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沈淮回到横店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公寓楼下多了几个花篮。
不是剧组送的,不是粉丝送的,是林诗音让助理从台北寄过来的。六个花篮,一字排开放在楼道口,里面有百合、玫瑰、雏菊,还有一些沈淮叫不出名字的花。每个花篮上都着一张卡片,卡片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是林诗音的字迹。
“愿你从此不再藏。”
沈淮站在花篮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一个一个搬上了楼。六楼,没有电梯,他搬了六趟。搬完之后,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但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他把花篮放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书桌上放一个,窗台上放两个,床头柜上放一个,地上放两个。原本仄的房间因为这些花突然变得有了生气,像一间被遗忘了很久的老房子突然被注入了新的呼吸。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满屋子的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了温暖和酸楚的东西。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给林诗音写歌的时候,她问他要多少版税。他说随便。她说那不行,你得说个数。他说那就一千块吧。她看着他,像看一个外星人。
那是他写的第一首歌,卖了五千块。他拿着那五千块,去银行存了四千,剩下的一千块请方之行吃了一顿涮羊肉。
方之行吃着涮羊肉,问他:“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说:“写歌。”
方之行又问:“写给谁?”
他说:“谁要就给谁。”
方之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样不行。你得有一个名字。一个能让别人找到你的名字。”
他想了一下,说:“那就叫北回归线吧。”
方之行问:“什么意思?”
他说:“一条看不见的线。”
方之行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继续吃涮羊肉。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此刻,沈淮坐在这间堆满花篮的房间里,觉得时间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它把很多东西带走了,又把很多东西送了回来。带走的是青春、冲动、不计后果的勇气;送回来的是平静、笃定、一种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从容。
他拿起铅笔,翻开五线谱纸,开始写那首在台北就起了头的歌。
《不夜城》。
他写得很慢,很小心,像一个工匠在雕琢一件易碎的东西。每一个音符都要反复推敲,每一个和弦都要仔细权衡。他写的不是一首简单的歌,他写的是一座城市——一座由光组成的、永远不会入睡的城市。
他写的是小巨蛋里那一万五千双眼睛。
他写的是“归线”酒吧那盏暖黄色的灯。
他写的是台北街头那个暖风习习的夜晚。
他写的是他自己,站在舞台中央,被追光笼罩着,被一万五千个人注视着,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自由交织在一起的那种感觉。
他写了整整一个下午。
写到傍晚的时候,他放下了铅笔,把谱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完整,还差最后一段副歌。但他不急着写完,他知道最后一段副歌会在它该来的时候来,不用催,也催不来。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横店的傍晚很美,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远处的仿古建筑在逆光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像一幅古老的皮影戏。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博。
这是他自从被网暴以来,第一次主动打开微博。他的粉丝数已经涨到了一千两百万,私信栏里的数字是六位数,本看不过来。他没有点开私信,而是发了一条新微博。
只有一张图,和一行字。
图是他拍的横店傍晚,橙红色的天空,黑色的建筑剪影,构图随意得像随手一拍。
字只有一行:“回来了。新歌在写。”
这条微博发出去之后的十分钟内,评论量突破了五十万。
热评第一是一个高赞的留言:“沈淮老师,你不用着急写歌,你先好好休息。我们等得起。”
热评第二是:“看到你发微博我就哭了。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天,我每天都在搜你的名字,生怕你又消失了。”
热评第三是:“横店的天真好看。你住的地方真好看。你拍的照片真好看。你什么都好看。”
沈淮看着这些评论,嘴角动了一下。他本想再发一条“谢谢”,但想了想,觉得不需要。他已经站在了光里,那些站在黑暗里的人,自然能看到他。
他不需要再说更多的话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沈淮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白天,他在剧组拍戏。那部古装悬疑剧已经开机了,他的角色是一个落魄书生,戏份不多但很重,每一场戏都需要大量的情绪投入。导演程导对他很满意,说他“不需要讲戏,往那一站就是那个人”。
沈淮对这种评价已经习惯了。他演戏的方式和写歌一样——不表演,不模仿,而是让自己成为那个人。他穿上书生的青衫,拿起书生的书卷,走在剧组搭建的仿古街道上,他就是那个十年不出门的落魄书生。不是他在演,是那个书生借他的身体活了。
晚上,他回到公寓,写《不夜城》。
他写得很慢,但很稳。每天只写几小节,写完之后就在脑海里反复播放,调整细节,打磨棱角。他不赶时间,不设deadline,不给自己任何压力。这首歌不是在完成任务,它是在生长,像一棵树,从种子发芽,到长出枝叶,到开出花朵。他只需要给它时间,给它阳光,给它水。
一个星期后的一个晚上,最后一段副歌来了。
他当时正在洗澡,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他在蒸汽的氤氲中突然听到了那段旋律——完整的、清晰的、每一个音符都准确无误的旋律。
他关掉水龙头,湿着身子冲出浴室,抓起桌上的铅笔,在五线谱纸上飞快地写了下来。水珠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谱纸上,把铅笔的字迹晕开了一小片。他没有管,继续写,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他写完了最后一个音符,把铅笔放下,看着那张被水渍晕染的谱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夜城》,完成了。
他拿起手机,给方之行发了一条消息:“新歌写完了。”
方之行秒回:“发来。”
沈淮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方之行看了十分钟,发来一条语音。沈淮点开,方之行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沈淮从未听到过的情绪——那不是激动,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淮哥。”方之行的声音有点哑,“这首歌,比《归线》好。”
沈淮靠在椅背上,听着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
“我知道。”他说。
方之行发来一串感叹号,然后是一句:“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不谦虚了?”
沈淮回了两个字:“现在。”
方之行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说:“这歌我要亲自做制作人。谁都别想碰。”
沈淮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