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回春堂内，光线昏黄，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草药、廉价线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一排排黑漆木药柜靠墙而立，上面贴着的标签字迹早已模糊。柜台后，那两撇鼠须的秦掌柜，眼神像钩子，在陆尘和王富贵身上刮来刮去。
“治伤。左臂骨裂，内腑震伤。还要补充灵力的丹药。”陆尘言简意赅，声音平静，仿佛刚才门外惊心动魄的追逐和塌陷与他无关。
秦掌柜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客官好胆色，好身手。不过嘛，在断山墟，胆色和身手，都要用灵石说话。”
他慢悠悠地起身，从身后的药柜里摸索出几个瓶瓶罐罐。
“上好的‘续骨膏’，专治修士骨伤，促进愈合，十块下品灵石一瓶，只够你这条手臂用一次。”
“内腑震伤嘛……‘养元丹’最合适，温养经脉，化瘀生新，三十块下品灵石一粒。看你伤得不轻，怎么也得两粒。”
“至于补充灵力的，‘回元丹’小店也有，二十五块下品灵石一粒。或者，便宜点的‘聚气散’，十块灵石一包，效果差些，杂质多些。”
他报完价，好整以暇地看着陆尘，等他还价，或者……掏空家底。
王富贵听得心惊肉跳，加起来要八十块下品灵石！还得是效果最好的方案。他们总共才三十块灵石！这简直是抢钱！
陆尘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也在飞快计算。这价格，比正常坊市高了何止三成，简直是五成、一倍！难怪那老冯杂货的老头说这秦掌柜心黑。
“太贵。”陆尘摇头，“续骨膏和养元丹，我各要一份。回元丹，一粒。聚气散，两包。”
这是他权衡后的选择。左臂必须尽快治好，不然影响战力。内腑的伤可以靠自身慢慢调养，养元丹太奢侈。回元丹关键时刻保命，必须有一粒备用。聚气散常恢复用。
“那也得五十块下品灵石。”秦掌柜拨弄着算盘，笑容不变，“概不赊欠，谢绝还价。”
陆尘沉默了一下，手伸进怀里，却没有去掏灵石，而是摸出了那面乌衣帮的狼头令牌，轻轻放在柜台上。
秦掌柜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玩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乌衣帮的朋友？”他拿起令牌，掂了掂，又看了看陆尘年轻的脸和狼狈的样子，似乎不太相信，“这令牌……有点意思。不过，在断山墟，乌衣帮的名头，可不好使。该付的灵石，一块不能少。”
陆尘早知道会这样。他拿出令牌，本就不是为了打折，而是试探和误导。
“令牌不是用来抵账的。”陆尘平静道，“只是想问问秦掌柜，最近有没有乌衣帮的兄弟来过，或者……打听过什么消息？”
他在赌，赌这秦掌柜作为断山墟的消息贩子之一，对北境各方势力的动向有所了解。也在赌，乌衣帮在追刁奎之死“凶手”的消息，可能已经传到了这里。
果然，秦掌柜眼神闪烁了一下，放下令牌，重新露出那种市侩的笑容：“乌衣帮的兄弟倒是没见着。不过嘛……前几天倒是有几个生面孔，在墟里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用刀的年轻小子，炼气三四层，身边可能还跟着个胖子……好像还提到了什么‘刁奎’、‘宝贝’之类的。怎么，小兄弟，跟这事有关？”
他话里有话，既是试探，也是警告——你们的麻烦，我知道了，而且可能有人已经盯上你们了。
陆尘心中凛然。消息传得这么快！看来乌衣帮这次是动了真怒，悬赏恐怕也发出来了。难怪刚才那独眼大汉去而复返，还带了帮手。
“无关。”陆尘面不改色，收回令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然后，他数出五十块下品灵石，整齐地码在柜台上——这是他身上几乎所有的灵石了，只剩下几块零散的和王富贵那十五块。
秦掌柜看到灵石，眼睛一亮，也没再追问，麻利地将陆尘要的药品包好，递了过去，还“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小兄弟，药拿好。断山墟的晚上不太平，拿了药，就赶紧找个地方猫着吧。东头骡马市那边，晚上更乱。”
“多谢。”陆尘接过药包，不再停留，转身就走。
王富贵连忙跟上，心都快疼碎了。五十块灵石啊！就这么没了！
走出回春堂，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断山墟非但没有因为夜晚而沉寂，反而更加喧嚣。各处悬挂的、颜色诡异的灯笼和火把亮起，将扭曲的街巷和崖壁映照得光怪陆离，如同群魔乱舞。空气中，各种欲望和罪恶的气息，更加浓郁了。
“尘哥，咱们现在去哪？真去找地方猫着？”王富贵看着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和阴影中晃动的身影，声音发颤。
“不。”陆尘眼神锐利，扫视着周围，“先去东头，骡马市。必须在天亮前离开断山墟，否则夜长梦多。”
他刚才在回春堂，已经隐约感觉到不止一道目光在暗中窥视他们。秦掌柜那句提醒，既是警告，恐怕也存了“肥羊出门，自有人收拾”的心思。他们在这里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两人不再多话，沿着记忆中路，朝着墟市东头快步走去。这一次，陆尘没有再压制气息，炼气四层巅峰的修为隐隐散发，混合着那股在生死搏中淬炼出的冰冷煞气，让一些蠢蠢欲动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暂时没有上前。
但陆尘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在断山墟，炼气四层，并不算多强。
骡马市位于断山墟最东头，一片相对开阔的、被踏平的泥地上。这里更加混乱肮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牲畜粪便、血腥和汗臭味。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围栏、木棚散乱分布，里面关押着各种各样的妖兽坐骑——耐力好但速度慢的“灰驼兽”、性情暴躁但短途爆发力强的“铁蹄马”、甚至还有几头被铁链锁着、眼神桀骜的“风狼”。
更多的，则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大声吆喝、讨价还价的商队头领、护卫、车夫，以及像陆尘他们这样，想要搭便车或者购买坐骑的散修。
此刻已是深夜，但骡马市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许多商队都在连夜装货、修整，准备天亮就出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陆尘带着王富贵，在拥挤、泥泞的场地里穿行，目光快速扫过一个个商队旗号和那些待售的坐骑。
他的要求很明确：去南边，东南方向最好。队伍实力不能太弱，否则路上就是活靶子。最好能低调，不引人注目。
但看了一圈，心渐渐沉了下去。
去南边的商队不少，但大多目的地是南荒腹地的几个大坊市或者宗门地盘，绕路去坠星湖方向的，几乎没有。偶有一两支小商队说能“捎一段”，但那闪烁的眼神和过高的要价（不仅要灵石，还要“帮忙护卫”），明显不怀好意。
至于购买坐骑……最便宜的灰驼兽也要三十块下品灵石一头，而且状态普遍不好。他们现在总共只剩不到二十块灵石，本买不起。
难道，真要冒险加入那些不靠谱的小商队？或者，继续用脚走？
就在陆尘眉头紧锁，快速思考对策时，怀里的星鉴，忽然传来一阵微弱、但清晰的、指向场地边缘一个不起眼角落的波动。
不是预警，而是一种指向性的、温和的牵引感，有点像之前对老冯杂货那木片的感应，但更清晰。
陆尘心中一动，顺着感应的方向看去。
那里，停着一支规模很小、看起来也很破旧的车队。只有三辆用厚实黑布蒙得严严实实、显得颇为沉重的木轮货车，拉车的也不是常见的灰驼兽，而是几头体型比灰驼兽小一圈、但更加精悍、眼神温顺、皮毛呈现灰蓝色、额头有一撮白毛的奇特驴子。
车队旁，只守着四五个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褂、头发花白、满脸风霜、正蹲在车辕上默默抽着旱烟的老者（炼气四层）。一个身材魁梧、沉默寡言、正在检查车轮的壮汉（炼气三层）。还有一个抱着长剑、靠在车边、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年轻女子（炼气三层）。剩下两个像是伙计，修为只有炼气一二层。
这车队，人少，车旧，拉的货似乎不轻，但整体透着一股与其他商队格格不入的沉静和低调。而且，他们打的旗号也很奇怪——一简单的、用墨画在灰布上的、快要枯萎的青竹。
青竹？
陆尘猛地想起，那青衣女子令牌上的图案！碧波，青竹？
难道……
他不动声色，带着王富贵，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看到有人靠近，那抱剑的年轻女子立刻站直身体，手按剑柄，眼神锐利地看过来。检查车轮的壮汉也停下动作，沉默地望来。只有那抽烟的老者，依旧不紧不慢地吧嗒着旱烟，浑浊的老眼在烟雾后，平静地打量着陆尘和王富贵。
“老丈，”陆尘在距离车队几步外停下，拱了拱手，语气平和，“敢问，车队往哪个方向去？”
老者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平淡：“南边。”
“可经过‘坠星湖’附近？”陆尘试探。
老者抽烟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仔细看了看陆尘，又看了看他腰间（令牌已收起）和吊着的左臂，缓缓道：“坠星湖？那地方可不近，也不太平。我们只到‘黑水河’渡口，剩下的路，要自己走。”
黑水河渡口！陆尘心中一喜。他从老冯杂货买的地图上看到过，黑水河是通往坠星湖方向的一个重要水路节点，从那里可以乘船南下，大大缩短陆路距离，也能避开许多陆地险地。
“不知可否捎带一程？我们二人，去黑水河渡口。”陆尘道。
“捎带？”老者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小老儿的车队，拉的货沉，走的慢，路上也不安全。捎带两个人，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灵石我们可以付。”陆尘道。
“灵石？”老者摇摇头，“你看我们像是缺那几块灵石的样子吗？”
陆尘沉默。确实，这支车队虽然低调破旧，但拉货的驴子不凡，那几辆车也透着古怪，不像缺钱的。他们需要的是……别的。
“我们可以帮忙护卫。”陆尘又道。
“护卫？”老者瞥了一眼陆尘吊着的左臂和王富贵那怂包样，意思不言而喻。
陆尘知道，不拿出点“诚意”或者“特别”的东西，对方是不会同意的。他心念急转，忽然，想起了老冯杂货给的那块黑色木片，以及星鉴的感应。
他不再犹豫，手伸进怀里，没有拿灵石，也没有拿令牌，而是拿出了那块黑色木片，递到老者面前。
“老丈，可否看看这个？”
老者看到木片的瞬间，浑浊的老眼中，骤然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般的光芒！他放下旱烟杆，接过木片，在手中摩挲、细看，尤其是指尖在那极浅的刻痕上反复描摹。
半晌，他抬起头，看向陆尘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平淡和疏离，而是多了一丝探究、凝重，甚至……一丝极其微弱的激动？
“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老者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一位开杂货铺的老人家给的。”陆尘如实道，没提老冯的名字。
老者深深看了陆尘一眼，将木片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他再次打量陆尘，目光在他脸上、身上、尤其是那双沉静的眼睛上停留了许久。
“你……姓什么？”老者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的问题。
陆尘犹豫了一瞬，还是道：“姓陆。”
“陆……”老者喃喃念了一遍，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追忆，有痛惜，也有释然。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
“陆小友，”老者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恭敬？“若信得过小老儿，便上车吧。今夜就出发，路上不太平，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好。”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不仅让王富贵懵了，连那抱剑女子和壮汉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不解地看着老者。
陆尘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木片，这老者，果然和那“碧波青竹”有关！而且关系匪浅！这老者看到木片后的反应，绝不仅仅是认识信物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多问。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
“多谢老丈！”陆尘郑重拱手。
“叫我‘老把头’就行。”老者摆摆手，对那壮汉道，“铁山，腾个地方，让两位小友上车。青禾，准备一下，我们一刻钟后出发。”
“是，把头！”名叫铁山的壮汉虽然疑惑，但毫不迟疑地执行。那抱剑女子青禾也点点头，开始利落地检查车辆和货物。
老把头（现在可以这么叫了）将木片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对陆尘低声道：“陆小友，上车后，莫要多问，莫要多看。路上无论发生什么，听我安排。到了地方，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陆尘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明白。”
很快，铁山在中间那辆最厚重的货车后面，腾出了一小块地方，铺上了草和旧毛皮。地方狭小，勉强能容两人蜷缩坐下，但总比用脚走或者留在断山墟强。
陆尘和王富贵爬上车，挤在草堆里。货车上蒙着厚厚的黑布，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前面车辕处透进一点点灯笼的微光，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药材和金属混合的奇怪气味。
外面，传来老把头低沉的命令声，铁山吆喝牲口的声音，以及车辆缓缓启动、碾压泥泞路面的吱呀声。
这支小小的、不起眼的车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骡马市外更加浓重的黑暗，向着南方，向着未知的前路，缓缓驶去。
车厢内，颠簸摇晃。
王富贵终于忍不住，凑到陆尘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尘哥……那木片……那老头……怎么回事？”
陆尘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着眼睛，感受着车辆的颠簸和怀中星鉴那平稳的、似乎带着一丝“安心”意味的温热，缓缓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但至少，我们暂时安全了。”
“而且……”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目光似乎穿透了厚厚的篷布，望向前方驾车的老把头那佝偻却挺直的背影。
“这条路，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曲折，也……更加有趣。”
夜色如墨，吞没了断山墟那罪恶的灯火，也吞没了这支悄然南下的、神秘的车队。
只有车轮碾过荒原的单调声响，和风中隐约传来的、不知名妖兽的悠长嚎叫，陪伴着他们，踏上新的、吉凶未卜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