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陈默,有人找!”
周六下午,陈默正躺在上铺翻那本电路书,下铺的小四川冲他挤眉弄眼,“外头有个大美女等你呢。”
陈默合上书翻身下来,走到宿舍门口一看。
小芳。
叔手底下那个扎马尾辫的女徒弟,正站在楼道里局促地搓着手指头。
她今天没穿厂服,换了件碎花短袖,下面配着条白色长裤,衬得腰身纤细,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小芳?咋了?”陈默靠在门框上。
“那个……”小芳脸颊微微泛红,声音跟蚊子似的,“我宿舍那台吊扇也坏了,转着转着就吱嘎吱嘎响,我怕它掉下来砸着人……”
“叔不是教你修了?”
“师傅回老家奔丧去了嘛……”小芳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你……你能帮我去看看不?”
陈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丫头平时在设备房跟着叔学钳工,手上也有些功夫,基础的检修应该不在话下。
跑来找他,多半是自己搞不定,又怕出洋相。
“成,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女工宿舍楼走。
龙华厂区的女工宿舍和男工宿舍隔着两栋楼,这边住的是设备科和质检线的女工,陈默之前来找过凤姐,路还算熟。
小芳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陈默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话就说,憋着难受。”陈默抱着胳膊。
“陈默哥,你是不是……跟凤姐挺好的?”小芳终于问出口,声音压得极低。
陈默脚步顿了顿,脸上神色没变:“谁跟你说的?”
“就……大家都在传……”小芳脸更红了,“说昨晚有人看见你进凤姐她们宿舍,很晚才出来……”
陈默冷哼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跟凤姐那点事儿,厂里传得沸沸扬扬,但他懒得解释。
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的事,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小芳见他不说话,低下头闷闷地走在前面,马尾辫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
到了小芳宿舍门口,陈默推门进去。
这是个标准的六人间,比陈默他们那十人宿舍宽敞些,四张上下铺摆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股廉价洗衣粉和花露水的味道。
“就是那台。”小芳指着头顶正中央的吊扇。
陈默抬头看了看,踩着旁边的铁架床上铺,踮脚就能够到扇叶。
他伸手拨了一下扇片,果然有明显的涩阻感,轴承肯定缺油了。
“你这有润滑油没?”陈默问。
“啥?”
“就是那种……机械油,黄瓶子的。”陈默从工具袋里摸出扳手,“没有的话,去楼下五金店买一瓶。”
“我……我去买!”小芳一溜烟跑出去了。
陈默趁这功夫打量了一下四周。
下铺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挂着一面小圆镜,旁边贴着张看不出是谁的明星贴纸。
床底下塞着几双刷得发白的布鞋,还有一双塑料拖鞋。
这丫头子过得够节省的。
过了五六分钟,小芳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攥着一瓶油乎乎的机油。
“买来了!”她把瓶子递给陈默,仰着头看他,“陈默哥,要我帮忙不?”
“你扶着点梯子。”陈默接过机油,熟练地拧开盖子,往转轴缝隙里滴了两滴,“行了,试试。”
小芳伸手拨了一下开关,吊扇咕吱咕吱转了两下,然后顺滑地转了起来,风呼啦啦地吹下来,凉快了不少。
“哎呀,好了!”小芳高兴得直拍手,“陈默哥你也太厉害了吧!”
“别急着夸。”陈默从床铺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油灰,“转轴磨损得厉害,这油只能撑个把月,回头还是得换个新的。”
“那……换新的得多少钱?”
“整套轴承加上门工费,十来块吧。”陈默把扳手收回工具袋,“你先对付用着,等啥时候手头宽裕了再来找我换。”
小芳眼眶红了一圈:“陈默哥,你人真好……”
“手工费五块。”陈默伸出手。
小芳愣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张零钱,数了数只有三块。
“就……就三块……”她窘迫得快哭了,“我下个月发工资再给你成不成……”
陈默看着她那张涨红的小脸,忽然觉得这丫头跟当初的自己挺像。
穷得叮当响,几块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算了,不要了。”陈默摆摆手,“就当我练手了。”
“真的?”小芳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过……”陈默盯着她看了两秒,“下次叔回来,你跟他说说,让他教你的。别啥事都跑来问我,我又不是你徒弟。”
小芳被他这一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半晌才小声嘀咕:“我……我就是觉得你比师傅厉害嘛……”
陈默差点被这话呛着。
叔那可是真正的大师傅,一辈子跟机器打交道,厂里的精密设备全指着他。
小芳这话要让老头听见,估计得气得一鞋底拍过来。
“行了,风扇修好了,我走了。”陈默背起工具袋往外走。
“陈默哥!”小芳追上来,塞给他一个小布包,“这是我老家的腌菜,我自己做的,可好吃了,你……你拿回去尝尝。”
陈默低头看了看那包灰扑扑的布袋子,没说什么,接过来揣进兜里。
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陈默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户。
吊扇正呼啦啦转着,窗户里隐约能看到小芳的身影,正站在下铺往上看扇叶有没有装好。
这丫头心眼实,手也巧,就是胆子小了点。
叔要是好好带带,以后说不定能成个好钳工。
陈默收回目光,颠了颠肩上沉甸甸的工具袋,转身隐入厂区昏暗的夜色中。
从女工宿舍走回男工宿舍,中间隔着两条林荫道和一个篮球场。
夜风一吹,陈默脑子里清醒得很。
帮小芳把这风扇修了,算是全了叔的面子,毕竟也算同门师兄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到了男工宿舍四楼的楼梯拐角,属于男人堆里那股子夹杂着汗臭、烟味和劣质脚气膏的喧嚣声扑面而来。
走廊里,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围在一起打扑克,吵吵嚷嚷。
陈默停下脚步,靠在斑驳的墙皮上,摸出兜里的半包红塔山,抖出一点上。
猩红的烟火在昏暗的楼道里明灭,映着他那双透着精明的眼睛。
陈默抽完最后一口,将烟头按灭在楼梯角的垃圾桶上。
今晚的人情世故到此结束。接下来,该拿钱办事的正经活儿了。
他拎起工具袋,拐进了四楼的走廊。
这里是冲压车间和注塑车间的地盘,的都是重体力活,工人手里的闲钱也相对多些。
“默哥来了?快快快,我这随身听又绞带了!”302宿舍的胖子一见陈默,跟见着救星似的,把一台掉漆的索尼随身听塞了过来。
陈默拉过一张马扎坐下,拧开外壳,拿小镊子把缠死在齿轮上的磁带一点点挑出来,又换了新皮带。“齿轮清灰,加换皮带,五块。”
胖子有些肉疼,但还是乖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递过去:“默哥手艺没得说,外面修理铺要我八块呢。”
陈默把钱揣进兜里,头也没抬:“下回别买五毛钱三盘的劣质磁带,伤磁头。”
从302出来,陈默又马不停蹄地转战415宿舍。
“热得快烧断线了,换电阻丝,三块。”
“手电筒开关接触不良,焊一下就好,一块五。”
“这收音机喇叭劈了,得换个新纸盆,连工带料八块。嫌贵?嫌贵你拿外面店里修去,起步十块。”
整整两个小时,陈默穿梭在几个楼层之间,手里的尖嘴钳和电烙铁就没停过。
遇到想套近乎赖账的、或者想赊账的,陈默一律冷着脸把拆开的零件原样装回去,绝不废话。
大家都是出来卖命打工的,跟我谈什么兄弟情深?
钱货两清才是厂区里最硬的规矩。
晚上十一点半,宿舍熄灯前,陈默准时回到了四零二宿舍。
强哥早就躲在被窝里装死不敢露头,陈默也懒得搭理他。
他拉上床帘,借着窗外的月光和手电筒的微光,把裤兜里的钱全都掏了出来,倒在床铺上。
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一把油腻腻的硬币。
陈默手指翻飞,把这些散碎的钞票捋得平平整整。
今晚修了一个随身听、两个热得快、一台收音机外加两把落地扇,零零总总加起来,毛利是二十八块五毛。
哪怕扣掉刚才在小姑娘那儿垫付给保安的十块钱“买路钱”,今晚依然纯赚十八块五。
十八块五啊。陈默在心里盘算了一笔账。
在龙华厂,一个在流水线踩缝纫机、打螺丝的正式工,累死累活满一个月,底薪也就八百块。
而他现在每天下班后抽两三个小时串个门,一天就能稳赚一二十块,一个月下来就是大几百!
这在普遍穷得叮当响的男工宿舍,绝对是一笔能在背地里横着走的巨款。
陈默把钱仔细地卷成一实心的纸卷,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感受着口传来的厚实触感,他那张冷硬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笑意。
不过,陈默眉头又微微挑了挑。
厂区宿舍的油水虽然好捞,但这终究是小打小闹。
工人们手里最值钱的也就收音机和随身听,坏的频率有限,等把这几栋楼坏掉的小电器修得差不多了,这门生意的天花板也就到头了。
真想赚大钱,早点把老娘的病治好,光靠在这几栋宿舍楼里打转可不行。
得想个法子,接触到利润更高的“大件”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