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华西坝的深夜,冷得像浸在冰水里。钟楼十二点的钟声沉闷地撞开夜色,整座医学院瞬间沉入死寂,连风都不敢多停留。嘉德堂老解剖楼立在梧桐阴影里,红墙斑驳,瓦缝生霉,三楼一盏昏黄破灯忽明忽暗,整栋楼裹着一股百年不散的阴寒,生人靠近一步,骨头都跟着发紧。
这里是全校公认的禁地。
老旧木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褐如血的痕迹,锈锁挂在门环上,锁孔黑洞洞的,像一只闭着的鬼眼。老教工私下都说,楼底原是乱葬岗,怨气经年不散,再被解剖室的福尔马林与尸气一遍遍浸透,早养出了极凶的阴物。尤其是307解剖室,沾过血,葬过人,入夜之后,连孤魂都绕道而行。
我叫林砚,临床大三学生。为了解剖结业考能顺利通过,我不得不硬着头皮,深夜闯进这片人人避之不及的死地。
白天的解剖楼已然压抑刺鼻,福尔马林呛得人流泪,腐腥气钻心刺骨。可一到夜里,整栋楼便彻底露出凶相。声控灯忽亮忽灭,电流滋滋作响,灯光微弱得像将熄的烛火。楼梯每踩一步都发出咯吱的闷响,不像木板,倒像枯骨在互相摩擦。走廊窗户无风自震,哐哐作响,像是无数被困的东西在疯狂拍击,想要从黑暗里冲出来。
十点多,导师突然发来消息,说我漏了三叉神经切片,就在307内侧标本柜,明早不交,结业考直接挂科。
看到“307”三个字,我浑身一冷,冷汗瞬间浸透手心。
学长学姐的警告一遍遍在脑子里炸响:三十年前,系里成绩最拔尖的女生苏晚,在307上吊自尽,死在解剖台正上方。发现时她面目狰狞,脖子勒得严重变形,双手紧攥解剖刀,至死都没有松开。从那以后,307夜夜怪事不断:压抑的女人啜泣声、解剖刀划布的刺耳声、白大褂长发身影一动不动趴在解剖台上,还有人说,标本柜会自己开合,瓶里的头颅会缓缓转头,死死盯着门口不放。
我攥着门禁卡,指尖冰凉,双腿像灌了铅。夜色浓得化不开,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枯的手在暗处招摇。我总觉得暗处有无数双冰冷眼睛盯着我,后背一阵阵发毛。楼门虚掩,一推便是悠长刺耳的吱呀声,我后颈汗毛倒竖,差点当场掉头跑掉。
一楼走廊空无一人,灯光泛着惨绿。两侧标本柜整齐排列,玻璃后全是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器官、肢体与头颅。浸泡液浑浊发黄,残渣漂浮,脏器泛着死白,在微光里像一只只紧闭的眼。我走过时,瓶中头颅仿佛微微转动,视线黏在我背上,我呼吸一滞,脚步放得极轻,不敢多看一眼。上肢标本手指弯曲,随着液体轻轻晃动,像要抓裂玻璃把人拖进去。脏器表面血管微跳,仿佛仍未死透,看得我胃里翻涌,头皮阵阵发麻。
我不敢停留,狂奔上楼。脚步声在空荡楼道里反复回荡,像身后有人紧紧跟着我,一步不落。我不敢回头,只觉后背发凉。光影在墙上扭曲蠕动,如同黑影贴着墙面爬行,我浑身鸡皮疙瘩炸开,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二楼冷风扑面,比寒冬更刺骨。风里混着浓重铁锈腥气,像鲜血与腐肉混合的味道,呛得我呼吸困难,血液仿佛都冻僵了。
三楼暗得令人窒息。灯丝发红,光线微弱得几乎照不清路,电流滋滋乱响,随时会彻底熄灭。307就在走廊尽头,铁皮门锈迹斑斑,门把手结着白霜,冰得扎手。“非教学人员禁止入内”的牌子发黑如血,我盯着那扇门,心脏狂跳不止,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
我站在门口,手心全是冷汗,几乎握不住门把手。寒气顺着指尖直冲头顶,我咬牙推门,浓烈刺鼻的福尔马林与腐腥气扑面而来,我剧烈咳嗽,几乎窒息。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室内没开灯,只有惨白月光勉强勾勒轮廓。三张解剖台盖着发黑的白布,布面隆起诡异形状,细长如骨,滚圆如头,随着气流微微起伏,仿佛下面的东西正在呼吸,随时会掀开白布猛然坐起。我看得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出。
两侧是顶天立地的标本柜,玻璃蒙着水雾霉斑,里面密密麻麻摆满标本瓶。头颅泡在液中,黑发漂浮,眼睑半睁,嘴微张似在无声嘶吼;骨骼拼接完整,骨缝发黑,在瓶中缓缓屈伸;躯刀口暗红,腔随水流起伏,像仍有心跳。阴湿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我只想拿了切片立刻逃离。
我打开手机手电,手抖得厉害,光束乱晃。室内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和隐约的滴答声,像血从解剖台边缘滴落,一下下敲在心上,神经绷到快要断裂。
“找到了。”
我快步走到左侧第三个柜子前,金属柜面冰寒刺骨。柜门拉开,尖啸声划破寂静,我吓得一哆嗦,心跳骤停。柜内切片盒整齐摆放,下方小瓶里的神经组织随水流朝我这边聚拢,我低头急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走,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一秒都不要多留。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咚——
沉闷,像指节敲在棺木上。
我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凝固,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无边恐惧炸开。不……不可能……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怎么会有声音……是幻觉……一定是幻觉……求求是幻觉……
我缓缓转头,手电照向解剖台。白布完好,可布下轮廓却在缓缓挪动、翻身,痕迹清晰。我牙齿打颤,喉咙发紧,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也抖得拿不住东西,内心却彻底崩溃:完了……不是幻觉……它真的在……我跑不掉的……这里本没有出口……
三秒后,敲击声再次响起,缓慢、均匀、有节奏。
咚……咚……咚……
从最内侧解剖台传来,像棺中人在拼命顶开盖子,一下下砸在我心上。我浑身发抖,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它在找我……它知道我在……我死定了……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
一股刺骨阴气从身后近,贴着我的后背缠绕上来。阴冷的呼吸拂过颈后,激起一层冷汗凝成的鸡皮疙瘩。我僵在原地,连转头的勇气都没有。
我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嘶吼:“谁?谁在那里?!出来啊!”
别找我……别看见我……我只是路过……放过我……我马上就走……
没有回应,敲击声戛然而止。
但阴气没有散去,反而贴得更近,腐尸气息呛得人窒息。我浑身冰凉,腿软得快要站不住。它就在我背后……贴着我……它在看我……它在笑……
我不敢再拖,伸手去抓切片盒。指尖刚碰到塑料,一声幽幽的叹息在我耳边不足十厘米处响起。
女人的声音,软糯却阴寒刺骨,裹着尸气,直钻骨头缝。
我浑身僵硬如石,冷汗瞬间浸透白大褂,恐惧像水将我淹没,动弹不得。是她……真的是苏晚……传说都是真的……她变成鬼了……她要了我……
下一秒,一只冰冷、僵硬、毫无温度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
那手像刚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浮肿发白,布满青黑尸斑,指甲尖长,嵌着黑泥与组织碎屑。寒意顺着肩膀蔓延全身,我剧烈抽搐,牙齿打颤,发不出任何声音。
阴冷的声音贴着我耳朵响起:
“碰了我的东西……你也想变成标本吗……”
我魂飞魄散,本能地颤声求饶:“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放下……我马上走……”
我错了……我不该来……不该碰你的东西……饶了我……我给你磕头……别让我变成标本……
我拼命回头,手电照向身后——空无一人。
可肩上的触感真实无比,那只手越收越紧,指甲刺入皮肉,刺痛钻心。我吓得浑身发抖,几乎窒息。看不见……我居然看不见它……它不是人……是脏东西……我彻底完了……
恐惧彻底爆发,我尖叫着甩开那只手,疯狂后退,后背狠狠撞在标本柜上,发出巨响。我腿一软,险些瘫倒。
就在此刻,整面标本柜剧烈晃动,瓶身猛烈碰撞,叮叮当当刺耳不止,所有标本同时躁动。液体翻滚,头颅在瓶中三百六十度旋转,空洞眼窝死死对准我;断肢抓挠玻璃,似要破瓶而出;脏器疯狂收缩,瓶子震颤不止,玻璃迅速起雾。我目眦欲裂,连呼吸都忘记。全都活了……全都在看我……它们要把我撕碎泡进瓶子里……
我抬头,手电光扫过柜门,瞬间魂飞魄散——
柜中那颗女性头颅,缓缓睁开眼。
没有眼球,只有两个漆黑深洞,死死“盯”着我。嘴角扭曲,勾起狰狞狞笑。眼窝渗出黑褐腐液,顺着脸颊流入液体,晕开一道道黑痕。下颌骨轻轻开合,发出细碎刺耳的骨摩擦声。
“啊——!!”
我发出破音尖叫,恐惧到极致,手电脱手飞出,光束乱晃,室内鬼影幢幢。我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死定了……真的死定了……谁都救不了我……这里是……我掉进了……
最内侧解剖台的白布,被无形力量一寸寸掀开,摩擦声刺得人神经发疼。
白布落地瞬间,浓烈血腥腐气扑面而来,我几乎呕吐,心脏狂跳,快要昏死过去。
台上躺着一具女尸。白大褂破旧发黑,长发散乱遮脸,皮肤惨白浮肿,尸斑遍布,脖子上一道深紫勒痕深可见骨,舌头外吐,裂口狰狞。双手紧攥一把锈解剖刀,刀上沾着暗红血污与碎肉。
是苏晚。
她僵硬坐起,关节发出枯木断裂的咯吱声,头颅缓缓转向我。长发滑落,露出整张脸——
没有眼球,只有两个深黑血洞,不断滴落腐液。嘴角咧到耳,笑容诡异,牙缝卡着组织碎片,腐气冲天。
她声音空洞怨毒:
“把切片……还给我……”
“这是我用命做出来的东西……”
我瘫在地上抖如筛糠,哭着摇头:“我给你……我还给你……你别过来……求你别过来……”
别靠近我……你的手好冷……我怕……我真的怕……我不想死在这里……
她爬下解剖台,落地声响沉闷,像拖着沉重枷锁。每走一步,腐液滴落,留下一串黑痕,所过之处结上白霜。她一步一步,朝我近。
同一瞬间,所有标本柜门哐地全开!
头颅、断肢、脏器在瓶中扭动冲撞,被同一股邪力控,齐齐朝我扑来;液体飞溅,落在皮肤上冰寒刺骨。其他解剖台白布尽数脱落,标本僵硬坐起,空洞眼窝、外翻刀口、发黑骨骼全部对准我,呜咽、低吼、啜泣声充斥整个房间。我被彻底包围。
无路可逃……没有出口……我只能等死……
她走到我面前,冰冷浮肿的手狠狠掐住我的脖子。
力道越来越大,指节深陷,窒息感瞬间淹没我。眼前发黑,喉咙嗬嗬作响,无法呼吸。我拼命挣扎,却纹丝不动,死亡的恐惧将我彻底吞噬。
她血洞对准我,腐液滴在我脸上,声音怨毒发狂:
“你闯了我的死地,拿了我的执念……”
“留下来吧……永远留在307……”
“做我的标本……永远……陪着我……”
我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嘶吼:“放开我……我不想变成标本……救命……救命啊!”
我不想泡在瓶子里……不想永远困在黑暗里……谁来救我……谁都行……
意识渐渐模糊,身体不再听使唤,我快要被拖进永恒的黑暗里。我要消失在这里了……永远都出不去了……
就在濒死刹那,口袋里手机突然疯狂响起,铃声尖锐刺耳,刺破死寂。
苏晚动作骤然僵住,掐着我脖子的手猛地松开。整个房间瞬间凝固,嘶吼、晃动、躁动全部停止,标本缓缓回落,只剩液体滴落的轻响。
我拼尽最后力气推开她,连滚带爬冲向门口,身后传来凄厉尖啸,阴风呼啸,黑影追来,指甲几乎抓破我的后背。跑……快跑……别被追上……只要能出去……怎样都好……
我跌跌撞撞冲下楼梯,数次摔倒又爬起,不敢回头,心跳、尖啸、脚步声缠在一起,恐惧攥紧我的心脏,快要窒息。别追了……我再也不来了……我发誓……
冲出解剖楼大门,我重重摔在台阶上,大口喘息,浑身湿透,四肢百骸透着死寒。劫后余生的恐惧让我不停发抖。我活下来了……我居然活下来了……
凌晨一点。
冷风一吹,脖子剧痛刺骨。我一摸,五个青黑指印深深掐在颈间,清晰刺骨,中心泛着紫黑,是被尸气侵染的痕迹。我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它碰过我……印记消不掉……它还会来找我……
第二天,我带着指印和切片找到导师。导师一见指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沉默许久,才说出尘封多年的真相。
三十年前,苏晚因性格孤僻被长期霸凌。她耗时半年完成的切片被全部打碎,还被锁进307肆意凌辱。她割腕不成,最终上吊身亡,死时怨气冲天,鲜血溅在标本上,再也擦不掉。
从此307怪事不断,门自开、灯自亮、夜有哭声,靠近者必被阴气缠身,颈现指印,标本更会自行移动。学校拼命掩盖一切,但所有人都知道:苏晚的魂,从未离开307,她与标本早已融为一体。
我以为噩梦到此为止,可我错了。
那阴邪,已经死死缠上我。
颈间指印越来越深,由青转紫,阴雨天又痒又痛,像针在扎,时刻提醒我:她就在我身边,从未走远。
夜里,福尔马林与腐腥气挥之不去,我频频遭遇鬼压床,感觉身边躺着冰冷躯体,长发缠上我的脖子,越收越紧。耳边一遍遍回荡她阴冷的声音:
“陪我……回307去……”
“解剖台空着……就等你了……”
我绝望嘶吼:别缠我……我不是你的标本……放过我……我真的撑不住了……
镜子里时常闪过白大褂长发身影,手握解剖刀;走在路上总觉得有人尾随,回头空无一人,只有一道瘦小僵硬的黑影紧紧跟着我。
最恐怖的是,每次路过解剖楼,307的灯都会准时亮起。苏晚站在窗前,空洞眼窝望向我,缓缓抬手,朝我轻轻招手。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它在等我……它不会放过我……
我求符、烧纸、找人驱邪,全都无用。她怨念太深,早已把我定为下一任标本,注定要永远陪在她身边。
那天深夜,我被冰冷触感惊醒。
这一次,不是梦。
一只冰冷浮肿的手搭在我眼皮上,指甲划过皮肤,福尔马林气味刺鼻。苏晚的声音贴着我耳朵,如诅咒般刻入灵魂:
“林砚……我来接你了……”
“307的灯……一直为你亮着……”
“解剖台已经擦净了……所有标本……都在等你……”
“回来吧……永远……留在我身边……”
我浑身僵死,内心彻底崩溃,绝望颤抖:不……我不要回去……不要当标本……谁来救我……我真的逃不掉了……
我猛地睁眼,宿舍一片漆黑。
而我的床边,地面渗出冰冷黑液,散发着福尔马林与血腥气。一块块带霉斑的瓷砖从地板缝隙冒出,精准拼成307解剖室的地面。
三张解剖台缓缓升起,白布飘动,布下轮廓起伏;两侧标本柜显现,瓶中头颅齐齐转头盯住我,断肢招手,组织碎片游动。
那扇锈迹斑斑的307铁门,就在床尾,虚掩着,门缝透出昏黄阴冷的光。
苏晚站在门口,手握解剖刀,身边围着无数标本虚影,对我露出狰狞的笑。
我动弹不得,身体不受控制地坐起,双脚踩在冰冷瓷砖上,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去。内心只剩下彻底的绝望:终究还是来了……躲不掉……逃不开……我要回到那个……永远……永远都出不来了……
我终于明白,我永远逃不掉了。
从推开307门的那一刻起,从触碰切片的那一刻起,我就成了苏晚的替身,成了307的一部分。
从今往后,每个深夜,我都会站在冰冷解剖台前,守着一屋扭曲标本,听着满室嘶吼。
我会变成新的黑影,游荡在解剖楼,盯着每一个深夜闯入的人,把他们,也变成瓶中标本。
而307的门,永远虚掩。
昏黄的灯,永远亮着。
等待下一个,踏入死地、沦为标本的人。
百年,千年,永无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