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第15章:击退山匪
火烧了约莫半炷香,桐油耗尽之后火势弱了下来,地面上焦黑一片,空气里全是烧焦的味道,混着血腥气。
趁这个空当,猎户老周和赵虎从墙头下来,把蒺藜区里还没死透的几个匪拖出来~两个重伤的,一个中箭的,都绑了,另外三个轻伤的趁乱翻路障跑了。
陆沉的那两个里,第一个被砍在肋下的已经断了气,血流太多,没撑住,第二个捅了小腹的还有一口气,但出气多进气少,嘴角冒血沫子。
屠户老李从巷子那边过来,手里的菜刀净净~他那边一个匪都没过去,白等了一场。
“就这?”
老李把刀别在腰后头,一脸没打够的表情。
“我磨了三天的刀。”
“别得意。”
陆沉蹲在地上查看路障的损毁情况,板车被撞歪了一点,沙袋有两个裂口漏了沙子。
“还得来。”
老李的笑收了。
“还来?”
“他们头领没来。”
陆沉把板车推正了,又搬了两块石头堵在车轮后面,他看了一眼蒺藜区~踩乱了一部分,被火烧过的地面上蒺藜东倒西歪的,但还有大半可用。
关键是油没了,两缸桐油全浇了,墙头上还剩两缸,但只够再浇一次。
绊索还完好,三道铁丝没断。
陆沉在脑子里把局势理了一遍,第一波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伤了七八个,蒺藜和火起了大作用,但第二波~如果匪首亲自来,他不会再像第一波那么蠢。
蒺藜他们吃过亏了,会防备,可能拿门板顶着往前推,也可能直接不走正路,翻院墙进来,路障的作用是挡第一下,但不经打,三五个人用力推就能推塌。
唯一的变量是匪首本人。
陆沉直起身,朝着北面的黑暗望了一眼。
他在脑子里问:匪首的信息,能分析出什么?
~综合此前镇上流传的信息及今夜第一波进攻的指挥模式:匪首绰号铁扁担,疑为原乱军低级军官出身,具备基本战术意识但训练水平有限,第一波进攻采用无序突击,说明常缺乏纪律约束,值得注意的是,匪首未参与第一波行动,而是在后方观察~此行为模式更接近谨慎型指挥者而非鲁莽型,修正先前评估:第二波进攻将更具针对性。
陆沉把这段信息消化了。
谨慎型,但手底下的人不行,这种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他想了三息。
是面子。
手底下三十来号人攻一个四百户的小镇,第一波折了七八个被打回来了~如果匪首是个谨慎的人,他本来可以选择撤退,改天再来,但他在后面骂了那么久,骂的是废物,骂的是手下丢了他的脸。
这种人不会走,他会证明自己比手下强。
怎么证明?亲自上。
陆沉把思路捋顺了。
他走到老周跟前。
“周叔,你的箭还剩多少?”
“九支。”
“留着,别乱射,我跟你说个事~”
他压低声音,凑在老周耳边说了一阵,老周听了一半就皱起了眉头,听完之后咂了咂嘴。
“你这脑袋瓜子里装的什么?”
“能不能?”
“能,但你这小子要是算错了~”
“算错了我先死。”
老周看了他两眼,没再说什么,提着弓往东边的巷子里去了。
陆沉又找了赵虎。
“你带上油缸,上后街王家的房顶,从那儿能看到前街的全貌,我喊你的时候,你把油浇到前街第二道绊索的位置。”
赵虎的眼睛瞪了一下。
“第二道?不是北口?”
“他们不会再从北口硬冲了。”
赵虎张嘴想问,陆沉已经走了。
他把屠户老李和另外两个青壮叫到一起,在前街的粮仓门口碰了个头,布置的很快~三言两语,没多余的解释,每个人站什么位置,做什么动作,到什么时候撤,说清了就散。
然后陆沉一个人走到了前街中段。
绊索的位置。
他站在铁丝后面,身前是蒺藜区,身后是粮仓,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缝里露了一小块脸,洒下来一点灰白的光,前街的地面上凹凸不平,焦痕、血迹、散落的蒺藜。
他把环首刀从腰后面,刀身上还有血,了,发黑。
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声音不是从北口来的。
从西面~后街的方向,翻墙的声音,有人在翻院墙,不止一个人,三四个,脚落地的声音闷闷的,故意压着轻重。
然后东面也有了动静。
他们分兵了,从两翼翻墙包抄。
~侦测到两路人员移动,西侧约四至六人,东侧约三至五人,主攻方向判定:西侧,正面北口方向无人员活动~
没走正面,陆沉的判断对了一半,但还差一个关键的。
匪首在哪?
~无法精确定位,但基于声学分析,西侧人员中存在一个体重明显较大的个体,步态间距较宽,推测身高~
行了,西边。
陆沉没有动,他站在前街中段,站在绊索后面,刀垂在身侧。
西面巷口里,人影晃了一下,有人探头看了看前街的情况,缩了回去,然后三四个人鱼贯而出,贴着墙往前街上摸。
打头的是个大个子。
火烧过之后地面上还有零星的余烬在发红光,勉强能照出一个轮廓~这人比其他人宽了一圈,肩膀阔的惊人,手里提着一东西,不是朴刀,比朴刀长,比朴刀粗。
扁担。
铁的。
陆沉看清了那个形状~这不是普通的扁担,两头包了铁箍,中间缠了牛皮,约莫五尺长,二十来斤,用法跟棍一样,但比棍沉的多,这东西打到身上不是断骨就是碎脏,不讲究技巧,纯粹的力气活。
铁扁担走到前街上,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有铁刺,找门板来。”
后面一个人转身去拆最近的那间铺子的门板。
陆沉在暗处看着,匪首没有往蒺藜区走~他绕着蒺藜区的边缘往前街中段方向摸过来。
对了,他的目标不是北口,是粮仓。
门板拆下来了,一大一小两块,大的那块两个人抬着,放在地上往前推,铁蒺藜在门板底下被碾过去,嘎吱嘎吱响。
他们在用门板开路。
陆沉退了两步,退到绊索后面,又退了两步,退到一个巷口的拐角处。
匪首带着人沿着门板开出来的路往前走,走了十来步,到了前街中段。
绊索的位置。
第一铁丝绊住了推门板那个人的脚踝,那人一个趔趄,门板往前一滑,哐当砸在地上,第二铁丝绊住了后面那个矮个子,人直接扑在了门板上。
但铁扁担没中。
他走在门板后面两步远的位置,前面的人绊了,他一脚踩住了铁丝,铁丝绷紧了没断,他的脚死死压着,人纹丝没动。
“废物。”
他骂了一句,迈过铁丝,铁扁担往地上一杵,砖面碎了一块。
他朝着粮仓的方向走过来。
陆沉从巷口退出去了。
退进巷子里,巷子两步宽,两边是老孙家的后墙和杂货铺的侧墙,巷子深七八步,尽头是一堵死墙~院墙。
死胡同。
他走进了一个死胡同里。
铁扁担跟了进来。
巷子窄,铁扁担的肩膀几乎擦着两边的墙,他看见了陆沉~一个瘦窄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巷子尽头的死墙前。
“跑不了了,小子。”
陆沉转过身来。
“我没打算跑。”
铁扁担举起来了,巷子太窄,横扫使不开,只能竖劈,二十斤的铁扁担从头顶砸下来,就算是砖墙都能砸出一个坑。
陆沉朝着铁扁担冲了过去。
不是往后退,是往前冲。
铁扁担的竖劈落空了~他没想到一个半大小子会迎着兵器冲上来,扁担砸在陆沉半息之前站着的地方,砖碎了三块。
陆沉从铁扁担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巷子窄,但他瘦,这是他唯一的优势,他钻过去的时候环首刀在铁扁担的右腿后侧拉了一刀,不深,切断了裤子,皮肉开了一道口。
铁扁担吼了一声,转身~在窄巷里转身是个笨拙的动作,他的肩膀撞在墙上,半个身子卡了一下。
陆沉已经跑出了巷子。
他跑到前街上,回头看了一眼~铁扁担从巷子里追出来了,一瘸一拐,右腿在流血,但这个伤不影响他举铁扁担。
“给老子站住~”
陆沉没站住,他往前街中段跑,跑了十步,跳过了绊索的位置~他知道铁丝在哪,一步跨过去了。
铁扁担追上来,他不知道铁丝在哪,但他腿长,第一跨过去了,第二也跨过去了,第三~
第三铁丝离地一尺。
铁扁担的右腿有伤,迈腿的高度不够,脚尖挂在了铁丝上。
二百多斤的大汉摔在前街的石板路上,铁扁担脱手飞了出去,在地上翻了几个跟头。
就在他摔倒的那一刻~
“赵虎!”陆沉喊了一声。
墙头上的赵虎把整桶桐油从房顶上兜头浇了下去,油浇在铁扁担的背上,从后脖颈一直灌到腰,衣服整个湿透了。
铁扁担趴在地上,还没爬起来,他闻到了桐油的味道,身体僵了一瞬。
老周的声音从东边巷口的黑暗里传出来,不急不慢。
“别动啊,我这一箭,你大概没见过~五十步射中过野猪的眼珠子,你身上那些油,我要是射一支火箭过去……你琢磨琢磨。”
铁扁担趴在油洼里,两只手慢慢松开了拳头。
前街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从西侧巷口里冲出来的屠户老李一脚踩在铁扁担的后腰上,菜刀架在他脖子后面,老李等了两场了,这回总算让他逮着了一个。
“别乱动啊。”
老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了半夜的狠劲。
“我猪二十年,这一刀下去,你信不信你的脑袋比猪头还好剁?”
铁扁担信了。
东边那路匪的动静也停了~他们的头领被按在地上了,剩下的三四个人从墙头上探出来,看见这个场面,有两个直接翻墙跑了,另外两个被方里正带的人堵在了后街的巷子里,丢了刀,蹲在墙角,比镇上的老百姓还老实。
陆沉站在前街上,刀垂在身侧,手还在抖。
他抖了好一阵才把刀回腰后,然后走到铁扁担跟前,蹲下来。
铁扁担侧着脸贴在地上,一只眼睛瞪着陆沉,眼白上全是血丝。
“你他妈的……是什么人?”
陆沉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路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精神力归零的那种空荡感又涌上来了。
东边的天际线泛出一条灰白色的缝。
天要亮了。
赵虎从房顶上翻下来,一身的桐油味,走到陆沉跟前站住了,两人对视了一眼,赵虎的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把手里的菜刀翻了个面~刀背上磕了个坑,是跟墙碰的,刃口倒还完好。
“师父的菜刀打的不赖。”
赵虎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陆沉嗯了一声。
老周收了弓从巷子里出来,路过陆沉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说话,拍的挺重,陆沉的肩头疼了一下。
方里正从后街那边赶过来,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老头手里还攥着那把菜刀,一晚上没派上用场,刀口还亮着,一滴血没沾。
“捉住了?”
方里正看见趴在地上的铁扁担,腿软了一下,扶着墙站稳。
“真捉住了?”
陆沉坐在石阶上,看着天边那条灰白的缝一点一点变宽。
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口升上来~不是兴奋,不是得意,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压在腔里,说不清是什么。
他的手里过人了。
十七岁,铁匠学徒,了人了。
精神力归了零,但脑子清醒的很,他看着天亮,看着镇上的人一个一个从屋子里出来,先是远远看,然后凑近了看,然后有人开始笑,有人开始哭,有人跑回家去搬吃的出来~也不知道是庆祝还是后怕。
赵师傅最后才出来。
老头站在铺子门口,旱烟管叼在嘴里,隔着半条街看了看趴在地上的铁扁担,又看了看坐在石阶上的陆沉。
老头把烟管从嘴里拿下来,往门槛上磕了两下。
然后转身回了铺子。
门板在身后合上,不轻不重。
陆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很短,笑完就没了。
他从石阶上站起来,走回铺子的后院,水缸里的水还满着~这一夜,没有人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