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棠感冒了。
起因是周二下午去工地盯现场。商场的中庭改造,施工方把临时隔断做错了尺寸,她站在灰扑扑的施工现场跟工头对了两个小时的图纸。工地没有暖气,中央空调还没调试好,冷风从卸了玻璃的窗口灌进来,把她风衣的下摆吹得一直翻卷。
她当时没觉得冷。
晚上回到家就觉得喉咙不太对了。不是疼,是,像有东西粘在喉咙壁上,咽口水的时候能感觉到摩擦力。
她没当回事。喝了一杯水,洗了澡,照常去书房地板上坐着看书。
江屿在写稿。键盘声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
“你今天话少了。”他忽然说。
沈念棠从书页里抬起眼睛。“我平时话多吗?”
“比今天多。”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从进门到现在只说了三个字——“回来了”、“嗯”、“不饿”。连起来不超过五个音节。
“工地有点累。”她说。
江屿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键盘声继续响。
沈念棠把书翻到下一页。字在纸面上浮着,她盯着看了十几秒,发现自己没有读进去任何一个字。喉咙里的涩感变明显了,像一张砂纸轻轻磨着。她把书合上,站起来。
“我去睡了。”
“这么早?”
“嗯。”
她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江屿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沈念棠。”
她回头。他坐在书桌前,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东西。
“不舒服就说。”
“……知道了。”
半夜,沈念棠被自己的喉咙疼醒了。
不是,是疼。每咽一次口水都像吞了一小片刀片。鼻子堵了一边,呼吸的时候有粗重的声响。她摸黑把手伸到床头柜上,摸到水杯,里面的水是凉的,喝下去的时候喉咙剧烈地抗议了一下。
她把杯子放回去,手背碰到自己的额头。
有点烫。
不确定是不是因为手凉。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条窄窄的光带。她看着那条光带,脑子里把明天的程过了一遍——上午十点跟甲方开进度会,下午两点去建材市场选地砖样品,四点回公司改图纸。
然后她发现自己一个问题都想不清楚了。
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
门缝下面那条金色的线还亮着。
键盘声还在响。
她侧过身,面朝门口。那道光比平时宽一些——她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书房的门应该也开着,壁灯的光从走廊拐进来,落在她房间的地板上。
键盘声停了一下。
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从书房移出来,经过走廊,在她门口停住了。
沈念棠没有动。
“你醒着?”
江屿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吵醒她,又怕她没有醒。
“……嗯。”
她发出的声音把自己吓了一跳。沙哑的,像砂纸擦过木板。
门被推开了。
江屿站在门口,走廊的壁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深色的剪影。他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和灰色的家居裤,手里还攥着一支笔——大概是从书桌上随手拿的。
“发烧了?”他问。
“不知道。”
他走进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声音。走到床边,弯下腰,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手背是凉的。大概是一直敲键盘的缘故,指尖的温度比掌心低。贴在她额头上像一片薄薄的冰。
这个触感让沈念棠意识到自己的额头有多烫。
“你发烧了。”江屿收回手,站直了身体。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体温计在哪?”
“没有。”
“药呢?”
“没有。”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沈念棠听见他打开客厅的灯,翻找什么东西的声音。抽屉被拉开又被关上。塑料袋的声响。然后是烧水壶启动的嗡鸣。
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十几分钟,她烧得有点分不清时间——脚步声回来了。
江屿端着水杯走进来,蹲在床边。水杯里着一吸管,是她平时喝咖啡用的那玻璃吸管,他翻出来了。
“先喝水。”
沈念棠撑着手肘坐起来一点,嘴唇碰到吸管。水是温的,入口刚好。她喝了几口,喉咙的疼痛被水流暂时安抚了一下。
“我出去买药。”江屿站起来,“你躺着别动。”
“现在几点?”
他没回答。
沈念棠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
“药店都关门了。”她说。
“有二十四小时的。”
“江屿——”
“我很快回来。”
他不等她再说话,转身出去了。客厅的灯没有关,光从走廊漫进来,跟壁灯的光融在一起。她听见他换鞋的声音,钥匙被从挂钩上取下来的声音,门被带上时很轻的那一声“咔哒”。
房子里安静下来。
沈念棠躺回枕头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鼻子堵了一边,呼吸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哨音。额头上的热度像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过了很久——她也不知道是多久——门锁转动的声音响了。
江屿回来了。
他的脚步声比出门的时候急一些,塑料袋的声响跟着他一路从玄关移到厨房。烧水壶再次启动。然后是拆药盒的声音,铝箔板被按破的脆响。
他端着水杯走进来的时候,沈念棠看见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竖起来,像一只被逆着毛撸过的猫。外套的领子一边立着一遍翻着,大概是出门的时候随手抓的。
“把药吃了。”
他把掌心摊开。一粒白色的药片躺在他手心里,被客厅漫过来的光照着。
沈念棠接过去,放进嘴里,含着吸管把水送下去。药片卡在喉咙口的那一瞬间疼得她皱了一下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江屿看着她把药吃完,然后做了一件她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走出房间,再回来的时候抱着笔记本电脑。
然后他在她卧室门口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背靠着门框,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着他的侧脸。
“你嘛?”沈念棠的声音还是哑的。
“写稿。”
“在门口写?”
“书房信号不好。”
这个理由烂到沈念棠连拆穿的力气都没有。
书房就在走廊尽头,跟她卧室隔着不到五步的距离。什么信号能差出这五步。
她没有说话,侧过身,面朝门口。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江屿的侧脸。他低着头看屏幕,头发的阴影落在眉骨上,鼻梁的线条被屏幕光照出一半亮一半暗。手指在键盘上敲着,速度比平时慢,大概是不想吵她。
键盘声轻轻的。一下。停顿。又一下。
像雨打在窗户上。
沈念棠听着那个声音,额头上的热度好像退了一点。也可能是药效还没上来,是别的东西让她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中间醒过一次。
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江屿还在门口。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他靠在门框上,头微微偏向一边,眼睛闭着。呼吸很平,口缓慢地起伏。
他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走廊的壁灯亮着,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白色的T恤染成暖黄色。赤着的脚踩在地板上,脚踝的线条在光里显得很瘦。
沈念棠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撑着坐起来,从床尾扯过那条备用的薄毯,轻手轻脚下床。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脚底有一点凉。她走到门口,弯下腰,把毯子盖在他身上。
动作很轻。
但他还是醒了。
眼睛睁开的时候,瞳孔还带着睡意的涣散,然后慢慢聚焦到她脸上。
“……你怎么起来了?”
“毯子。”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之前好了一点。
江屿低头看了看身上那条灰色的毯子,又抬起头看她。她站在他面前,穿着黑色的睡裙,头发散乱,脸色因为发烧带着一层不正常的红。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影子里。
“回去躺着。”他说。
“你先回房间睡。”
“我不困。”
“你刚才睡着了。”
“没有。我在想情节。”
沈念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发着烧的人按理说应该是虚弱的、没有气力的,但她站在那里,眼睛里有一点被体温烧出来的亮光,亮得让人没法反驳。
“江屿。”
“嗯?”
“你那个理由真的很烂。”
他没有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壁灯发出很轻微的电流声,像一只蜜蜂在很远的地方振翅。
然后江屿低下头,把毯子往身上拉了拉。
“是挺烂的。”他说。
声音闷在毯子边缘,有一点哑。
沈念棠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来。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侧过身,面朝门口。江屿还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合起来的笔记本电脑,身上盖着她那条灰色的毯子。
“你可以进来写。”她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烧糊涂了才说出来的。
江屿看着她。
“进房间写。不关门。”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更轻了。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抱着电脑走进来。在床边靠墙的位置坐下来,背靠着墙壁,电脑重新打开。屏幕的光亮起来,把他的脸照亮了一小块。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
沈念棠闭上眼睛。
喉咙还是疼的,鼻子还是堵的,额头上还是烫的。但有一种东西比药更先起了作用。它不在血液里,在别的地方。
她听着键盘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念棠醒来的时候,烧退了。
窗帘透进来的光是白色的,阴天的光。她翻了个身,看见床边的地板上放着一条叠好的灰色毯子,方方正正的,像豆腐块。
床头柜上放着水杯、药片、体温计。
还有一张便签纸。
“早上去买了体温计,量一下。药饭后吃。粥在电饭煲里保温。——江”
她拿起体温计,甩了甩,夹在腋下。
手机亮了。
是江屿发来的消息。两条。
第一条是一个地址,离小区大概两公里的一家药店。
第二条是:“粥是我早上起来煮的。第一次煮,水放多了。你当稀饭喝。”
沈念棠盯着屏幕,把这两行字看了两遍。
体温计响了。三十六度八。
她下床,赤脚走到厨房。电饭煲亮着保温的绿灯。打开盖子,热气涌上来,带着米香。粥确实稀了,米粒沉在下面,上面是米汤,清亮亮的,像面馆里阳春面的汤。
她盛了一碗,端着走到阳台上。
外面是阴天。云层很低,灰白色的,像一块没拧的抹布。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上面挂着昨夜的雨珠。
那盆薄荷又长高了一点。新的那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跟其他叶子一样绿,一样亮。雨水打在叶面上,聚成细小的水珠,沿着叶脉慢慢往下滚。
她站在阳台上,端着那碗稀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粥是淡的,没放盐,也没放糖。就是米的味道。但米的味道在发烧过后的清晨尝起来,是甜的。
客厅传来开门的声音。
江屿从主卧出来,头发乱着,眼睛下面有一点青灰色——大概昨晚没睡好。他看见她站在阳台上端着碗,脚步停了一下。
“烧退了?”他问。
“退了。”
“粥怎么样?”
“稀了。”
他抓了抓头发。“说了是第一次。”
沈念棠喝了一口粥,嘴角弯了一下。“但挺好吃的。”
江屿把手在裤兜里,靠在阳台门框上。跟第一次她给薄荷浇水那天一模一样的姿势。晨光照着他,把眼睛下面的青灰色衬得更明显了,但也把嘴角那个弧度照得很清楚。
“沈念棠。”
“嗯?”
“下次不舒服,早说。”
她端着碗,看着外面的梧桐树。
“好。”
风吹过来。薄荷的气味被雨水洗过,凉丝丝的,钻进鼻子里。她深吸了一口,鼻塞通了的那边顺顺畅畅地把那个气味送进肺里。
“江屿。”
“嗯?”
“你的小说写到哪了?”
“主角发烧了。”
沈念棠转过头看他。
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阳台外面的梧桐树上,表情很平,像在说一件跟情节有关的事。
“然后呢?”她问。
“然后有个人坐在他床边,坐了一整夜。”
“男的女的?”
“没写。”
沈念棠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米粒沉在碗底,她用勺子刮净了。
“写女的吧。”她说。
江屿偏过头看她。阴天的光没有方向,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嘴唇因为发烧褪了一层皮,有一点,但颜色比平时深,像抿过豆沙色口红之后又被抿掉大半的样子。
“好。”他说。
雨又开始落了。
很细很细的雨丝,几乎看不见,只有打在薄荷叶上才会留下一个针尖大小的水痕。阳台上那盆薄荷在雨里微微颤动,每一片叶子都在接自己的那一滴。
她和他站在阳台门内外,中间隔着一碗粥的距离。
谁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