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林默第二次走进滨海游泳健身中心。
这次没去前台,直接找了何经理。
“我需要再看一次VIP二号池房间。”林默亮出公司授权书,“还有旁边的更衣室。”
何经理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但还是刷卡带他进去了。
VIP二号池和上次一样,池水清澈,躺椅整齐,空气里飘着氯气味道。
林默这次没去池边,直接推开了泳池房间侧面连通的更衣室。
更衣室面积不大,两排木质储物柜,中间一条过道,尽头是淋浴间和卫生间。地面铺着防滑垫,墙上挂着两个吹风机。
天花板是石膏板吊顶,角落里嵌着一个排气扇。
排气扇旁边,有一条通风管道的进风口,铁质百叶格栅,大概三十公分见方,表面落了一层灰。
林默走过去,站在下面仰头看了看。
格栅的四个螺丝,左上角那颗漆面有刮痕。
有人拧过。
何经理靠在门框上,“这间更衣室出事后做过一次深度清洁,不过通风管道没人动过。清洁阿姨够不着,平时也不在清洁范围内。”
林默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把折叠螺丝刀。
“介意我拆一下这个格栅吗?”
何经理犹豫了一下。“你只是保险公司的人吧?你有权拆我们的设施?”
“我就看一眼。”林默晃了晃授权书,“如果里面有影响理赔判定的物品,对你们和我们都有好处。万一这个案子后续出了问题,贵公司至少能证明配合过调查。”
何经理想了想,退后一步。
林默踩上储物柜旁边的换鞋凳,够到了格栅。螺丝松得不紧,拧了几下就掉了。他把格栅拿下来,露出里面灰蒙蒙的通风管道。
管道直径大概四十公分,往里延伸了一段就转弯了。
林默打开手电往里照。
管道内壁积满灰尘,底部有一些陈年的絮状物。
手电光往深处扫,在弯道转角处,一个亮点反射了回来。
林默把手伸进去,够了一下,指尖碰到一个硬的、光滑的东西。
他夹出来。
是一截玻璃管。
安瓿瓶。医用的那种,棕色玻璃,被掰断了,只剩下半截底部。瓶壁内侧还有一层涸的透明液体残留,微微泛黄。
瓶身上有标签的残迹,但字被磨掉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母。
何经理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应该是药瓶。”林默用取证袋把安瓿瓶装好,封口。“事发前有人在这间更衣室里打开过这个通风口。”
他指了指螺丝上的刮痕。
“他把用完的药瓶塞进管道,觉得没人会检查这里。确实,清洁阿姨不会清理通风管道,警方勘查时也没拆这个格栅,因为案子被定性为意外,没人觉得需要在更衣室里找什么。”
何经理退后了两步。看林默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保险理赔员。
林默跳下换鞋凳,把格栅装回去,螺丝拧好。
从更衣室出来,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沈星彤接得很快。
“什么事?”
“滨海游泳健身中心,VIP二号池更衣室。”林默说得简短,“通风管道里发现一截残留药液的安瓿瓶,可能跟溺水案有关。你来不来?”
电话对面安静了两秒。
“二十分钟到。”
挂断电话,林默靠在走廊墙壁上等着。
何经理站在旁边,表情一言难尽。
“林先生,你们保险公司理赔员都……这样的?”
“哪样?”
“跟查案似的。”
林默想了想,认真回答:“我们查的是骗保,查着查着就变成这样了。”
十八分钟后,沈星彤带着两个技术人员到了。
便装,牛仔裤、黑色夹克,头发扎成马尾。看到林默站在走廊里晃着取证袋,步子快了几分。
“给我看。”
林默把取证袋递过去。
沈星彤隔着袋子端详了几秒。半截安瓿瓶,棕色玻璃,瓶壁内侧有涸药液残留。
“在哪找到的?”
“VIP更衣室,通风管道转角处。”林默带她走进更衣室,指了指天花板上的格栅。
“左上角螺丝有拧动痕迹,管道内壁靠近瓶子的位置灰尘被刮蹭过。有人拆开格栅,把东西塞进去,再装回来。”
沈星彤看了一眼格栅,对身后的技术员说:“把格栅拆了,管道内壁取样。螺丝上提指纹。”
她转身看着林默。
“溺水案发生在一个月前。这一个月,警方、消防、物业、清洁公司,谁都没动过这条通风管道。你来了一趟,就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安瓿瓶。”
“我只是比他们多想了一步。泳池房间里没监控,作案者要处理掉工具,又不能带出去,走廊有监控,出门时身上多一个东西就是风险。”
“所以他必须把东西留在VIP区域内部。泳池房间太空旷,没有藏东西的位置。更衣室有柜子,但柜子定期清理。唯一不会有人碰的地方。”
他指了指头顶。
“就是通风管道。”
沈星彤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咬了下后槽牙。
“你到底是卖保险的还是刑侦的?”
“卖保险的。”林默非常诚实,“不过最近开始考虑副业了。”
沈星彤哼了一声,把取证袋递给技术员。
“药液成分做毒理分析,优先跟死者的尸检报告对比。如果死者体内残留跟瓶子里的成分一致……”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那这就不是意外溺水。
是谋。
技术员开始工作。林默和沈星彤退到走廊里。
“有嫌疑人吗?”沈星彤问。
林默把手机里的监控截图调出来,屏幕上是个穿灰色外套的身影经过走廊的画面。
“事发前十三分钟,这个人出现在走廊里,进入了监控盲区三秒钟。这三秒足够他推开VIP二号池的门,往死者的运动饮料里加东西,然后出来。”
“这是谁?”
“李建明。死者的商业合伙人,也是这份三百万意外险的第二受益人。”
沈星彤接过手机,把截图放大看了看。
“保费还是他出的。”林默补了一句。
沈星彤的拇指在手机边框上敲了两下。
“行。等毒理报告出来,我传唤他。”
“不用等传唤。”林默说,“他今天上午刚来保险公司催过理赔。演了一出感人肺腑的兄弟情深。”
沈星彤的表情一言难尽。
“演得怎么样?”
“如果不看微表情的话,能拿影帝。”
沈星彤嗤了一声。
她抬手招呼走廊的技术员,安排完现场取证流程后,回过头来看林默。
“这个案子要重新立案侦查。安瓿瓶是关键物证,走个移交手续。”
“行。”林默把取证袋正式交给技术员签收。
从游泳馆出来,阳光刺眼。林默眯着眼走到停车场,刚打开皮卡的车门。
手机响了。
苏清寒的电话。
“找到了?”
“找到了。半截药瓶,沈星彤带人来取证了。”
“三百万。”苏清寒的声音凉凉的,“如果这个案子翻成谋,理赔申请自动作废。林默,你又要帮公司省三百万。”
“苏总,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先算钱。”
“我是财务出身。”
林默挂了电话,坐进驾驶座。
发动机启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星彤的短信。
【毒理初检结果出来了。安瓿瓶残留药液成分:琥珀酰胆碱。跟尸检报告里死者体内残留的不明代谢物吻合。】
琥珀酰胆碱。
一种短效肌肉松弛剂,注射或口服后能在极短时间内导致全身骨骼肌松弛、无力,包括呼吸肌。在水中,受害者会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完全无法控制四肢,眼睁睁看着自己沉入水底。
代谢速度极快,常规毒理检测很难发现。
但法医在尸检时检出了不明代谢物,只是当时没有比对样本。现在有了。
林默握着方向盘,脑子里浮现张在大厅里说的那句话。
“他从小就会游泳,比赛得过冠军,游得比鱼还好。他不可能淹死的。”
老太太说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