年开春狼群下山,大队里的羊圈总得损失不少。
要是能把这个李建国拉拢住,以后红旗大队在这片草场上腰杆子都硬。
巴图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
“你说得对,这事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
宝音切肉的手停了下来,转头看着自家汉子。
“你打算咋办?咱家可没多余的屋子给他们腾。”
巴图走到屋角,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红木箱子。
掀开盖子,里面是一件件压箱底的皮料和老物件。
“咱们大队后山那片荒地,面积可不小,一直没人愿意去开荒。”
巴图摸着下巴上的胡子,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我打算把那片地直接划给他李建国,让他随便折腾。”
苏和站在一旁,听得直砸吧嘴。
“大队长,那地方虽然大,但冻土硬得跟铁一样,他一个城里娃能啥?”
“你懂个屁!”巴图瞪了苏和一眼。
“人家有这打猎的手艺,还能饿死在荒地里?”
巴图从木箱底翻出一张保存完好的白狐皮,小心翼翼地抖开。
狐皮毛色纯白无瑕,顺滑得像绸缎一样,在火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这是前年老猎王阿木尔送我的,一直没舍得拿出来。”
宝音走过来,看着那张狐皮,有些心疼。
“你这可是下血本了,这玩意儿拿去黑市能换一头小牛犊子。”
巴图把狐皮卷起来,夹在腋下。
“这叫,李建国那媳妇怕冷,把这个送去给她做个围脖。”
“只要把这夫妻俩的心拴在咱们红旗大队,以后大队的口粮就有了保障。”
巴图推开门,冷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
他扭头看向苏和,招了招手。
“苏和,去后院牵一只刚断的小羊羔带上。”
苏和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疑惑。
“大队长,咱们去村西头嘛?”
巴图把狗皮帽子重新戴在头上,大步跨出院门。
“当然是去送礼,不行,这英雄好汉住那破草棚太委屈了,我得送他点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