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清晨六点半,林川在鸡鸣声中醒来。
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山间的雾气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村庄。他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母亲扫地的“沙沙”声,父亲咳嗽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这些声音熟悉又陌生,像一首听过却忘了词的歌。
他在床上躺了十分钟,直到母亲在门外轻声问:“川子,起来吃早饭了。”
早饭是稀饭、咸菜和昨晚剩下的馒头。林大山坐在桌边,端着碗喝稀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王桂英把热好的馒头推到林川面前:“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林川咬了一口馒头,麦香味在嘴里散开。他想起在北京时吃的早餐,要么是便利店的三明治,要么是写字楼下的煎饼果子,总是匆匆忙忙,食不知味。
“今天有什么打算?”林大山放下碗,用粗糙的手指抹了抹嘴。
“去村里转转。”林川说,“十五年没回来了,看看变成什么样了。”
林大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去院子里劈柴。斧头砍在木柴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声都像在敲打什么。
***
七点半,林川走出家门。
初冬的早晨,空气冷得像冰水,吸进肺里能让人清醒得发疼。他沿着那条记忆中的土路往村口走,脚下的泥土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两边的老房子大多关着门,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青烟,在灰白的天空里画出歪歪扭扭的线。
转过一个弯,村口那棵大槐树出现在眼前。
那棵树至少有上百岁了,树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枝丫像一只张开的手伸向天空。树下摆着几块青石板,那是村里人聊天、下棋、晒太阳的地方。
此刻,石板上坐着七八个人。
都是些五六十岁的老人,穿着臃肿的棉袄,有的手里端着搪瓷缸,有的叼着旱烟袋。他们原本在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林川走过来,声音突然停了。
所有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林川身上。有好奇,上下打量着他身上那件冲锋衣和脚上的运动鞋;有怜悯,看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和眼下的黑眼圈;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看吧,那个当年风光离开的读书人,现在还不是灰溜溜地回来了。
林川感觉自己的后背绷紧了。他强迫自己放慢脚步,朝那些人点了点头:“叔,伯,早上好。”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是川子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下午。”林川说。
“回来好啊,回来好啊。”老头说,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心实意的欢迎。
另一个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他:“在北京混得咋样?听说你在那什么……互联网公司?”
“还行。”林川简短地回答。
“还行怎么回来了?”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林川感觉脸颊有些发烫。他笑了笑,没接话,继续往前走。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像粘在身上的蛛网,甩不掉。
走过大槐树,前面就是村里唯一的小卖部。
那是一间低矮的砖瓦房,门脸上用红漆写着“青山村便民商店”六个字,漆已经斑驳脱落。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塑料门帘,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林川掀开门帘走进去。
店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酱油、醋和灰尘的味道。货架上摆着些用品,包装上落了一层薄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圆胖的脸上。
“买点什么?”男人头也不抬地问。
“拿包烟。”林川说,“最便宜的那种。”
男人这才抬起头,看到林川,眼睛眯了眯:“哟,这不是林川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川认出这是马老六,村主任马富贵的堂弟。小时候这人就爱在村里搬弄是非,没想到现在开了小卖部。
“昨天。”林川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回答。
马老六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了一包七块钱的红塔山,放在玻璃柜台上。他没急着收钱,而是靠在柜台上,掏出一烟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听说你在北京混得不错啊,在大公司当领导?”马老六吐着烟圈问。
“就是个普通员工。”林川说。
“普通员工能在大城市待十五年?”马老六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黑的牙,“别谦虚了。一个月工资得有个两三万吧?”
林川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柜台上。
马老六没去拿钱,继续问:“这次回来是探亲?待几天?”
“不走了。”林川说。
“不走了?”马老六的眉毛挑了起来,“什么意思?在北京不下去了?”
林川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他深吸一口气:“公司裁员,我就回来了。”
“裁员?”马老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哦……就是被开除了呗。啧啧,现在城里工作也不好找啊。”
他拿起柜台上的十块钱,从抽屉里找出三块硬币,慢悠悠地放在林川面前。硬币落在玻璃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要我说啊,回来也好。”马老六又吸了一口烟,“城里有什么好的?房价那么贵,空气又差,人挤人的。你看咱们青山村,山清水秀,多自在。”
林川拿起烟和找零,转身要走。
“对了,”马老六在他身后说,“你堂哥林海昨天还来我这打听你呢,问你回来带了多少积蓄。我说我哪知道啊,你得自己问他去。”
林川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
外面的阳光亮了一些,但依然没什么温度。
林川拆开烟盒,抽出一点上。辛辣的烟雾冲进喉咙,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在北京时因为办公室禁烟,加上工作压力大,早就戒了。
他沿着村里的主路慢慢走。
路两边是零散的农田,大多荒着。枯黄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在风里摇晃。偶尔能看到一两块还种着作物的地,种的是白菜或者萝卜,长得稀稀拉拉的,叶子发黄。
前面出现了一排低矮的平房,墙上用白灰刷着字,已经模糊不清了。林川走近了才看清,那是青山村小学。
他记得这所学校。他在这里读了六年书,教室是土坯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那时候学校还有一百多个学生,六个年级,每个班都坐得满满的。下课铃一响,孩子们像出笼的鸟一样冲出来,在场上疯跑。
现在,场上长满了荒草。
铁门锈迹斑斑,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透过门缝往里看,教室的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黑洞洞的像没了眼睛。墙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只剩下“好好”两个字还勉强能辨认。
林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林川?”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川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旧军大衣、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男人脸上皱纹很深,皮肤黝黑粗糙,背有些佝偻。林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认出一点熟悉的影子。
“二狗?”林川试探着问。
男人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还真是你啊!我刚才远远看着就像,没敢认。”
刘二狗,林川的儿时玩伴。他们一起在这所小学读书,一起下河摸鱼,一起上山摘野果。林川记得二狗小时候特别皮,爬树掏鸟窝是一把好手,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吊着绷带还到处疯跑。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的中年农民。
“什么时候回来的?”二狗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更便宜的烟,抽出一递给林川。
林川摆摆手:“刚抽过。”
二狗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听说你在北京发了大财,怎么舍得回来?”
“没发财。”林川说,“混不下去了就回来了。”
二狗“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靠在小学的铁门上,看着荒芜的场:“这学校,废了有七八年了。没学生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孩子也跟着走了。最后那一年,全校就十三个学生,两个老师。”
“老师呢?”
“也走了。王老师去了镇上的小学,李老师退休了,去年得病死了。”二狗吐着烟圈,“现在村里的孩子,要么跟着爹妈在城里当留守儿童,要么就……脆不读书了。反正读了也没用,最后还是得出去打工。”
林川感觉心里堵得慌:“你呢?现在做什么?”
“种地呗。”二狗说,“种了五亩玉米,两亩土豆。去年玉米价钱不行,一斤才卖八毛,刨去种子化肥,一亩地赚不到五百块钱。土豆好点,但产量低,累死累活一年,也就够个温饱。”
“没想过去打工?”
“去过。”二狗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十年前去过广东,在厂里了三年。后来爹妈身体不好,就回来了。再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娃,更走不开了。现在就在村里种地,农闲时去镇上打点零工。”
他顿了顿,看着林川:“还是你们读书人好啊,见过世面。不像我们,一辈子就困在这山沟沟里。”
林川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呢?说他这个“见过世面”的读书人,现在混得还不如一个种地的农民?
“你媳妇孩子呢?”林川换了个话题。
“媳妇在镇上饭店洗碗,一个月一千八,包吃住。孩子在镇上读初中,住校,一个月生活费得五百。”二狗叹了口气,“子紧巴巴的,但还能过。就是……没盼头。一眼能看到头,种地、打工、老了等死。”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种认命的无奈,比任何抱怨都更让人心凉。
两人又聊了几句,二狗说要去地里看看,就告辞走了。林川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土路尽头,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
林川继续往村外走。
他想去看看梯田,那是青山村祖辈辈开垦出来的土地,一层一层像台阶一样铺满山坡。小时候,每到春天,梯田里灌满水,像一面面镜子映着蓝天白云;秋天,稻谷金黄,风吹过时像金色的波浪。
现在,他站在山坡上往下看,看到的是一片荒芜。
大部分的梯田都荒废了。杂草丛生,有的地方长出了小灌木。只有零星几块田还种着作物,像是绿色地毯上打的几个补丁,显得格外刺眼。
林川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是黄褐色的,燥,松散,没什么粘性。他记得小时候的土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土是黑褐色的,湿润,有油性,攥在手里能捏成团。父亲说过,地是要养的,年年种,年年施肥,地才有劲。现在这地,一看就是多年没好好伺候了。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林川抬头看去,看见一辆破旧的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着开过来,后面拖斗里坐着两个人。拖拉机开到近处,林川认出开车的是村里的老光棍陈老四。
陈老四也看见了他,停下拖拉机。
“川子?真是你啊!”陈老四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他五十多岁,瘦得像竹竿,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四叔。”林川打招呼。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陈老四走过来,从口袋里掏烟,发现烟盒空了,悻悻地又塞回去。
“昨天刚回来。”林川递给他一自己的烟。
陈老四接过来,就着林川的打火机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还是你们在外面混的人讲究,抽的烟都好。”
林川没解释这其实是最便宜的那种。
“你这是要去哪儿?”林川问。
“去镇上拉点化肥。”陈老四说,“我那两亩地,再不施肥今年就白种了。唉,现在化肥贵啊,一袋一百多,种地真是赔本买卖。”
他看了看林川,又看了看荒芜的梯田:“你是回来看看?待几天?”
“不走了。”林川说。
陈老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走了好!咱们村啊,就是缺年轻人。你看这地,多好的地,荒了多可惜。你要是留下来,好好种,肯定能行。”
他说得真诚,但林川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连陈老四这样的老光棍都觉得,他林川回来种地是理所当然的事。
“四叔,这些地为什么都荒了?”林川问。
“为什么?”陈老四叹了口气,“种地钱呗。一斤粮食卖不了几个钱,化肥种子年年涨,忙活一年,还不如出去打两个月工。年轻人谁愿意种地?都跑了。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种不动了,也就荒了。”
他指了指远处:“你看那边,老李头家的地,去年还种着,今年老李头腿脚不行了,儿子在广东不回来,地就荒了。还有那边,王寡妇家的,王寡妇去年死了,儿子在城里安了家,地也不要了。”
“没人租吗?”
“租?”陈老四笑了,“租给谁啊?村里就这几个人,自己的地都种不过来,谁还租别人的?再说了,租地不得给租金?种地本来就赚不到钱,谁还愿意掏租金?”
林川沉默着。
陈老四又吸了几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行了,我得走了,去晚了镇上供销社该关门了。川子,有空来我家坐坐,咱爷俩喝两杯。”
拖拉机“突突”地开走了,留下一股黑烟。
林川站在山坡上,看着眼前这片荒芜的土地。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大地在叹息。阳光照在的黄土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才转身往回走。
***
回到家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
母亲正在灶房里做饭,锅里炖着白菜粉条,热气腾腾的。父亲坐在堂屋的长凳上,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黄历在看。
“回来了?”林大山头也不抬地问。
“嗯。”林川应了一声,去院子里洗手。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冰凉刺骨。林川搓着手,看着院子里那几只在刨食的鸡。一只芦花鸡找到了一条蚯蚓,其他鸡立刻围上去争抢,扑腾起一片尘土。
洗完手进屋,饭菜已经摆上桌了。
三人默默吃饭。林大山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王桂英不停地给林川夹菜:“多吃点,多吃点。”
吃到一半,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山叔!桂英婶!在家吗?”
一个粗嗓门在门外喊。
林大山放下碗筷:“是林海。”
林川心里一紧。堂兄林海,比他大五岁,小时候就爱欺负他,抢他的零食和玩具。长大后两人没什么来往,只听说林海在村里开了个砖厂,算是村里少数几个“有钱人”。
王桂英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林海走了进来。他四十岁左右,身材发福,穿着一件皮夹克,肚子凸出来,把拉链绷得紧紧的。脸上堆着笑,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哟,川子真回来了!”林海一进门就大声说,“昨天就听说了,想着今天一定得来看看。”
“海哥。”林川站起来打招呼。
“坐坐坐,别客气。”林海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烟,抽出一递给林大山,又递给林川。
林川接过烟,但没点。
“吃饭了没?没吃一起吃点。”王桂英说。
“吃过了吃过了。”林海摆摆手,“在镇上吃的,跟几个朋友喝了点酒。”
他打量着林川,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川子,你这气色不太好啊。在北京累着了吧?”
“还行。”林川说。
“还行什么还行。”林海笑了,“我都听说了,你们那行业现在不行了,到处裁员。要我说啊,回来也好,城里有什么意思?压力大,消费高,不如咱们村里自在。”
林川没接话。
林海自顾自地继续说:“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能在家闲着吧?”
“还没想好。”林川说。
“没想好可不行。”林海往前凑了凑,“要不这样,哥给你指条明路。我在镇上认识几个朋友,搞工程的,正缺人手。你去跟着,一个月怎么也能挣个三四千,比种地强多了。”
林川摇摇头:“我对工程不懂。”
“不懂可以学嘛!”林海说,“谁天生就会?再说了,有哥罩着你,怕什么?”
林川还是摇头。
林海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抽了口烟,吐出一个烟圈:“那你想什么?种地?川子,不是哥说你,你一个读书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种地能种出什么名堂?”
“我想试试。”林川说。
“试试?”林海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川子,种地可不是试试那么简单。你看咱们村这些地,荒了多少?为什么荒?因为种地钱!你投钱进去,种子、化肥、农药,哪样不要钱?忙活一年,最后可能连本都收不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林川:“要不这样,哥最近有个好,正缺资金。你在北京这么多年,肯定攒了不少钱吧?咱们兄弟合伙,你出钱,我出力,保证赚钱。到时候五五分账,怎么样?”
林川心里冷笑。果然,马老六说得没错,林海是冲着他的积蓄来的。
“什么?”林川问。
“这个嘛……”林海压低声音,“镇上要修一条新路,我有个朋友在交通局,能拿到一段工程。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就是前期需要垫资。川子,你投个十万八万的,半年就能翻倍。”
“我没那么多钱。”林川说。
“没那么多?”林海不信,“你在北京了十五年,一个月工资少说也得一两万吧?就算花得多,攒个十万八万的总是有的吧?”
林川沉默。
林海等了一会儿,见林川不说话,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川子,你这是不相信哥?”
“不是不相信。”林川说,“是我真的没钱。北京开销大,房租、吃饭、交通,一个月剩不了多少。这次回来,我就带了点生活费。”
林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林川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行,没钱就算了。哥就是想着有好事不能忘了自家兄弟,既然你没兴趣,那就算了。”
他站起身,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那我先走了,砖厂还有点事。”林海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川子,哥劝你一句。在村里,光有钱可不行,还得有人脉,有关系。你一个读书人,不懂这些,以后有的是亏吃。”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院门被他随手带上,发出不轻不重的碰撞声。
林川站在堂屋中央,父亲林大山依旧坐在长凳上抽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欲言又止。
院子里,几只鸡还在悠闲地刨食,对刚才的对话一无所知。但林川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堂兄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在村里,光有钱可不行。”
他走到院子里,初冬午后的阳光有些苍白无力。远处,层层叠叠的荒芜梯田在阳光下沉默着,像一片等待开垦的、布满荆棘的未知之地。林川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冷的空气灌满腔。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