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老鬼拍了拍车顶,那动作像拍一匹马的脖子,带着某种亲昵。
林畏看着那辆车。近看更破,保险杠歪着,左边大灯碎了,用胶带粘着。但引擎盖上那些划痕不是普通的划痕,是高速行驶时石子崩出来的那种。
“这车?”林畏问。
老鬼笑了:“别瞅着破,它比你见过的绝大多数车都快。”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扔过来。林畏接住,钥匙上还带着老鬼的体温。
“上去,打着火听听。”
林畏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是桶式的,把人牢牢卡住。方向盘不是原装的,是赛车那种小直径的,握感很沉。仪表盘改过,多了一块转速表,指针在零位静静等着。
他把钥匙进去,拧动。
发动机轰鸣一声,整个车身都在抖。那声音不是普通轿车那种平稳的嗡嗡声,而是一头被关久了野兽的低吼,沉沉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暴躁。
老鬼凑到车窗边,弯下腰,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今天第一课。”他说,“从这条山道开下去,不准踩刹车。”
林畏转头看他。
老鬼指着前方的盘山公路:“十八弯,一共十八个弯道,一侧是悬崖,没有任何护栏。你用三分钟开下去,不准踩刹车。”
林畏看着那条路。
黑暗中,只能看清前面几十米。再往前,公路就拐进山影里,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但隐约能看到,路边就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踩刹车会怎么样?”林畏问。
老鬼咧嘴笑了:“不会怎么样。就是这节课白上了。”
他退后一步,抱着胳膊靠在石碑上,拎起酒瓶灌了一口。
林畏看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苏念那句话:多学点东西,多见点人,多经历点事。死之前,能多一天,就多一天。
现在他就在经历。
他踩下离合,挂挡,松手刹。
脚从离合上抬起来,车动了。
没有犹豫,他直接冲了下去。
车速瞬间提起来,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过,变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第一个弯道在三十米外,一个向左的急弯,路边就是黑漆漆的虚空。
林畏没踩刹车。
他打方向盘,车身猛地倾斜。轮胎尖叫着,在路面上擦出焦糊味。车尾甩出去,半边车身冲出路面——
后轮悬空了。
那一瞬间,林畏整个人僵住。车身倾斜的角度大得吓人,他透过侧窗看不到路,只看到一片漆黑。那是悬崖,下面是空的。
本能告诉他,要完了。
但车子还在往前冲。悬空的后轮在下一秒落回路面,车身剧烈晃动两下,稳住了。
林畏喘着粗气,手心里全是汗。
他没时间多想。第二个弯道已经在眼前,比第一个更急,路面的倾斜度也更大。车速比刚才更快,仪表盘上的指针跳动着,发动机的咆哮声震得耳膜发麻。
眼前就是悬崖。
车头对准的,是那片漆黑的虚空。
林畏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次真的完了。
但他的手比脑子快了一步。
在车身冲出路面前的零点几秒,他猛打方向盘。轮胎再次尖叫,车身侧倾到极限,车门几乎蹭着地面。左侧的车身擦着崖壁过去,火星迸溅,刺耳的摩擦声像刀子划过玻璃。
然后车头一摆,对准了下层的山道。
轮胎重新抓住路面,车身弹起来,往前冲去。
林畏大口喘气,口剧烈起伏。他这才发现,刚才那几秒他憋着气,一点都没呼吸。
后面的弯道他记不清是怎么过的。全是本能在作,眼睛看到弯道,手就打方向,身体就跟着车身的倾斜移动。他像一只被扔进漩涡里的船,只能任由水流带着走。
不知过了多久,路面变直了。
他抬头看后视镜,后面的山道越来越远,盘在山腰上,像一条灰色的蛇。他已经下来了。
林畏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手在抖。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看着它们抖。那种抖不是自己能控制的,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生理反应,像过电一样,一阵一阵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推开车门,他走下去,扶着车站着。腿也软,像踩在棉花上。
身后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
老鬼开着另一辆车追下来,停在他旁边。老头跳下车,腿有点跛,但跑得很快。
他跑到林畏面前,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跪了下去。
林畏愣住了。
老鬼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脸上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震惊,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表情。
“你他妈是天生的疯子!”老鬼说,声音都在抖,“我第一次开这条路的时候,哭了半个小时!下来之后腿软得站不起来,在路边坐了俩小时!”
林畏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鬼继续说:“我教过八个徒弟,没有一个第一次能不踩刹车下来的。有一个差点冲下悬崖,吓得尿裤子,再也没开过车。你他妈不仅下来了,还过弯的时候擦着崖壁走——”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眼睛亮得吓人。
“你是天生的。”他重复了一遍,“天生的疯子。”
林畏靠在车上,手还在抖。
他看着那条盘山路,想起刚才那几个弯道,想起后轮悬空的那一瞬间,想起车头对着悬崖的那个刹那。
他以为自己会死。
但在那最后一刻,他的手动了。
那个动作不是脑子指挥的,是身体自己做的。在那个零点几秒里,他的求生本能替他做了选择。
原来死没那么容易。
老鬼凑过来,递给他一烟。林畏没接,他也不在意,自己点上,深吸一口。
“怕吗?”老鬼问。
林畏想了想,说:“刚才怕。现在不怕了。”
老鬼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行,有进步。”
他靠在车上,仰头看着那条盘山路,眼神里有一种林畏读不懂的东西。可能是怀念,可能是感慨,可能是别的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老鬼开口:“我第一次跑这条路的时候,二十五岁。也是这个点,凌晨,天没亮。我师父在旁边坐着,跟我说,不准踩刹车。”
他吐出一口烟雾:“我跑到第三个弯道就踩了。差点翻下去。后来我师父把我骂了一顿,让我重新跑。跑了八遍,才跑下来。”
他转头看着林畏:“你一遍就过了。”
林畏没说话。
老鬼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行了。”他说,“接下来教你真正的技术。”
他绕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从里面翻出一张地图,铺在引擎盖上。手电筒照着,地图上画着一条红线,弯弯曲曲,穿过好几座山。
“这条线,一共三十六个弯道,比刚才那个难三倍。”老鬼指着地图,“下个月,有人在这儿跑比赛。赢家拿两百万。”
林畏看着地图,没说话。
老鬼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对了,”他说,“顺便告诉你个事。王宏那小子,最近也在玩地下赛车。好像混得还不错,开一辆改装的保时捷,专门挑新手虐,赢了钱还羞辱人。”
林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老鬼看着他,笑了。
“想报仇?”老鬼问,“那得先学会怎么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