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不能再让这尊佛白占着供桌了。
实在不成，就送回黄土坡去——这念头像刺，扎在心底。
贾张氏的脸骤然皱成枣皮：“我不去！这把年纪，腿脚早锈透了！秦淮如，你心肝被狗啃了？棺材瓤子卖力气？”
她突然扯开嗓子，声音劈了岔，“我苦命的儿啊——睁眼瞧瞧你这媳妇——”
“收声！”
秦淮如截断那嚎哭，指甲掐进掌心，“不去便不去，饿着你了吗？”
她盯着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知道不能再。
这老货若豁出去胡闹，街坊唾沫能淹死人。
屋里静下来。
贾张氏喘匀了气，眼珠斜瞟：“钟家那边……五块头的票子，到手没？”
“风刮来的钱？”
秦淮如嗓音沉下去。
她绝不会吐露实情——那几张皱巴巴的纸钞正贴在她内襟暗袋里，带着体温。
“替他出力了呀！”
老妇人拍了下炕沿，“你这不顶事的！”
碗筷被重重搁在桌上。
秦淮如站起身：“今儿个钟善可是露了脸。
贺喜不去，倒惦记人家口袋？梦该醒了。”
“我……我正打算去呢！”
贾张氏梗起脖子。
“那我现在就走。
顺道探探有无零活。
若没有——”
秦淮如拉开门，夜风灌进来，“那五块钱，趁早绝了念想。”
“早去早回！”
身后传来急促的叮嘱，“东迅在土里盯着呢！别脏了贾家门楣！”
若不是贪那几张票子，她绝不肯放人夜里出门。
秦淮如从鼻子里哼出一缕气。
这套说辞，她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对不起贾家？
是啊，她早就对不起了一—从里到外。
这些年，房梁快被子压塌了。
若不是那个叫傻柱的隔三差五捎来米面，她早垮了。
脱离这潭死水的念头野草般疯长，可脚像陷在泥里——三个小的眼巴巴望着她；离了城，她拿什么糊口？眼下这饭碗，还是顶了死鬼男人的缺。
若真撕破脸，那老虔婆定会扑上来夺走一切。
但今早……钟善的手搭在她肩上的温度，还有那些低语，像火星溅进草堆。
她穿过院子时，后屋窗纸透出油灯光晕。
钟善正夹起一筷子菜。
门轴吱呀一响，人影已立在屋里——于莉刚走不久，门闩没上。
“吃着呢？”
秦淮如嘴角弯起来，目光却黏在桌上那碗白米饭上。
粒粒分明，雪堆似的晃眼。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切成薄片的肉，几碟青绿蔬菜，还有一只盛着热汤的碗。
女人站在门边，眼睛盯着那些食物，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屋里的人抬起头，眉间微微蹙起。”这么晚了，有事？”
他和这女人之间确实有过一些牵扯，但他并不愿让这种牵扯变得太显眼。
她身后拖着一大家子人，他不想被卷进去。
有些事藏在暗处还行，如今她夜里找上门，难免会引来旁人的猜测与闲话。
“我就不能来看看你？”
女人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委屈。
“你不怕贾家那位说你？”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那老太太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清楚得很。
“她？”
女人的表情瞬间变了，刚才那副柔弱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牙关咬得发紧，“少提那老东西。
迟早有一天，我得让她滚回乡下去。”
听见她竟当面这样骂那老太太，他不由得怔了怔。
她恨那老太太吗？
当然恨。
可她离不开贾家，只能一直忍着。
但即便心里再不满，她也从没在别人面前露出过如此明显的厌恶。
“你居然敢骂她？不怕她听见？”
他打量着她，觉得眼前这人似乎和记忆里有些不同。
“骂了又怎样？”
女人迎上他的目光，“在你面前，我用不着装。
我在贾家付出了多少，她又是怎么对我的？我恨不得亲手抽她。”
她把积压的怨气一股脑倒了出来。
说完，她脸色又软了下去，声音里透出无奈：“可要对付她，没那么容易。
她毕竟是东旭的娘。
事情闹大了，我也收不了场。”
她望向他，眼里重新浮起那层熟悉的柔弱，“钟善，你说得对，人总得替自己打算。
我也想把她弄走，但我没那个本事……你帮帮我，行吗？”
他轻轻吸了口气。
他还是小看了这女人。
刚才那一瞬，他还以为她变了。
听完这番话，他才明白——她还是那么精于算计。
先把心里的恨意摊开，再引着他去对付那老太太。
真是好手段。
换作别人，或许真就答应了。
但他不会。
她想拿他当刀使。
赶那老太太回乡，她真没办法吗？以她的心思，办法多的是，只是不能用。
她算得很清楚：如果由她强硬出手，最先落下的就是“不孝”
的恶名。
而那老太太也不是省油的灯，岂会轻易就范？闹到最后，只会两败俱伤。
她不愿看到那样的结果。
所以，要想把老太太赶出这院子，必须借别人的手。
可以是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也可以是院里任何一个人——唯独不能是她自己。
“贾家的事，我不想掺和。”
他摇了摇头，“你自有办法，别来求我。”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门被推开时，钟善正背对着整理桌上的碗筷。
他没回头，只听见脚步声停在门槛内。
“要是为那件事来的，现在就可以转身了。”
他声音平直，像在陈述天气，“你待久了，院里会有闲话。”
“我们之间该说的，早就说尽了。”
秦淮如站在那儿，手指蜷进袖口。
她知道自己的名声经不起推敲，多留一刻，流言就多添一分重量。
她没再提原先的打算——那件事，钟善显然不愿手。
“我是来贺你的。”
她换了语气，往前挪了半步，“报纸上登了你的事，现在全城都知道你的名字了。”
“意外而已，没什么可贺。”
钟善转过身，目光擦过她的肩头落在门框上。
“不一样的。”
秦淮如摇头，声音压低了些，“等假期结束回了厂里，工资肯定会往上调。
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钟善停顿片刻，像是掂量这句话的分量。”倒也是。”
他最终点了点头，视线扫过桌上未收的碗碟，“不说这些了。
吃过没有？”
这话脱口而出时，他本意是句客套。
可秦淮如的眼睛立刻落向桌面——那儿还摆着半盘炒肉、一碟油亮的青菜，还有两只白面馒头。
她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贾家并不缺吃的，傻柱时常接济，可端上桌的终究是粗粮淡菜。
眼前这桌饭菜，够她家攒上一年。
钟善愣住了。
他盯着她，心里猛地一沉——这女人听不出话里的逐客令吗？
话已出口，收不回了。
他暗自咬牙，往后同这人说话，每个字都得掂量三遍。
“过来吧。”
他忽然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喂你。”
秦淮如整张脸霎时烧了起来。
她不是没她挪着步子靠近，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钟善突然伸手拽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扯到身前。
秦淮如失去平衡，整个人跌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衣襟，滚烫的温度一直蔓延到耳。
“张嘴。”
他命令道。
两人都在算计，可段位差得太远。
在钟善手里，秦淮如那点心思本藏不住。
这个院子里的故事，早因他的到来彻底变了轨迹。
钟善并不在意——他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照着谁的剧本走。
原定的剧情里，他连个名字都不配有。
世界是真实的，往后还会遇见更多陌生面孔。
他只想按自己的方式，把子过得舒坦些。
三十二
秦淮如推门进屋时，贾张氏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
针线停了。
“钱呢？拿到没有？”
老太太眼睛亮得刺人。
“什么钱？”
秦淮如别开脸，走到水缸边舀水，“钟善那儿没活计，那五块钱你别惦记了。”
她确实忘了。
先前在钟善屋里，哪还记得这桩事。
况且她才从他那儿拿过五块，短期内不可能再给第二次。
若不是顾忌人言，她今晚本不想回这个门。
“没拿到？”
贾张氏嗓门陡然拔高，鞋底狠狠摔在炕上，“没拿到你在外头磨蹭那么久？是不是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就扔下娘走了——你睁开眼看看啊——”
哭嚎声又一次炸开，穿透薄薄的窗纸，飘进浓黑的夜色里。
夜色黏稠得化不开时，院墙外骤然炸开的人声像冷水泼进热油里。
刘海中那副惯于发号施令的嗓子在后院扯开了：“都起来！紧急开会！”
各家门户接连响起窸窣的抱怨，门轴吱呀，披着外衣的身影陆续钻出。
钟善扣上最后一粒纽扣，踏入凉气里。
他知道躲不过——那急促的脚步声已停在自家门外。
“二大爷，这深更半夜的，究竟什么事？”
有人揉着眼窝，声音里压着火。
“还能有什么事？”
刘海中背着手，脸沉在阴影里，“贾家那位老太太，手伸到隔壁院去了——偷鸡，让人当场按住了。”
睡意瞬间被这句话碾碎。
窃窃私语像风掠过草尖。
先前嘟囔着不满的人，此刻眼睛都亮了起来。
不用催促，杂沓的脚步声便涌向前院。
钟善随着人流移动，心里某个角落轻轻一哂：那总弓着腰缝鞋垫的老太太，竟有这般胆量？
前院灯火通明得刺眼。
两个身形结实的妇人一左一右钳着贾张氏的胳膊。
她头发散乱，脸颊肿得老高，青紫淤痕在油灯光下泛着晦暗的光。
一群陌生面孔围在四周，眼神里掺着鄙夷和怒意。
易中海夫妇、刘海中和他的妻子、阎埠贵一家、何雨柱、还有那个总低眉顺眼的秦淮如——全站在那儿，每张脸都绷得像冻硬的河面。
空气里飘着鸡粪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贾张氏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上面还沾着几褐色的禽类绒毛。
抓着她右臂的妇人忽然冷笑：“瞧瞧这双手，白天纳鞋底，晚上倒是灵活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