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陈年的木门轴在缓缓转动,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钻进方焕的耳膜,甚至脑海深处。
“观察者一脉……竟还有传人流落世间?”
“小家伙,你今……可是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了?”
方焕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冷汗顺着脊背无声滑落,浸湿了单薄的里衣。他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心脏在腔里擂鼓般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沉闷的巨响。
观察者一脉?
这个称呼,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脑海中激起混乱的涟漪。是了,这双能看见“道痕”的眼睛,这莫名出现在此世、占据这具身体的身份……难道,这原主并非普通的寒门画师,而是什么“观察者”的后裔?而窗外那人,显然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就是为此而来!
是因为杨志?自己动用灵视为杨志作画,甚至尝试微调其道痕,终究是引来了注意?是福是祸?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没有月光,连星子也似乎被什么遮住了,只有远处街巷隐约传来的、打更人模糊的梆子声,更衬托出这后院死一般的寂静。那扇简陋的木板窗,此刻在方焕眼中,仿佛成了一面隔绝生死、通往未知深渊的门户。
“咚咚。”
又是两声轻叩,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怎么,还要老朽亲自请你开窗么?”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反而更让人心底发寒。
方焕知道,躲不过去了。对方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自己这极为隐蔽的卧房窗外,能一口道破“观察者”之名,显然不是寻常人物。装睡或反抗,恐怕都无济于事,反而可能激怒对方。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乱。他慢慢坐起身,摸到床边矮凳上的火折子,擦亮,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驱散了床前一隅的黑暗,却将更远处的阴影衬得更加幽深。
“不知窗外是哪位前辈?夜已深沉,有何见教?”方焕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警惕,仿佛只是一个被深夜惊扰的普通画师。
“呵呵……”窗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低笑,“倒有几分胆色,不像你那群见了天机就恨不得挖掉自己眼睛的窝囊祖宗。开窗吧,老朽若要对你不利,这扇破窗,挡得住么?”
话音落下,方焕分明感觉到,一股微凉却凝实如水的“气”,无声无息地穿透了窗纸,弥漫进屋内。这“气”无形无质,普通人绝难察觉,但在方焕的灵视中,它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如同水波流转的“灰白色”,质地均匀,带着一种冰冷的秩序感,所过之处,空气中原本自然流动的、驳杂的“道痕微光”都被轻轻推开、抚平。
这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展示,或者说,威慑。
方焕不再犹豫,起身走到窗边,手指触到冰凉的窗闩时,微微顿了顿,随即用力拉开。
“吱呀——”
木窗向外推开,带着一股夜风的凉意扑面而来。窗外,并非预想中的狰狞面孔或鬼祟身影。
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发用一木簪随意绾起的老者,正背着手,静静地站在窗外不足三尺之处。他身材瘦削,面庞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并不如何明亮,却异常深邃,仿佛两口古井,倒映着摇曳的灯焰,也倒映着方焕有些苍白的脸。
最让方焕心头一紧的是,在灵视之下,这老者周身笼罩着一层奇异的“气”。
那是一种极为凝练、几乎化为实质的、如同玉石般温润内敛的“清光”。这清光纯净而稳定,缓缓流转,将老者与外界天地隐隐隔开,却又并非完全隔绝,而是以一种玄奥的韵律,与周遭环境、甚至与极高处那若隐若现的“天道裂痕”,进行着微弱的交换与共鸣。老者的道痕,与方焕之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它似乎……更“完整”,更“贴近”某种本源,少了世俗的驳杂,多了几分出尘的韵律。
然而,在这片温润清光的边缘,方焕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几缕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暗沉如铁锈的“滞涩之气”,如同美玉上的微瑕,又像是年深久的沉疴旧伤,深深地烙印在这片清光之中,与其浑然一体,却又隐隐制约着它的圆满。
这道人,修为深不可测,但身上有极重的、难以祛除的旧伤!方焕瞬间得出判断。
“前辈是……”方焕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灰袍老道没有回答,目光先在方焕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在他犹带一丝血痕的鼻下和略显疲惫、眼白带着血丝的双眼上顿了顿,随即扫向屋内。他的视线掠过简朴的床铺、堆满画卷书籍的桌案、墙上的示例画作,最后,落在方焕刚刚为杨志作画后,尚未完全收拾净的画案上。
那里,还残留着几点溅落的墨渍,以及一张试笔的废纸上,无意识勾勒出的、带着几分杨志神韵的眉眼线条。
“青面兽杨志……”老道收回目光,看向方焕,语气听不出什么波动,“杨家将的余荫,将门虎子的煞气,还有那被人硬生生钉入命宫的‘断魂钉’……啧,小子,你胆子不小,道行没几分,就敢用你那半生不熟的‘灵明之眼’,去窥探、甚至妄想拨动这等身负天命煞星、又被人刻意算计之人的道痕轨迹?”
断魂钉?天命煞星?刻意算计?
方焕心中再震,这老道不仅知道杨志,更是一眼就看穿了自己对杨志所做之事,甚至道出了杨志道痕异象的源!他口中的“灵明之眼”,显然就是指自己能看见道痕的能力。
“前辈明鉴。”方焕心知瞒不过,索性承认,姿态更加恭谨,“晚辈……确有些许异于常人之能,今见那杨制使气色有异,煞气缠身,又有生机一线未绝,心中不忍,作画时……稍加引导,只想略尽绵力,绝无他意。却不知其中竟有如此多的关窍,更不知已犯了忌讳。敢问前辈,那‘断魂钉’是何物?又是何人算计杨制使?”
“忌讳?”老道似笑非笑地看了方焕一眼,那眼神让方焕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个透明人,“这天地间,规矩多了,忌讳也多了。但你‘观察者’一脉,本就游走于规矩与忌讳的边缘,记录天道显化,见证道痕变迁,只要不亲自下场,胡乱手,引动因果反噬,谁又能真个说你什么?”
他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不过,你今所为,已不单单是‘观察’了。那一笔点睛,引动杨志本命星煞中一丝未泯的忠勇之气,勉强算是替他固住了一线飘摇的生机,却也让你自己,沾上了他的因果,更是惊动了那在暗中下手之人布下的‘钉子’。此刻,恐怕已有人顺着那‘断魂钉’的细微扰动,在追查今是谁坏了他的好事了。”
方焕脸色一白。沾上因果?被人追查?他不过是想帮人一把,顺便验证一下自己的能力,怎就惹来如此大的麻烦?
“前辈……”方焕声音有些涩,“晚辈实不知其中厉害。还请前辈指点迷津,那‘断魂钉’……”
“一种阴毒咒术的残留痕迹罢了。”老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钉入命宫,断人气运,损其官禄,更可源源不断汲取其本命煞气与残余贵气,滋养自身,或作他用。看那钉子痕迹凌厉狠绝,带着官家的金戈肃之气,却又缠绕着一丝令人作呕的、取自地脉阴秽的妖邪之力,出手之人,多半是朝中某些位高权重、却又与左道妖人勾结的败类。花石纲……哼,那里面牵扯的腌臜事,又何止这一桩?”
老道说着,目光再次落在方焕脸上,尤其是他那双眼睛:“倒是你,小子。观察者血脉稀薄至此,灵明之眼初开,浑浊不堪,看不了多远,也看不真切,就敢胡乱施为。今只是窥探一个被钉了断魂钉的杨志,就遭了这点反噬,流了点鼻血。他你若不知死活,去窥视那些真正的大能、或者天地间某些禁忌的存在,怕是瞬间就会双眼爆裂,神魂俱灭。”
方焕背后冷汗涔涔。老道所言,与他今施术后的感受完全吻合。那反噬之力虽然微弱,却让他心悸不已。看来这“灵明之眼”的能力,绝非可以随意使用的便利工具,而是一把极其危险的双刃剑。
“多谢前辈警醒。”方焕真心实意地躬身一礼,“晚辈初得此能,无人指点,浑浑噩噩,险些酿成大祸。不知前辈深夜至此,可是……可是与晚辈这‘观察者’血脉有关?晚辈对此,实在是一无所知。”
这是他现在最想知道的问题。这老道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而且对“观察者”颇为了解。
灰袍老道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屋内摇曳的灯火,又似乎透过灯火,望向了更遥远的过去。他脸上的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更加深刻。
“观察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那是很久以前的称呼了。上古之时,绝地天通未久,天道于人世显化之痕尚且清晰。有一群人,天生灵目,可见道痕流转,记录天道变迁,不修道法,不涉因果,只为‘观察’与‘记录’。他们自称‘天道执笔’,外人称其为‘观察者’。你们这一脉,曾是连接天道与人心的一面明镜,亦是许多上古秘辛的唯一见证者。”
方焕屏息静听,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关于自己这双眼睛、这个身份的来历。
“然天道无常,人世更迭。记录得多了,难免看见不该看的,知道不该知道的。”老道语气转冷,“有些秘密,知道本身,就是罪过。更何况,观察者虽号称不涉因果,但长年累月注视道痕,自身道痕亦会潜移默化,变得与常人迥异,极易被某些存在感知、标记,甚至……捕获、利用。”
“于是,观察者一脉逐渐凋零。有的被灭口,有的自我了断,更多的,则是选择了自我封禁,散尽血脉灵性,泯然众人,以求在历史的长河中彻底消失。”老道看着方焕,眼神复杂,“没想到,在这末法之世,天道崩裂的前夜,竟还能遇见一个观察者的后裔,而且……灵明之眼居然自行苏醒了。不知是你运气太好,还是……运气太差。”
天道崩裂的前夜?方焕想起白所见,高悬天际的那些巨大、扭曲的“裂痕”。原来,那不是幻觉,而是……天道真的出了问题?
“前辈是说,如今天地间的异象,是因为天道……正在崩裂?”方焕试探着问。
老道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睁开眼,看看这汴梁城,看看这片天。你看到了什么?”
方焕依言,再次凝神,催动灵视,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也感受着这座庞大城市上空流转的庞杂气息。
“晚辈……看到万千生民气息汇聚如海,驳杂浑浊;看到皇气官气文气金气交织,如洪流奔涌;也看到……极高的天上,有一些……巨大的、扭曲的裂痕,仿佛天空破碎的纹路,里面有混乱虚无的气息散逸出来。”方焕如实描述,他知道在这老道面前隐瞒没有意义。
老道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了然与凝重:“灵明之眼初开,竟已能窥见‘天之痕’?看来你的血脉浓度,比老朽预想的还要高些,或者说……这天,裂得比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明显了。”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蕴含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背负着山岳的重量:“不错,天道正在崩裂。自上古大战,大道之基受损,这裂痕便一直在缓慢扩大。绝地天通,是人皇为保人族延续的无奈之举,亦是对崩裂天道的一种修补与隔离。然数千年过去,隔离终究只是延缓,而非治。近来,这崩裂之势,愈发明显,也愈发快了。”
“那天道崩裂,会如何?”方焕忍不住问。
“如何?”老道冷笑一声,“道痕紊乱,法则失效。现在或许只是些小灾小难,气候异常,妖孽滋生。待得裂痕扩大到一定程度,你今所见这东京城的万家灯火,这人间秩序,这皇朝法度,乃至生死轮回,都可能变得混乱不堪,甚至……彻底湮灭于混沌。此乃‘道殒之劫’。”
道殒之劫!方焕心头巨震。这个词,带着一种末般的恐怖气息。
“那……可有解救之法?”方焕下意识地问。他虽然对这个世界归属感不深,但若要眼睁睁看着它走向毁灭,终究是于心不忍,更何况他自己就身处其中。
“解救?”老道深深看了方焕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内心,“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道崩裂,是劫数,亦是定数。无数大能试图补天,然女娲之后,谁人能真正炼石?如今,也不过是各寻门路,各谋生机罢了。天庭、灵山、道门、朝廷,乃至域外那些虎视眈眈的存在,都有自己的算盘。”
他话锋再次一转,指向方焕:“而你,观察者的后裔,在这天道崩裂、道痕显化益异常的时代,你这双眼睛,便成了许多人眼中的‘奇货’。有人想利用你来观测天道裂痕变化,推演劫数;有人想抓你去窥探他人道痕隐秘,用作争斗;更有人,或许会直接挖了你这双眼,炼成法器,以为己用。今你窥探杨志道痕,引动反噬,道痕波动已然传出。若非老朽来得快,替你遮掩了一二,又在这小院外布下隔断气息的简易阵法,此刻找上门来的,恐怕就不是老朽这般与你好好说话的人了。”
方焕听得毛骨悚然。自己这能力,竟成了催命符?
“前辈为何要帮晚辈?”方焕不傻,这老道深夜前来,说了这许多秘辛,又出手相助,绝不会是单纯的路见不平。
灰袍老道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为复杂的表情,似是追忆,似是怅惘,又似有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愧疚。
“老朽道号‘静虚’,出身龙虎山,算是如今道门中,还对‘补天’之事未曾死心、东奔西走的少数几个老不死之一。”他自报家门,语气平淡,“许多年前,老朽曾与上一代,也是最后一代有记载的观察者,有过一段渊源。彼时年少气盛,欲行补天之举,强求他助我观测一处即将显化的‘道痕节点’,却不料那节点关联甚大,引来了不可测的存在……他为了助我脱身,以自身观察者血脉为祭,强行闭合了节点通道,自身也道痕尽碎,魂飞魄散。”
静虚老道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一种深埋于岁月尘埃下的痛楚与悔恨。
“老朽虽侥幸得存,却也道基受损,留下这身沉疴旧伤,修为再难寸进,苟延残喘至今。这些年,四处奔走,一是为寻那渺茫的补天机缘,二来,也未尝没有一丝念想,想看看这世间,是否还有观察者一脉的遗泽……算是,弥补当年亏欠。”
他看向方焕,目光重新变得平静,却多了几分温度:“今在城中,感应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观道’波动,与当年故人气息隐隐相似,便寻了过来。没想到,真让老朽找到了。你身上血脉虽稀薄,但那灵明之眼的气息,做不得假。而且,你似乎并未接受过任何观察者传承的教导,全凭本能,竟能无师自通,窥见道痕,甚至能进行如此粗浅的引导……天赋之高,实属罕见,也……危险至极。”
原来如此。方焕心中了然。这静虚老道,是与观察者一脉有旧,且心怀愧疚,故而前来。这对他来说,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了解自身、学习掌控这危险能力的机会,也可能是一个卷入更大漩涡的开端。
“晚辈方焕,多谢静虚前辈救护之恩。”方焕再次郑重行礼,“前辈所言,如醍醐灌顶。晚辈对这双眼,对这血脉,确实一无所知,每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今若非前辈,恐怕已惹来身之祸。不知前辈……可否指点晚辈一二?至少,让晚辈知道,该如何自保,该如何……正确地使用这双眼睛?”
静虚老道看着方焕眼中那混合着后怕、渴望与坚定求知的光芒,沉吟良久。
夜风穿过窗棂,带来远处汴河的水汽和隐约的市声。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
“罢了。”静虚老道终于缓缓开口,“相逢即是有缘。你既是故人之后,老朽又恰逢其会,便与你结个善缘。指点谈不上,老朽对观察者之道,也只是略知皮毛。但一些基本的忌讳、自保的法门,以及如今这世道的大致情形,倒是可以告知于你。至于你能走到哪一步,能否真正掌控这双眼睛,甚至重现观察者昔的些许风采……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此地已非安全之所。你今道痕波动虽被老朽遮掩,但难保没有其他法门高深之辈察觉。杨志之事,你也已卷入。这东京城,你是不能再安稳待下去了。”
方焕心中一沉。这“墨韵轩”虽小,却是他这三个月来安身立命之所,刚刚有了起色的生计,难道就要这样放弃?
“前辈的意思是……”
“离开东京。”静虚老道言简意赅,“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你既身负观察者之能,留在这漩涡中心、各方势力眼线密布的皇城之下,无异于稚子怀金,行于闹市。不若去那江湖之远,山野之间,一边修行,一边观察这天道崩裂之下的人间百态,道痕变迁。待你修为有成,灵目渐开,能真正看清一些东西时,再决定何去何从不迟。”
离开东京……方焕环顾这间小小的、承载了他最初惶惑与逐渐适应的斗室,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不舍,有茫然,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隐隐的、对未知前路的悸动,以及一种终于要拨开眼前迷雾的迫切。
“晚辈……该去何处?”方焕问。
静虚老道从怀中摸出一枚非金非木、触手温润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道”字,背面则是云纹环绕的山形图案。
“此乃老朽信物。你若决意离开,可持此令,往山东地界去。济州府治下,有一处水泊,名曰梁山泊。那里地势特殊,道痕淤积,如今虽被一伙草寇占据,但龙蛇混杂,气机混乱,反而适合你这样的观察者藏身,暗中修行,观察道痕变化。泊边有一处荒废的道观,观中有一口枯井,井底另有乾坤,乃是老朽早年一处隐秘的落脚点,内有基本道痕相关的典籍与阵法布置,可助你入门,也可遮掩你的气息。”
梁山泊!方焕心脏猛地一跳。果然是那里!108魔星未来的聚义之地,也是静虚老道口中,道痕淤积的奇异之所!自己这就要与那个地方产生交集了吗?
“前辈……”方焕接过那枚尚带体温的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某种承诺与责任,“前辈大恩,晚辈没齿难忘。只是,晚辈还有一事不明。那杨志杨制使,他那一线生机,究竟在何处?算计他的人,又是谁?晚辈……是否还能做些什么?”
静虚老道看了他一眼,摇头道:“痴儿。自身难保,还惦记他人。杨志的生机,老朽亦看得不甚分明,只知应在西北兵戈之地,或许与种家有关。至于算计他的人……牵扯太深,你如今知道,有害无益。你今点睛固他一线生机,已是仁至义尽,也种下了因果。来若有机缘,自会再见。当下,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老朽不能久留。这枚玉简你收好,里面是老朽整理的一些关于道痕辨识、灵目温养、基础敛息法门,以及当今天下几股主要势力与天道崩裂异象的简要记载。以你微末精神力,每最多可观看一个时辰,需循序渐进,否则必伤神魂。”
说着,又将一枚拇指大小、温润剔透的青色玉简放在方焕手中。
“三之内,离开东京。出城之后,一路向东,莫要回头,莫要多管闲事。到了梁山泊,自见分晓。”静虚老道最后叮嘱,“记住,观察者,首重‘观察’,次在‘记录’,最忌‘手’。在你有足够能力自保、并看清因果脉络之前,收起你的好奇心与怜悯心。这世道,比你看到的,要危险得多。”
话音落下,静虚老道的身影,就在方焕眼前,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迅速变淡、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窗外的夜风,带着清晨的微凉,吹拂进来。
方焕怔怔地站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枚犹带余温的黑色令牌和微凉的青色玉简,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心中翻江倒海。
观察者,天道崩裂,道殒之劫,梁山泊,杨志,断魂钉,静虚老道……无数信息交织碰撞。
三个月来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生活,在这一夜,被彻底打破。前路迷雾重重,凶险未知,却也仿佛展开了一幅前所未有的、波澜壮阔的画卷。
他低头,看着掌心两件物品。令牌古朴,玉简莹润。
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一个明确的开端。
这只是一个懵懂的观察者,在时代的洪流与天道的裂痕前,被轻轻推了一把,不得不迈出的、踉跄而坚定的第一步。
窗外的天空,彻底亮了。汴梁城,这座即将迎来又一繁华喧嚣的巨兽,在晨曦中缓缓苏醒。而方焕知道,属于他的、在另一个维度观察与记录这一切的旅程,也即将开始。
他轻轻关上了窗,将渐亮的天光,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旧,一同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