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李承武在军分区参谋部的办公室里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但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五年,他学会了耐心。他学会了等待情报慢慢浮出水面,等待嫌疑人自己露出马脚,等待那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最终成为击穿整个案件的关键。
但他从没等过这样一个“人”。
昨天凌晨三点十四分,大兴安岭上空的异常信号。今天早上七点,向阳村油条摊前的异常事件。一个自称“雾天”的男人,用一手指弹断了一棒球棍,然后跟着他的手下坐进了吉普车,现在正坐在军分区招待所的房间里,喝着茶,看着电视,像是在度假。
李承武翻开了手里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三页纸,第一页是雾天的照片,第二页是油条摊事件的简要报告,第三页是——
他翻到第三页,眉头皱了起来。
第三页是空的。不是忘记打印,而是到目前为止,关于这个人的一切信息都是空白的。没有身份证号,没有户籍记录,没有出入境信息,没有手机号码,没有银行账户,没有任何社交媒体的痕迹。这个人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像是一阵风凭空吹到了绥城。
“李参谋,”门口传来敲门声,一个年轻的上尉参谋探进半个身子,“张所长来了,说想见你。”
“让他进来。”
张正源是绥城国家安全局的副局长,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他和李承武过多次,两个人的关系介于同事和朋友之间。
“老李,”张正源一进门就直奔主题,“你抓的那个人,什么情况?”
“我没抓他,我是请他回来配合调查。”李承武合上文件夹,“他自愿来的。”
“自愿?”张正源在椅子上坐下,推了推眼镜,“一个没有任何身份信息的人,自愿跟着军方的人走?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我觉得所有关于这个人的事情都很奇怪。”李承武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户看出去,正好能看到招待所的楼,雾天就住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老张,你知道大兴安岭那个异常信号吗?”
张正源的表情微微变了。“你也注意到了?”
“值班志是我签的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那个异常信号意味着什么。在中国北方的边境线上,任何不明来源的电磁信号都要被当作潜在的国家安全威胁来处理,这是基本的常识。
“你想让我做什么?”张正源问。
“帮我查一下这个人。”李承武转过身,“用你们的手段,查他的身份、背景、入境记录、一切。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从哪里来,来中国做什么。”
“如果他什么记录都没有呢?”
“那我们就更有理由怀疑他了。”
张正源点了点头,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李承武。
“老李,你相信有外星人吗?”
李承武愣了一下。“什么?”
“随便问问。”张正源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李承武站在窗边,看着招待所的楼,沉默了很久。
雾天坐在招待所的床上,把电视音量调到最低,正在看一个关于国际新闻的节目。画面里,美国总统正在白宫发表讲话,背景是一面巨大的美国国旗。他的嘴唇在动,声音被翻译成了中文,说的是关于“国家安全”和“战略竞争”之类的内容。
雾天没有在听。他正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分析房间里的所有电子设备。
招待所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台电视,一个烧水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帘是深蓝色的,地板是复合木地板。看起来和普通酒店的房间没什么区别。
但雾天注意到了一些普通人不会注意到的细节。
电视机的电源座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黑色凸起,直径不到两毫米,与座面板的颜色几乎完全一致。那不是灰尘,也不是制造缺陷,而是一个微型麦克风。衣柜的顶部有一个同样大小的凸起,那是另一个麦克风。窗帘的滑轨里藏着一个针孔摄像头,镜头对准了床的方向。
三个监听设备。两种不同的型号,来自两个不同的机构。
雾天没有去动那些设备。他继续看电视,继续喝茶,表现得像一个对周围环境毫无察觉的普通人。但他的意识深处,一个计划正在成形。
他需要铱。他需要人类的帮助。而在人类的世界里,帮助从来都不是免费的。军方想要他的信息,国安局想要他的身份,强哥想要他的命。这些都是筹码,都是交易的一部分。
问题在于,他拿什么来交换。
雾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看起来和人类的没有任何区别,但它能做到的事情,地球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类能做到。他可以展示一点点超出人类认知的技术,作为谈判的筹码。但必须“一点点”,刚好够引起军方的兴趣,又不至于让他们感到威胁。
这是一个危险的平衡。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雾天先生,李参谋请您过去。”
雾天站起身,整了整冲锋衣的拉链,走向门口。经过电视的时候,他特意对着那个微型麦克风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这茶不错,能再给我泡一杯吗?”
走廊尽头的监听室里,一个年轻的通信兵摘下耳机,转头看着李承武。
“李参谋,他说茶不错。”
李承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雾天发现了那些监听设备。那种人不可能发现不了。但雾天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没有试图拆除设备,没有质问为什么被监听。他只是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这是在告诉他:我发现了,但我不在乎。或者,我发现了,但我选择不说破。
不管哪一种,都说明这个人的心理素质远超常人。
“走吧,”李承武站起来,“我去见他。”
军分区参谋部的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八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李承武坐在桌子的一侧,雾天坐在另一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但雾天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远不止一张桌子。
“雾天先生,”李承武开门见山,“你说你是从美国来的材料科学家。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哪个机构工作?你的研究领域是什么?”
“我在一个私人研究机构工作,机构的名字不方便透露。我的研究领域是稀有金属材料的合成与应用。”
“具体是哪方面的应用?”
“能源。”
李承武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你的护照丢了,是在大兴安岭丢的。你去大兴安岭做什么?”
“徒步旅行。”
“一个人?”
“一个人。”
“没有向导,没有装备,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一个人去大兴安岭徒步旅行?”
“对。”
李承武放下笔,看着雾天。他知道雾天在撒谎,雾天也知道他知道。但两个人都没有点破,因为这不是一场审讯,而是一场试探。李承武在试探雾天的底线在哪里,雾天在试探李承武的容忍度有多高。
“雾天先生,”李承武换了一个话题,“今天早上在向阳村,你用一手指弹断了一棒球棍。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说了,我是练瑜伽的。”
“瑜伽不能把木棍弹断。”
“那说明你练的瑜伽不够好。”
李承武沉默了五秒钟。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被这个人噎住了。上一次是昨晚在烧烤摊,雾天说要先吃完羊肉串再跟他走。这个人总是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说出最不合时宜的话,但偏偏每一句话都让你无法反驳。
“雾天先生,”李承武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我也知道你在撒谎。我请你来不是要为难你,而是因为大兴安岭出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现象,而你恰好从那里出来。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雾天看着李承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欺骗,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军人的坦诚。这个男人是真的想知道真相,不是为了立功,不是为了升官,而是因为他是军人,他的职责就是弄清楚国境线上发生的一切异常事件。
这反而让雾天更难办了。如果李承武是个贪官污吏,他可以轻松地收买或者无视。如果李承武是个草包饭桶,他可以轻易地蒙混过关。但李承武不是。他是一个正直的、聪明的、有责任感的军人。
雾天讨厌这种人。因为这种人最难对付,也最难辜负。
“李参谋,”雾天说,“如果我说了真话,你也不会相信。所以不如等一等,让时间来证明一切。”
“等什么?”
“等更多的人来找我。”雾天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场。几个士兵正在跑步,口号声整齐划一。“今天早上我得罪了一个叫强哥的人。他是一个黑社会头目,对吗?他很快就会来找我麻烦。你只需要看着,看着我如何处理这件事,你就会知道一些答案。”
李承武皱起眉头。“你要用自己做诱饵?”
“我不是诱饵,我是钓鱼的人。”雾天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李参谋,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没有任何身份信息的人,为什么敢跟着军方的人走?因为我不怕。不是因为我傻,而是因为我确信,你们伤不了我。”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李承武的后背忽然冒出了一层冷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不怕。
他真的确信没有人能伤得了他。
一个人类不会有这种自信。哪怕是世界上最强的特种兵,在面对一个国家的暴力机器时,也会有一丝恐惧。但雾天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兴奋,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有的情绪。
他就像一台机器。
不,他比机器更冷静。
“雾天先生,”李承武站起来,走到雾天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我会盯着你的。从今天起,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如果你在中国境内做任何违法的事情,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我都会亲手把你抓起来。”
雾天转头看着李承武,认真地看了三秒钟。
“你的血压有点高,”雾天说,“建议少吃盐,多运动。”
李承武的脸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