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宋枕玉带回来的东西,是在半个时辰后送过来的。
东西明显被人动过。
包袱松松散散,里面的两身衣裳,被扯得乱七八糟,打开食盒盖子,原本满满当当的点心,稀稀拉拉躺在食盒里,好些边角都碎了,药包也叫人拆开了,褐色药材露出来,掉到桌上。
她数了数,少了一个。
里面有一老山参,是李璟特地拿给她的,叫她每睡前含一片。
陈妈妈是母亲身边的管事妈妈之一,乃是王家的家生子,一路陪母亲从王家到宋家,在二房独有一份体面。
即便她现在告到母亲面前,说自己的东西被人动了,母亲恐怕不仅不会相信,还会觉得自己在故意下她的脸。
兴许又会罚她去跪祠堂。
啊,可能也不会,毕竟现在不在宋家。
指腹轻碰了一下发烫的脸颊,宋枕玉无声地把包袱收拾好,开门请彭家奴婢帮她寻一个药炉,随后抱着药包在彭家奴婢们复杂同情怜悯的眼神中,默默蹲在炉子前熬药。
没关系。
她告诉自己。
手背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她微抬起头轻轻长吸一口气,眼睛盯着炉子里橙红色火焰,好让扑面的热意熏眼底水色。
王氏准备启程回宋家的消息,宋枕玉是在两后知晓的。
因为明便要上路了。
来时赶时间,走的是陆路,不说宋枕玉和宋令瑜两个小姑娘,王氏一样被颠得晕头转向。
这一趟回去便提前叫人定了船,一艘两层的小船,三个主子外加七八个奴婢,将将住得下来。
宋枕玉孤零零站在人群外。
在她对面,是含泪而望的王氏母女,宋时徽撑着病体送母亲到门外,泪珠儿一颗一颗往下掉,婢女又是安抚又是劝慰,王氏紧紧拉着女儿的手不舍得放,不住拿帕子摁眼角。
还是小姑娘的宋令瑜,贴着母亲乖乖站着,不舍地看着大姐姐,又被宋时徽唤到跟前,一面柔声和她说话一面细细摩挲她的脸,宋令瑜乖巧点头回话,王氏欣慰地含泪带笑。
母慈子孝,其乐融融。
宋枕玉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两个词。
她变成旁观者,欣赏一场哑剧,丰富的肢体动作,夸张的面部表情,所有人都沉浸其中,除了她。
她抬手摸向眼角。
是的。
心底一望无际的平静。
这两天,她一直被关在房里,除了送饭的丫头,就再没见到旁人。
从这丫鬟的嘴里,她知道了彭家下人对她的议论,心脏收紧的同时又忍不住松口气,她忍不住想,这样自己是不是就不用嫁给姐夫彭泽了。
“三妹。”
一声温柔呼唤拉回她的神思,她眼睛轻轻一眨,循着声音看了过去,是大姐姐。
宋时徽对她招手,“三妹,过来。”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她脸皮儿不可抑制地一红,两团火自脸蛋蔓延至脖颈,不是胭脂,胜似胭脂。
她不停在心里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然而脸颊还是越来越烫,走路手脚都不知道怎么动了。
她不喜欢成为人群的焦点。
那些目光就如针尖般细密地扎在她身上。
这会让她有一种铺天盖地的羞耻感。
尴尬如影随形,她垂着脑袋,僵硬走到大姐姐跟前,下一刻就感觉自己双手被人拉起,大姐姐温柔的眼眸望来,柔声说道:“之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三妹别放在心上。”
“......哦。”她眼睛盯着地面。
王氏闻言就不满意了,“徽儿和你说话呢,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
手中拉着的小手在母亲的话音里一点点变得僵硬,宋时徽嘴角温柔的弧度差点维持不住。
宋令瑜又来煽风点火:“就是,不是我说你,三姐姐,明明是你嫌弃我累赘,把我赶回来的,到最后又污蔑是我推你,我可是你亲妹妹,你怎么能这样!”
面对黑脸的母亲和噘嘴不满的五妹妹,宋时徽不得不先放弃和三妹拉近关系的打算。
她正待说点什么,把这话题截过去,就见母亲眉头一皱,不适地连拍几下口,又深吸两口气,猛地拿帕子捂住嘴偏头呕起来。
“呕!”
“你身上什么味儿,走开走开,快走开,离我远一点儿!”
王氏一面捂住嘴一面嫌弃地冲宋枕玉挥手。
要不是她脸色的确不好看,宋枕玉几乎以为母亲是在故意给她难堪。
她下意识抬起袖子闻了一下,余光瞥见其他人朝她投来饱含深意的眼神,她耳垂红得滴血,羞窘地开口道:“我......我有沐浴,是药味,我刚刚喝了药。”
王氏瞪来一眼,“你没事喝什么药!呕!”
宋枕玉抿唇,指尖扣着袖缘。
她分辨不出心口压抑不住的翻滚着的情绪是什么,伤心?难过?亦或是失望?都不重要了。
她默默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自己与王氏的距离,火烧似的脸颊迅速变凉。
其乐融融的气氛消散。
宋时徽难得生出一点后悔。
或许她不应该把三妹叫上来。
事已至此,后悔无用,宋时徽让丫鬟端来果茶,又陪着母亲说了会儿话,这才目送母亲乘车离开。
再说王氏等人所乘马车是直接到了码头,王氏扶着陈妈妈的手进了船舱,她与宋令瑜住在二楼,其他丫鬟并宋枕玉住在一楼,船工些则是在下面底舱。
水路比马车平稳,相对应的速度也就更慢。
天色暗下来时还得寻码头休息,走走停停花了六天总算到温州城外。
从船上下来,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众人都不由得晃了晃,早有宋家二房管事在码头等候,瞧见王氏一行人从船上下来,忙不迭带着小子们迎了上来。
宋枕玉依旧落到最后,瞧着王管事腆着笑脸与母亲回话,不时点头哈腰,随后不知说起什么,母亲脸色唰地一下沉下,陈妈妈等人也都是一副惊讶至极的表情。
“......转运使......花宴......大太太二姑娘......”
零星几个含糊的字眼传来。
她看见王管事抬起袖子擦额头,要不是四周都是行人,他恐怕要下跪请罪了。
母亲狠厉的目光猝不及防朝她射来,在她不明就里的眼神中,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随后愤恨地一甩袖子,喝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