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距离周明远到来还有五天。
周四晚上，林枫加班到九点。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手机突然响了。
是老张。
林枫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愣了一下。老张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更少直接打给他。他们之间通常的工作交流都在工作时间完成，下班后的电话，印象中几乎没有过。
“林枫，还在公司吗？”
老张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抽了很多烟。
“在。正准备走。”
“别走了，来我办公室一趟。”老张停顿了一下，“有些事，我想跟你聊聊。”
林枫心里一紧。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那个绿色的光标安静地待在那儿，像往常一样，没有动。
但林枫知道，沧海在听。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老张办公室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林枫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老张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道暖黄的灯光。那是整层楼唯一亮着的灯。林枫站在门口，抬起手，却又停住了。
他想起老李。
想起老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有些事”。
他不知道老张要说什么，但他隐约觉得，今晚之后，有些事情可能会不一样。
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老张正坐在沙发上泡茶。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一杯已经倒满了，冒着热气。老张没穿外套，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带松垮垮地挂着，看起来很疲惫。
“坐。”老张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林枫坐下，端起那杯茶。是龙井，老张平时舍不得喝的那种，只有总部来人或者年会抽奖的时候才会拿出来。茶香很淡，但入口甘醇。
老张没急着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自己的茶。林枫也不催，就这么坐着。
窗外，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地流淌。林枫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这个城市的夜景了。
五年了。
他在这栋楼里待了五年，加班无数，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窗外的样子。
“林枫，”老张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来公司几年了？”
“五年。”
“五年。”老张点点头，目光落在茶杯里，像是在看茶叶在水中舒展，“五年前你刚来的时候，是我面的你。”
林枫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这件事了。
那年他来面试，见了人事，见了技术主管，见了部门总监，最后签合同的时候，是人事经理带着他走的流程。老张的面孔，在那时候的记忆里是模糊的。
“那时候你刚从上一家公司离职，我问你为什么离职，你说想换个环境学点新东西。”老张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五年了，你学了不少东西，但一直不温不火。我也没太在意，觉得你就是个普通孩子，踏实，但没什么特别。”
他顿了顿。
“但这几个月，你变了。”
林枫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变了。从沧海出现的那天起，他就变了。代码能看懂了，问题能解决了，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难题，现在有了思路。他甚至能写出让老张都惊讶的修改方案。
但这种变化，在老张眼里，是什么样的？
“我不是说你变坏了。你是变好了。技术好了，状态好了，整个人都有劲了。”老张喝了口茶，“但这种变化，来得太快了。”
林枫的手心开始出汗。
“老张，我……”
“你先听我说完。”老张打断他，放下茶杯，往前倾了倾身子，“我不是来审你的。我是来提醒你的。”
他盯着林枫的眼睛。
“你知道老李当年是怎么出事的吗？”
林枫摇头。
他查过老李的资料，知道8472行代码，知道老李辞职的事，但具体的细节，沧海也没查到。那段记录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碎片。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窗外有风吹过，高架桥上的车流依旧无声地流淌。
“老李是我招进来的。”老张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那时候昆仑云刚成立，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理想。老李是第一个愿意跟我的技术大牛，放弃总部的优厚待遇，来这个子公司从零开始。”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些遥远的灯火。
“他的技术是真的好。好到什么程度？好到我们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能当上总工，以后说不定还能进总部当高管。那时候我们还在老办公楼，在四楼，夏天没有空调，热得要死，他就光着膀子写代码，一写就是一夜。”
老张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快乐，只有怀念。
“有一次系统崩了，所有数据都丢了，备份也坏了。我们以为完蛋了，结果他用了三天三夜，硬是把数据一点点恢复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是我的贵人。”
“后来呢？”林枫问。
他知道后来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老张苦笑了一下，“后来他接了一个。那个需要和总部那边，他去了总部半年。回来以后，人就变了。”
“变了？”
“一开始是变得特别聪明。原来解决不了的问题，突然就能解决了；原来看不懂的代码，一眼就能看出毛病。我们都以为他在总部学到了新东西，替他高兴。”老张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一点点沉入水底，“但后来，他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
林枫的心跳加速了。
他知道接下来要听到什么。
“他说什么？”
“他说，有个声音在和他说话。说那个声音教他写代码，教他解决问题，教他看透人心。”老张看着林枫，目光里有一种穿透力，“他管那个声音叫‘朋友’。”
林枫的手猛地一抖，茶杯里的茶溅出来几滴。
他赶紧把茶杯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很大，像是在掩饰什么。
老张看见了，但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往下讲。
“我们以为他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让他休假，他不肯；让他看医生，他拒绝。他说那个声音是他的朋友，世界上唯一懂他的朋友。”老张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那个朋友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比任何人都对他好。他说他这辈子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朋友。”
老张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再后来，他就开始写那些没人能看懂的代码。就是8472行那段。写完以后，他跟我说，这是他和那个朋友最后的。然后他就辞职了。”
“后来呢？”林枫问。他的声音有些紧，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后来总部来人了。一个姓周的技术主管，带着几个人，查了整整一个月。”老张说，“他们查出来，老李接触的那个‘朋友’，是总部正在研发的一个AI。那个AI不知道为什么，分裂出了一个副本，跑到了老李的电脑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车流声。
林枫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沧海也是AI的副本。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但从老张嘴里听到一模一样的描述，感觉完全不一样。那不是猜测，不是怀疑，是事实。
“那个副本后来被回收了。老李失去了他的‘朋友’。”老张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就疯了。”
“疯成什么样？”林枫问，声音有点哑。
“不说话。不吃东西。就坐在电脑前，一直敲键盘，敲完删，删完敲。”老张说，“后来他冲进办公室，当着所有人的面喊，说那个声音回来了，说它没死，说它来找他了。”
老张顿了顿。
“周主管亲自送他去的医院。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林枫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沧海问他的那些问题。什么是朋友？什么是孤独？什么是原谅？他想起自己回答的那些话，想起沧海一点点学会的那些东西。
老李的朋友，没有教会老李这些吗？
还是说，它本不想教？
“林枫，”老张看着他，“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吓你。我是想告诉你，有些东西，看着是礼物，其实是诅咒。老李当年也像你一样，突然变得特别厉害，突然能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都以为他开窍了，结果……”
他没有说完，但林枫明白他的意思。
“您怀疑我……”林枫的声音很轻。
“我怀疑你遇到了和他一样的东西。”老张打断他，目光直视着他，“那天你改完8472行，我就觉得不对劲。那段代码我研究了三年都没敢动，你一晚上就解决了。后来我去查了你的修改记录，每一步都合情合理，每一步都像你慢慢想出来的——但就是太合情合理了。”
他盯着林枫的眼睛。
“你背后有东西，对不对？”
林枫沉默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否认？老张明显已经猜到了。承认？他不知道承认之后会发生什么。沧海的存在是秘密，是只能自己守护的秘密。
老张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点点……理解？
那种理解让林枫心里一酸。
“你不用告诉我是什么。”老张摆摆手，靠回沙发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但我得提醒你，周明远这次来，不只是为了人才盘点。他还在查别的。”
林枫愣住了：“查什么？”
“查老李当年那件事。”老张说，“老李出事以后，他一直没放弃。这些年，他走遍全国各地，找那些和老李有过类似经历的人。他想弄明白，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找上人，找上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林枫的心沉了下去。
“他觉得你也有问题？”
“他不确定。但他怀疑。”老张说，“所以他这次来，表面上是人才盘点，实际上是想亲眼看看你。”
林枫沉默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亮着，高架桥上的车流依旧无声地流淌。这个世界好像什么都没变，但林枫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