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一
东南亚的方案改了四版，顾深终于点了头。
沈琬把最终版打印出来，装订好，送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接电话。她站在门口，听到他在说：“嗯，周末不一定，最近太忙……到时候再说吧。”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她敲了敲门框。顾深抬头看了她一眼，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先这样，我这边有事”，然后挂了。
“方案改好了。”沈琬走过去，把文件放在他桌上。
顾深拿起来翻了翻，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沈琬站在旁边，等着。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手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翻页的时候，拇指轻轻按住纸边，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
“可以了。”他合上方案，抬起头，“打印三份，一份存档，一份给我，一份留给周也她们参考。”
“好。”
沈琬转身要走。
“沈经理。”
她停下来，回头。
“周末有什么安排？”
沈琬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私人了，不像一个领导该问下属的。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没什么特别的。在家休息。”
“不出门？”
“可能去超市买点东西。”
顾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沈琬走出办公室，关上门。她站在走廊上，心跳有些快。他问她周末有什么安排。他为什么要问这个？是随口一问，还是……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二
周六下午，沈琬去了超市。
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地走。买了牛、面包、水果，还有一些速冻水饺。她一个人的时候，吃得很简单，能不开火就不开火。
走到零食区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知意喜欢吃的那种巧克力在做促销，她拿了两盒，放进购物车。然后又拿了一盒——知意每次来她家都要吃，她家里应该备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知意发来的消息：“姐，你在嘛？”
“超市。给你买了巧克力。”
“你最好了！对了，姐，顾深今天有没有去公司？他说他周末可能要加班，我联系不上他。”
沈琬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确实不知道顾深有没有去公司——周末她没去，也没问。但知意问她，是因为她是顾深的同事，是知意安在顾深身边的“眼线”。
“不知道。我周末没去公司。他可能忙吧，你晚点再联系他。”
“好吧。姐，你帮我盯着点啊。”
“好。”
沈琬把手机放进口袋，推着购物车继续走。走到收银台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前方五米处，顾深站在收银台前，正在扫码付款。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些乱，看起来比在公司里年轻了好几岁。手里拎着一个购物篮，里面装着几盒速食意面、一袋咖啡豆、一瓶矿泉水。
沈琬的第一反应是转身走。但她还没来得及动，顾深已经转过头来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沈琬？”他叫的是她的名字，不是“沈经理”。
“顾总。”她扯出一个笑容，“好巧。”
顾深看了一眼她的购物车，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购物篮。
“你也一个人逛超市？”
“嗯。”
“我也是。”
收银员扫码的“嘀嘀”声响着，两个人站在收银台旁边，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微妙——不是尴尬，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两个人都不愿意承认的紧张。
顾深付完钱，拎着购物袋走到一边，但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等着沈琬。
沈琬付了钱，把东西装进购物袋。袋子有些重，她拎起来的时候肩膀歪了一下。顾深伸手接过去。
“我帮你。”
“不用——”
“我车停在门口。送你回去。”
沈琬看着他，想拒绝。但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他们是同事，他帮她拎东西、送她回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如果她拒绝了，反而显得不正常。
“谢谢顾总。”
“在外面不用叫顾总。”顾深拎着袋子往外走，“叫名字就行。”
沈琬跟在他后面，没有说话。
三
顾深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SUV，很大，里面很净。沈琬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车载香薰，更像是他身上的味道。
“你家住哪里？”顾深发动车子。
沈琬报了地址。顾深输入导航，点了点头。
“不远。十几分钟。”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两个人都很沉默。沈琬看着窗外，街景在车窗外缓缓后退。周末的下午，街上人很多，有牵着孩子的父母，有手牵手的情侣，有遛狗的老人。
“你一个人住？”顾深忽然问。
“嗯。”
“家里人呢？”
沈琬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妈不在了。从小在姨妈家长大。”
顾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很多年了。”
车里又安静了。
“你呢？”沈琬问，“你一个人住？”
顾深沉默了几秒。
“嗯。”
“没跟家人一起？”
“我一个人在江城。”
沈琬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想起了知意。知意说过，顾深的老家在北方，他是自己来江城打拼的。知意还说过，他父母都在老家，他是独生子。这些信息，她本来不应该知道，但因为知意是她表妹，所以她知道了。
这是一种奇怪的错位——她对他的了解，来自另一个女人。
车子停在沈琬家楼下。沈琬解开安全带，下车。顾深也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把她的购物袋拎出来。
“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东西挺重的。”
沈琬看着他，没有再拒绝。
两个人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间狭小，沈琬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咖啡的苦味。她的心跳有些快，但她没有让那种慌乱浮上脸来。
“几楼？”顾深问。
“十二。”
顾深按了十二。电梯开始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沈琬盯着那个数字，不敢看他。
“沈琬。”他忽然叫她。
“嗯？”
“你周末都一个人？”
“大部分时候。”
“不觉得孤单吗？”
沈琬转过头，看着他。他也在看她，目光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习惯了。”她说。
电梯门开了。沈琬走出电梯，顾深跟在后面。她掏出钥匙开门，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放在门口就行。”
顾深把购物袋放在玄关，目光扫了一眼她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客厅里有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
“要喝杯水吗？”沈琬问。
“不用了。你休息吧。”
顾深转身要走。
“顾深。”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顾总”。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
他走了。沈琬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太阳那里突突地跳。
她刚才叫了他的名字——“顾深”。
她不应该这样叫的。他是她的领导，是表妹的男朋友。她应该叫他“顾总”，应该保持距离，应该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心里。
但她没有做到。
四
晚上，沈琬接到了知意的电话。
“姐！顾深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今天去超市了，还说他遇到一个同事。”
沈琬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吗？”
“他说那个同事很厉害，是他部门的顶梁柱。姐，你说他说的是不是你？”
沈琬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能是吧。”
“姐，你帮我盯着他啊。他身边的女同事，你都要帮我看着。”
沈琬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好。”
“姐，你真好。我真的好爱你。”
“我也爱你。”
挂了电话，沈琬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那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很长了，该修剪了。但她不想动。
她想起顾深在电梯里问她的那句话——“不觉得孤单吗？”
她当时说“习惯了”。但习惯不等于不孤单。她只是学会了跟孤单和平共处。
但今天，在超市遇到他的那一刻，在车上跟他并肩坐着的那一刻，在电梯里被他看着的那一刻——她不觉得孤单了。
那种感觉，很危险。
五
周一早上，沈琬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杯咖啡。
她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周围。周也还没来，其他同事也还没到。咖啡是热的，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周末辛苦了。——顾深”
沈琬看着那行字，心跳加速了。
他给她买咖啡。他给她写便利贴。他用的是“顾深”，不是“顾总”。
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咖啡，不知道该喝还是不该喝。
“琬姐！早啊！”周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琬迅速把便利贴撕下来，塞进口袋里。
“早。”她坐下来，把咖啡放在桌上。
周也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那杯咖啡。
“哟，谁给你买的咖啡？”
“自己买的。”
“你不是说自己不在外面买咖啡吗？你说外面的太甜，只喝自己冲的。”
沈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我知道了”的意味。她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坐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沈琬低下头，打开电脑。
她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拿铁，不加糖。
她喜欢喝拿铁，不加糖。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怎么知道的？
六
下午，部门例会。
顾深站在白板前，讲东南亚的下一步计划。沈琬坐在第一排，认真地听，认真地记。她的目光偶尔会从他的脸上扫过，但很快就移开。
“沈经理。”顾深叫她。
“在。”
“东南亚的执行方案，你牵头。需要什么人、什么资源，你直接跟我说。”
“好。”
“还有，”顾深看着她的眼睛，“周末加班辛苦了。虽然急，但也要注意身体。”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同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有一种微妙的东西。
沈琬低着头，假装在看笔记本。
“谢谢顾总。我会注意的。”
会议结束后，周也凑过来。
“琬姐，他周末让你加班了？”
“嗯。”
“就你一个人？”
沈琬看了她一眼。
“就我一个人。”
周也没有再问。但她看着沈琬的眼神，分明在说——“我不信。”
七
晚上，沈琬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
周也走了，其他同事也走了。整层楼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工位上，修改东南亚的执行方案。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深发来的消息。
“还在公司？”
沈琬愣了一下。他不在公司——他的办公室灯是关的，她路过的时候看过。
“在。你怎么知道？”
“楼下的灯还亮着。整栋楼只有你们那一层有光。”
沈琬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楼下停着一辆车，深灰色的，是顾深的那辆SUV。车灯亮着，发动机没关。
“你怎么来了？”她打字。
“路过。看到灯还亮着，就停了一下。”
又是“路过”。上次在湖边，他也是说“路过”。沈琬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
“不急。你慢慢来。”
沈琬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下楼。
顾深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拿着手机。看到她出来，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还没吃饭？”他问。
“没。”
“我也没。一起吃？”
沈琬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好。”
八
顾深带她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面馆。
面馆不大，但很净。老板认识顾深，看到他进来，笑着打招呼：“顾总，好久没来了。老样子？”
“嗯。”
“这位呢？”
“跟她一样。”
沈琬想说“我可以自己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碗面上来了。牛肉面，汤很浓，肉很大块，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牛肉面？”沈琬问。
“猜的。”
“猜的？”
“上次在食堂，你打过两次牛肉。”
沈琬愣住了。她确实喜欢吃牛肉面，但她在食堂打过牛肉这件事，她自己都不记得了。他记得。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
面很好吃，汤很浓，肉很烂。
“好吃吗？”顾深问。
“好吃。”
“那就好。”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面，谁都没有说话。面馆里很热闹，有其他客人在聊天，有电视在播新闻。但他们的那一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顾深。”沈琬放下筷子，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是我的下属。”
“只是下属？”
顾深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沈琬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想知道答案，但她又害怕知道答案。
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她都不能接受。
他是表妹的男朋友。
这个事实，像一堵墙，横在他们中间。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