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崇祯二年,正月廿三,辰时三刻。
乾清宫西暖阁的窗棂上,晨光透过高丽纸,在青砖地面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朱高炽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眼前,总是浮现出昨在慈庆宫的画面——张嫣坐在亭中绣花,夕阳照在她脸上,温柔而宁静。她说的那句“臣妾信陛下”,一直在他耳边回响。
信他。
这深宫里,有多少人是真的信他?那些朝臣,嘴上说着“陛下圣明”,背地里不知在盘算什么。那些太监,表面恭恭敬敬,心里想的不过是升官发财。只有她,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怕,只是默默地在那里,等他来,为他熬汤绣花。
他欠她的,太多了。
“皇爷。”王承恩的声音打断了思绪,“骆指挥使来了。”
朱高炽放下奏折:“让他进来。”
骆养性大步而入,跪下行礼。他的脸色比昨好了些,但仍带着几分疲惫——这几天为了查那些细作,他几乎没怎么睡。
“陛下,您召臣来,有何吩咐?”
朱高炽看着他,缓缓道:“朕想出宫一趟。”
骆养性一愣,随即脸色大变:“陛下万万不可!您是万乘之尊,岂可轻出?万一有个闪失……”
“有什么闪失?”朱高炽打断他,“朕去的是京城,又不是敌营。身边多带几个人就是了。”
骆养性急了:“陛下,您不知道,这京城里现在有多少建奴的细作。前天那个死在宣府的使者,说明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您若出宫,万一被他们认出来……”
“认出来?”朱高炽冷笑一声,“他们认的是崇祯皇帝那张脸。可朕现在的样子,和他们画像上的,有几分像?”
骆养性愣住了。
确实,皇帝最近瘦了许多。原本那张年轻的脸,因为连熬夜,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和几个月前的画像比起来,几乎像两个人。再加上换上便服,不熟悉的人,本认不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朱高炽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骆养性,朕问你,你多久没去过南城了?”
骆养性又是一愣:“南城?臣……”
“朕看过你们的奏报,说京城治安良好,百姓安居乐业。”朱高炽目光如炬,“可朕想知道,那些奏报,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骆养性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知道南城是什么样子。那些流民,那些饿殍,那些快要活不下去的百姓。可他从没往奏报里写过。因为写了也没用,皇帝解决不了,只会徒增烦恼。
“臣……”
“你不必说了。”朱高炽转过身,走向屏风后面,“朕自己去看。你安排几个人,换上便服,跟着朕。记住了,不许惊动任何人。”
骆养性张了张嘴,终于还是跪下:“臣遵旨。”
半个时辰后,一队人从东华门悄悄出了宫。
朱高炽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毡帽,看起来像个家境殷实的士绅。王承恩跟在身边,也换了便服,背着个包袱,扮成随从。骆养性带着六个便衣锦衣卫,三前三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穿过东安门,一行人进入了京城南城。
刚一踏进这片区域,朱高炽就感觉到了不一样。
空气变了。不再是北城那种清冷的、带着檀香味的空气,而是一种混杂着煤烟、污水、烂菜叶和粪便的气味,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街道也变了。狭窄,仄,坑坑洼洼。两旁是低矮破旧的房屋,墙皮剥落,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屋檐下蜷缩着一个个黑影,走近了才看清,是些衣衫褴褛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挤在一起取暖。
朱高炽放慢脚步,看着那些人。他们的脸都是灰黑色的,眼窝深陷,嘴唇裂,目光呆滞。有的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瘦得像一只小猫,哭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老爷,别看了。”王承恩低声道,“看了心里难受。”
朱高炽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稍宽的街道,两边竟有不少商铺,人来人往,比刚才那片区域热闹许多。
“这是南城的集市。”骆养性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附近几个坊的人都来这里买东西。”
朱高炽点点头,走进集市。
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可朱高炽注意到,买菜的人很少,大多数只是在摊前看看,问问价,然后摇摇头离开。
他走到一个卖菜的老汉面前,蹲下身,看着筐里的几把青菜。青菜已经蔫了,叶子发黄,看着就不新鲜。
“老人家,这菜怎么卖?”
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道:“三文钱一把。”
三文钱。朱高炽记得宫里的菜价,这种成色的青菜,一文钱能买两把。
“怎么这么贵?”
老汉苦笑一声:“贵?老爷您是外地来的吧?您去别处看看,都是这个价。城外的菜进不来,城里的菜就这么多,不贵怎么活?”
“城外的菜为什么进不来?”
老汉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听说是城外的流民太多,把路都堵了。商队不敢走,菜就进不来。还有人说,是城里的粮商故意卡着,不让外面的菜进来,好抬价卖自己的。”
朱高炽心中一沉。他想起昨天在米市听到的话,想起那个伙计说的“上面有人压着”。
“多谢老人家。”他站起身,让王承恩掏出几文钱,买下了那几把蔫了的青菜。
继续往前走,前面出现了一处粥棚。
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都是些老弱妇孺,手里捧着破碗,眼巴巴地望着粥棚的方向。队伍移动得很慢,却没人敢队,也没人敢抱怨。
朱高炽走到队伍旁边,看着那些人。一个老妇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哭声微弱得像猫叫。老妇人自己的脸上也没多少肉,颧骨高高突起,嘴唇裂得起了皮。
“老人家,这粥棚是谁设的?”朱高炽轻声问。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体面,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又变成了麻木:“听说是宫里的贵人。每天施两顿粥,一人一碗。要不是这粥棚,我们这些人,早就饿死了。”
“宫里的贵人?”朱高炽心中一动,“是哪位贵人?”
老妇人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是个女的,有时会亲自来施粥,长得很和善,说话也好听。我们私底下都叫她‘菩萨娘娘’。”
朱高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女的,亲自施粥,和善,说话好听。
是张嫣。
一定是她。
“那位‘菩萨娘娘’,什么时候会来?”
老妇人想了想:“不一定。有时天天来,有时隔几天来。昨天好像就没来。”
昨天没来。是因为被那几个锦衣卫扰了?还是因为……
朱高炽没有继续想下去。他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子,塞到老妇人手里。老妇人愣了愣,随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流满面:“老爷!您是好人!您是活菩萨!这孩子……这孩子能活下去了!”
朱高炽连忙扶起她,心中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几两碎银,就能让一个人跪下来磕头,就能让一个孩子活下去。
这就是他的子民。这就是他必须守护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那长长的队伍,看着那些麻木的脸,那些深陷的眼睛,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身体。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救得了这一个,救得了那一个,可他能救得了所有人吗?
“老爷。”王承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怎么了?”
朱高炽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走吧。”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因为他不敢回头。
走出那条街,朱高炽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他想起自己前世监国的时候,北京城是什么样子。那时候,虽然也有穷人,也有乞丐,但绝不会是这样。那时候的百姓,脸上还有笑容,眼里还有光。
可现在呢?
这才过了两百年。两百年,大明的江山,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想起韩爌说的那句话——“大明这病,是积了两百年的。”
是啊,两百年的病,怎么可能一朝一夕治好?
可他只有十几年。十几年后,李自成就要进京,皇太极就要入关,煤山上那白绫就要挂上去。
他等不起。
“陛下。”骆养性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前面就是米市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朱高炽点点头:“去。”
米市比刚才的集市更加热闹。几十家粮铺一字排开,门口堆着高高的米袋,伙计们大声吆喝着招揽生意。可朱高炽注意到,来买米的人很少,大多数只是在门口看看,然后摇摇头离开。
他走到一家最大的粮铺前,问一个伙计:“米价多少?”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普通,懒洋洋道:“一石二两银子。”
朱高炽心中一惊。他在宫里看过物价,正常年景,一石米不过八钱银子。二两,涨了一倍还多。
“怎么这么贵?”
伙计冷笑一声:“贵?你没看见城外那些灾民吗?粮食就这么点,人却这么多,不贵怎么行?买不起就别买,饿死的人少了,粮价就下来了。”
朱高炽脸色一沉。
这话说得,简直没有人性。
他强压怒火,又问:“城外不是有粮吗?为什么不能平价卖?”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不像普通百姓,倒也没再嘲讽,只是压低声音道:“客官,您是外地来的吧?这城里的粮价,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上面有人压着,粮食只能按这个价卖。您要有本事,去和那些大人物说去。”
朱高炽心中一凛。上面有人压着?谁?
他离开粮铺,对王承恩使了个眼色。王承恩会意,凑到旁边的茶摊上,和几个喝茶的人聊了起来。
不多时,王承恩回来,脸色难看。
“老爷,问清楚了。”他压低声音道,“这南城的粮商,背后都有靠山。有的是勋戚,有的是太监,有的是朝中大员。他们联手抬价,坐等朝廷开仓放粮时高价卖出,赚的银子,几家分。”
朱高炽的手握紧了拳头。
。囤积居奇。。
这就是他的“股肱之臣”的事。
“记下这几家粮铺的字号。”他冷冷道,“回去告诉骆养性,给我查清楚,他们背后都是谁。”
王承恩应下。
从米市出来,朱高炽的心情更加沉重。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灾民,想起那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想起粮铺伙计那句“饿死的人少了,粮价就下来了”。那些人,在他们眼里,本不是人,只是一堆会消耗粮食的东西。
而这些人,这些草菅人命的蛀虫,正是他的“股肱之臣”。
“老爷。”骆养性又凑了过来,“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朱高炽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确实该回去了。
“走吧。”
一行人往回走。路过刚才那个粥棚时,朱高炽又看了一眼。队伍还是那么长,人还是那么多。那个老妇人已经不在了,换了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
他停下脚步,对王承恩道:“留下些银子,给那个粥棚。就说是……一个过路人捐的。”
王承恩点点头,从包袱里取出一锭银子,走到粥棚前,交给施粥的人。那人接过银子,愣了愣,随即朝朱高炽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朱高炽没有回应,转身离去。
回到乾清宫,已是申时三刻。
朱高炽坐在御案前,一言不发。王承恩端来热茶,他也没喝,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王承恩心疼道:“皇爷,您今天走了那么多路,累坏了吧?要不要先歇会儿?”
朱高炽摇摇头。
他不是累,是心里堵得慌。
今天看到的那些,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他知道百姓苦,但没想到苦到这种程度。他知道官场腐败,但没想到腐败到这种地步。
那些人在他面前,口口声声说着“陛下圣明”、“大明中兴”。可他们背地里,的却是这种勾当。
“王承恩。”
“奴婢在。”
“你说,朕该怎么办?”
王承恩一愣:“皇爷……您说什么?”
朱高炽转过头,看着他:“那些粮商,那些背后的人,朕该怎么办?”
王承恩沉默了。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回答。也不敢回答。
朱高炽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只是想说出来,让自己好受一点。
“朕今天看见一个老妇人,抱着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朕给了她几两银子,她跪下来给朕磕头,说孩子能活下去了。”朱高炽的声音很低,“几两银子,就能让一个人活命。可朕能给多少人?给了一百个,还有一千个;给了一千个,还有一万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暮色。
“那些人,那些粮商,那些背后的人,他们的一顿饭,够一个灾民活一年。他们的一件衣服,够十个孩子吃一个月。他们的一句话,就能让粮价涨一倍。”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朕要怎么办?了他们?可了他们,还有别人。换一拨人,还是一样。因为不是人坏,是这个世道坏。”
王承恩跪了下来:“皇爷,您别想太多了。您是一国之君,您能做的,已经比任何人都多了。”
朱高炽苦笑一声:“一国之君?朕这个一国之君,连让百姓吃饱饭都做不到。”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去传骆养性。”
骆养性很快来了。
“陛下有何吩咐?”
朱高炽看着他,缓缓道:“今天的事,你都看见了?”
骆养性点头:“臣看见了。”
“那个粥棚,是谁设的,你知道吗?”
骆养性犹豫了一下,道:“臣……臣听说过。是懿安皇后。”
朱高炽点点头:“朕也猜到了。今天那个老妇人说,有个‘菩萨娘娘’经常来施粥。朕就知道是她。”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明天起,你派几个人,暗中保护她。不要让任何人欺负她。尤其是那些不长眼的锦衣卫。”
骆养性心中一凛,连忙应下:“臣遵旨。”
“还有。”朱高炽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的圣旨,“传旨给顺天府,从明天开始,派人去查那些粮商。查他们的账,查他们的库,查他们背后的靠山。谁敢阻挠,直接拿下。”
骆养性接过圣旨,看了一眼,心中暗暗吃惊。这是要大动戈了。
“陛下,这样做,会不会打草惊蛇?”
朱高炽冷笑一声:“就是要打草惊蛇。让他们动起来,让他们露出马脚。朕倒要看看,那些‘大人物’,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骆养性深深叩首:“臣遵旨。”
他退了出去。
朱高炽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今天走了那么多路,腿都酸了。可他的心里,比腿更酸。
他想起那个老妇人,想起那些麻木的脸,想起粮铺伙计那句“饿死的人少了,粮价就下来了”。他想起张嫣,想起她在粥棚里的样子,想起她冻得通红的手。
他摸了摸袖中的香囊,喃喃道:“皇嫂,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