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二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在期末考试出成绩的那天晚上去食堂吃饭。
准确地说，是不该在得知自己又是全班第二之后，赌气似的多点了一份红烧肉，然后被那块该死的肥肉噎住——噎住也就算了，偏偏噎住的时候旁边坐着的那个胖子还猛拍了他一巴掌，美其名曰“急救”，实则差点把他的颈椎拍断。
然后他就死了。
死因：肥肉窒息，兼外力致颈椎错位。
死状：极其不体面。
叶无二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是那个胖子惊恐的嚎叫：“！老叶！你别死啊！你还没请我吃毕业饭呢！”
他当时就想骂人——我都死了你还惦记着毕业饭？
但骂不出来了。
意识像被人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洗衣机，翻滚、旋转、撕裂、重组。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团棉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来揉去，揉完了又抻开，抻开了又团起来，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他以为自己这就叫“死亡体验”。
但死亡体验不应该这么漫长。
他觉得自己大概被揉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他都忘了自己原来长什么样了，久到他开始习惯这种混沌的状态，甚至觉得就这么永远混沌下去也不错——至少不用再考第二了。
然后——
“砰。”
他落地了。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灵魂归位的落地，而是实打实的、屁股先着地的、尾椎骨差点碎了的落地。
“嘶——”
叶无二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屁股，手指触到的是冰凉的、粗糙的石头地面。他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来，其中一片正好落在他鼻子上。
他打了个喷嚏。
然后他坐了起来。
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座破庙的台阶上。庙不大，三间瓦房，屋顶上长满了荒草，门楣上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庙前是一片荒草地，草有一人多高，风吹过来的时候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势险峻，云雾缭绕，隐约能看见几道瀑布从山崖上挂下来，像几条白色的丝带。
空气很新鲜。不是那种城市里雨后初晴的新鲜，而是一种从未被污染过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让人忍不住想深呼吸的新鲜。
叶无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粗布衣裳，灰扑扑的，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草鞋，左脚的大拇指从鞋洞里探出头来，趾甲缝里还塞着泥。腰间系着一条麻绳，麻绳上挂着一个破旧的布囊，布囊里硬邦邦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瘦削的、棱角分明的脸，颧骨很高，下巴上有几胡茬。头发很长，散乱地披在肩上，油腻腻的，大概很久没洗了。
他不是一个现代大学生了。
他是某个不知名的、落魄的、大概连饭都吃不饱的——古人。
“穿越了。”叶无二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三个字。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因为他心理素质好，而是因为他已经被那块肥肉噎死过一次了，穿越这种事，相比之下反而不那么难以接受。
而且——说实话——他在现代也没什么好留恋的。父母离异，各自组建了新家庭，他像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最后被踢到了寄宿学校。学习成绩中上，不算差，但永远考不到第一。社交能力一般，有几个酒肉朋友，但没有那种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没有女朋友——倒不是没人喜欢他，而是他喜欢的姑娘喜欢隔壁班的第一名，喜欢他的姑娘他又看不上。
他的人生，用四个字概括就是：平平无奇。
所以穿越就穿越吧。换个地方重新做人，说不定还能混出点名堂。
他正在自我安慰，忽然眼前金光一闪。
一个半透明的、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对话框凭空浮现在他面前，上面写着几行字：
【恭喜宿主绑定“万年老二”系统！】
【系统版本：2.0.0】
【系统来源：未知。系统开发者留言——“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话，说明你已经被选中了。别问为什么是你，问就是天意。也别问为什么是‘万年老二’，问就是……好玩。”】
叶无二：“……”
好玩？
他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了一个不太正经的系统。
对话框继续展开：
【系统说明：本系统致力于培养宿主成为天下第二。在系统的辅助下，宿主将获得无与伦比的天赋、资质与机缘，但有一个核心规则——】
【核心规则：宿主在任何领域、任何赛事、任何竞争中，都只能获得第二名。】
【规则补充1：如果第一名因故消失，系统将自动生成或引入新的第一名，确保宿主始终位居第二。这不是诅咒，这是——产品设计。】
【规则补充2：如果某项竞争的含金量极低，宿主的第二名含金量将同步下调。换言之，如果第一是个草包，那你就是草包中的第二。系统不接受“含金量不对等”的投诉。】
【规则补充3：系统拥有最终解释权。对规则有异议者，请自行憋着。】
【系统目标：让宿主成为古往今来最伟大的“第二名”。不是第一，胜似第一？不，你就是第二。别想多了。】
【祝您游戏愉快！——哦对了，不愉快也没办法，退不了款的。】
叶无二盯着这个对话框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他的表情经历了以下几个阶段：
第一阶段——茫然。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毕竟被肥肉噎死然后穿越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然后绑定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这种事情听起来就像是某个三流网文作者喝醉了酒之后写出来的情节。
第二阶段——困惑。他反复咀嚼着“万年老二”这四个字，试图理解这个系统的设计理念。在任何领域都只能拿第二？这是什么奇葩设定？系统开发者是受了什么？被第二名绿了？还是从小到大都是第二？
第三阶段——愤怒。凭什么？凭什么他穿越了还要当第二？在现代当第二，穿越了还当第二，那他穿越的意义是什么？换个地方继续当背景板？
第四阶段——接受。因为对话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到几乎看不见，他用手指头戳了半天才看清楚：
【温馨提示：宿主当前状态——营养不良、灵力值归零、经脉堵塞、资质评级——丁下。以宿主当前实力，别说第二，能活着走出这座山就算不错了。建议宿主先解决生存问题，再考虑第一还是第二。毕竟——死人是不参与排名的。】
叶无二把拳头捏得嘎嘣响。
但他不得不承认，系统说得有道理。
他现在确实很饿。饿得前贴后背，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嘴里泛着酸水。他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有多久没吃东西了，但从肋骨一凸出来的触感来看，大概有段时间了。
他决定先去找点吃的。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膝盖骨嘎吱嘎吱地响，像一台很久没上油的机器。他扶着庙门的门框站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出了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步。
这一步，差点要了他的命。
因为他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阶，石阶翻了个个儿，他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朝下摔进了台阶下的泥坑里。泥坑不深，但泥很稠，糊了他一脸。他挣扎着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呸呸呸地吐掉嘴里的泥水，然后听见了一个声音——
“叮——”
不是系统的声音。系统的声音是那种温吞的、像老管家一样的电子合成音。而这个声音，是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他低头一看，泥坑里有一个铜板。
不大，比现代的币稍微小一圈，方孔圆钱，上面铸着两个篆字——“大雍”。
叶无二把铜板捡起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对着光看了看。
“大雍？”他喃喃自语，“这是什么朝代？历史上没有这个年号啊……”
【系统提示：宿主当前所在世界——大雍修真界。这是一个以修真为核心文明形态的平行世界。大雍历法始于四万八千余年前，历经数百个朝代更迭，如今由大雍皇室统御天下。修真界等级森严，宗门林立，强者为尊。宿主目前所在位置——苍梧山余脉，无名荒山中的一座废弃山神庙。】
“大雍历四万八千年？”叶无二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比中华上下五千年还长了九倍多？”
【可以这样理解。但请注意，此世界的“年”与宿主原世界的“年”长度略有差异，但差异不大，不影响大致判断。】
叶无二捏着那枚铜板，陷入了沉思。
一枚铜板。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全部身家，就是一枚从泥坑里捡来的铜板。
一枚铜板能买什么？在他的印象里，古代一文钱大概能买一个馒头，或者一碗粗茶。也就是说，他离饿死只有一文钱的距离——不对，他已经有一文钱了，所以他离饿死还有一顿饭的距离。
一顿饭。
吃完这顿饭，他就又身无分文了。
叶无二忽然觉得，这个“万年老二”系统可能不是他最大的麻烦。他最大的麻烦是——他快饿死了。
他把铜板小心翼翼地塞进腰间的布囊里，然后踉踉跄跄地沿着山路往下走。山不高，但路很难走，碎石遍地，荆棘丛生。他的草鞋本来就不结实，走了不到半里路就彻底散了架，变成了一堆烂草绳。他索性把草鞋踢掉，光着脚走。
脚底板踩在碎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不敢停。因为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如果天黑之前下不了山，他就要在这座荒山上过夜。而这座山上有没有野兽，他不知道。他不想刚穿越过来就被狼吃了——那也太丢人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终于看见了人烟。
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子，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房屋都是土坯墙茅草顶，低矮简陋，烟囱里冒着炊烟。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条黄狗趴在旁边，懒洋洋地摇着尾巴。
叶无二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村口。
几个老人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交头接耳地议论了几句。其中一个老汉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着眉头问：
“你是……山上的那个小道士？”
叶无二愣了一下。小道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散乱的长发，腰间挂着布囊——确实有点像道士。但他知道这不是道袍，只是一件普通的粗布衫。
不过他没有否认。因为他需要一个身份，而“道士”听起来比“来历不明的流浪汉”要好得多。
“是……是的。”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老汉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怜悯。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粗瓷碗，碗里装着半碗稀粥，递到叶无二面前。
“吃吧。看你这样子，怕是几天没吃东西了。”
叶无二接过碗，手都在抖。他顾不上什么吃相，仰起脖子就把半碗稀粥灌进了肚子里。粥很稀，米粒屈指可数，基本上就是一碗米汤。但那股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的时候，他差点哭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终于活过来了。
“多谢老丈。”他把碗还回去，声音仍然沙哑，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老汉摆了摆手，叹气道：“你这小道士也是可怜。三年前来这山上修行，好好的一个人，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你师父呢？”
叶无二眼珠一转。三年前？这具身体的原主三年前来山上修行？那他大概就是那个“小道士”了。至于师父——多半是没有的，不然也不会混成这样。
“师父……云游去了。”他含糊地说，“一直没有回来。”
老汉摇了摇头，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你们这些修行人啊，就是太执着。修什么道嘛，安安稳稳种地不好吗？你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连个村口的黄狗都打不过。”
叶无二看了看那条黄狗。黄狗也看了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声，然后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
他觉得老汉说得对。以他现在的状态，他可能确实打不过那条黄狗。
但他没有时间伤感，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饿了。半碗稀粥只是杯水车薪，他的胃还在咕咕叫，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猫在挠门。
他需要更多的食物。而他没有钱——除了那枚铜板。
【系统提示：宿主当前状态——饥饿值85/100。当饥饿值达到100时，宿主将进入“饿晕”状态。当饥饿值达到100且持续超过6小时，宿主将进入“饿死”状态。建议宿主在6小时内解决食物问题。】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叶无二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
【系统提示：好听的——宿主目前是这座山上最帅的人。】
“这山上就我一个人。”
【……所以宿主确实是这座山上最帅的人。这不是很好听吗？】
叶无二决定不再跟这个系统废话。他发现这个系统的幽默感和他的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如果那玩意儿也能叫幽默感的话。
他开始在村子里转悠，试图找点活。毕竟，一文钱买不到多少东西，但如果他能帮村民点活，换一顿饱饭，那就能撑到明天。
他找到了村东头的一户人家，院子里堆着刚收割的稻谷，一个中年妇女正在院子里打谷。他自告奋勇地上去帮忙，妇女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他瘦弱的体格，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叶无二发现——他连打谷的连枷都举不起来。
不是连枷太重，是他太虚了。三天没吃饭的人，连走路都费劲，还想举连枷？他试了三次，连枷从他手里滑了两次，第三次好不容易举起来了，砸下去的时候没砸中稻谷，砸中了自己的脚。
他疼得跳了起来，单脚在地上蹦了三下，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脚直抽冷气。
妇女看他的眼神从怜悯变成了无语。
“算了算了，”她摆摆手，“你还是歇着吧。看你这样子，别把我的稻谷糟蹋了。”
叶无二坐在地上，抱着受伤的脚，觉得自己可能是史上最惨的穿越者。别人穿越要么是天才开局，要么是废柴逆袭，再不济也是带着金手指横扫八方。而他——他在帮人打谷，还把自己的脚砸了。
【系统提示：宿主不必沮丧。据系统评估，宿主在“打谷”这一领域的天赋评级为——丁下。但请宿主放心，即使宿主在打谷领域取得了成就，也只能是第二。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宿主在打谷领域的劣势，反而是优势——因为你本不会有机会拿第一，甚至第二都拿不到，所以你完全不需要为此烦恼。】
“你这是在安慰我？”
【系统判断：是的。】
“那你判断错了。”
【系统正在学习安慰技巧。目前进度：2%。】
叶无二不想再理这个系统了。他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那户人家的院子。脚趾头肿了，大概是砸得不轻。他低头看了看，大拇指指甲盖下面已经淤血了，紫黑紫黑的，看着触目惊心。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开局，比他想象的还要难。
但他是不会放弃的。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他无处可去。
他在现代已经没有家了。父母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他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种义务而非牵挂。他的葬礼——如果那边给他办了葬礼的话——大概也就是匆匆火化，骨灰盒往某个骨灰堂的架子上随便一塞，然后大家各自回家，该吃吃该喝喝，过几天就把这事儿忘了。
所以他没有退路。
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他就只能往前走。哪怕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哪怕脚底板血肉模糊，哪怕永远只能拿第二——
他也要走下去。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他不想再死了。死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他怕自己真的会变成一团棉花，再也聚不拢。
叶无二在大槐树下坐了下来，靠着树，闭着眼睛休息。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让他昏昏欲睡。那条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腿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他伸手摸了摸黄狗的脑袋。黄狗的毛很粗糙，但体温很暖，摸起来有一种朴素的、踏实的感觉。
“你也饿了吧？”他低声说。
黄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趴了下去，尾巴摇了摇。
叶无二苦笑了一下。一人一狗，身无分文，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相依为命。
他掏出那枚铜板，在指尖转了转。铜板在夕阳下闪着暗黄色的光，边缘有些磨损，上面的“大雍”二字却依然清晰。
“一文钱。”他自言自语，“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了。”
【系统提示：宿主目前的全部家当确实是一文钱。但请注意，这一文钱的价值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有不同的购买力。在大雍历四万八千六百二十一年的当下，一文钱可以购买——】
“别说。我不想听。”
【——半个粗面馒头。】
“我说了不想听。”
【半个。不是一整个。所以宿主需要再赚一文钱，才能吃到一个完整的馒头。】
“你是不是觉得这很好笑？”
【系统没有情绪模块，无法产生“觉得好笑”的主观体验。但系统确实认为，宿主目前的经济状况具有某种……黑色幽默的特质。】
叶无二把那枚铜板塞回布囊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明天会更好的。
一定会更好的。
因为他不可能比今天更惨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确实可以比今天更惨。而且，很快。
当天夜里，叶无二在大槐树下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现代大学的宿舍里，室友们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他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桌子上那张成绩单，上面的“全班第二”四个字红得刺眼。
他把成绩单翻过去，背面是空白的。他找了一支笔，想在空白处写点什么，但笔没水了。他拧开笔帽，发现笔芯里还有一点点墨水，但怎么甩都甩不出来。
他用力一甩——
墨水甩出来了，溅在成绩单上，把“第二”两个字洇成了一团黑色的墨渍。
他愣愣地看着那团墨渍，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人生的写照。永远差一点，永远差一口气，永远甩不出最后一滴墨水。
然后他醒了。
是被一阵狗叫声吵醒的。
那条黄狗站在他面前，弓着背，龇着牙，冲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狂吠。它的毛都竖了起来，尾巴夹在两腿之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叶无二瞬间清醒了。他猛地坐起来，顺着黄狗吠叫的方向看去——
黑暗中，有两团幽绿色的光在飘动。
那光不高，大概离地面三尺左右，晃晃悠悠的，像两盏鬼火。但鬼火不会移动得那么有规律——那两团光正在向他们靠近，速度不快，但很稳定。
叶无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听说过，荒野中的绿色光点通常是——狼的眼睛。
三尺的高度，意味着那是一只半大的狼。但狼很少单独行动，如果有一只，就意味着附近至少还有三五只。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他的手在地上摸索着，想找一块石头或者一棍子当武器。手指触到了一截树枝，他赶紧抓起来，却发现那树枝只有筷子那么粗，打只苍蝇都费劲。
两团绿光越来越近。
黄狗的叫声越来越急促，它的身体在发抖，但始终挡在叶无二前面，没有逃跑。叶无二忽然觉得，这条黄狗比他想象的要有骨气得多。
而他——他甚至连站起来都费劲。
绿光停在了大约十步开外的地方。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亮了那个身影——
不是狼。
是一个人。
一个衣衫褴褛的人，瘦得皮包骨头，蹲在地上，用两只手撑着地面，像一只野兽一样趴着。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不是因为他是狼，而是因为他……没有眼白。两只眼睛全是绿色的瞳仁，像两颗绿宝石嵌在眼眶里，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人——或者那东西——歪着头看着叶无二，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一种含混不清的声音：
“饿……饿……”
叶无二的血液凝固了。
这不是人。或者说，这曾经是人，但现在——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系统提示：宿主遭遇了“饿殍”——一种因极度饥饿而死、怨念不散、尸体被邪气侵染后形成的低阶妖物。等级：不入流。危险程度：对普通人有致命威胁。对修真者而言——不值一提。】
“我现在连普通人都不如！”叶无二在心里咆哮。
【系统提示：确实。所以对宿主而言，饿殍的威胁等级为——极高。建议宿主——跑。】
“我跑不动！”
【那就——祈祷？】
叶无二没有时间祈祷。因为那个饿殍忽然动了——它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姿势，四肢着地，像一只蜘蛛一样飞快地向他爬过来。
黄狗扑了上去。
它咬住了饿殍的手臂，但饿殍的皮肤硬得像皮革，黄狗的牙齿本咬。饿殍猛地一甩手臂，黄狗被甩飞出去，撞在大槐树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摔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没能站起来。
“大黄！”叶无二喊了一声。
饿殍已经爬到了他面前。那张脸近在咫尺——青灰色的皮肤，凹陷的双颊，裂的嘴唇，鼻孔里流出黑色的液体。它的嘴张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发出一股腐臭的气息。
“饿……饿……”
叶无二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背撞上了大槐树的树，无路可退。他举起那筷子粗的树枝，对着饿殍的脸胡乱地挥了一下——
树枝打在饿殍的脸上，断了。
饿殍歪了歪头，似乎被这个举动弄糊涂了。它那双绿色的眼睛盯着叶无二看了两秒，然后猛地扑了过来——
叶无二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这就是他的结局了。穿越第一天，被一只饿殍吃了。死因比被肥肉噎死还要丢人。
但那一咬没有落下来。
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孽障！”
那个声音不大，但清亮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的黑暗。紧接着，一道白光从黑暗中射出，精准地击中了饿殍的脑门。
饿殍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整个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凌空倒飞出去，摔在十步开外的地上，一动不动了。
叶无二睁开眼睛。
月光下，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色长袍，衣袂飘飘，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嵌着一块碧绿的玉石。他的面容清秀，眉目如画，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整个人在月光下散发着一种出尘的气质。
叶无二的第一反应是——这人好帅。
第二反应是——这人是个修真者。
第三反应是——，我终于见到活着的修真者了！
白衣青年走到饿殍面前，低头看了看，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贴在饿殍的额头上。符纸亮了一下，饿殍的身体迅速瘪下去，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最后变成了一具枯的、灰白色的尸体。
“没事了。”白衣青年转过身，对叶无二微微一笑，“你还好吗？”
叶无二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嗓子太了，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呃”。
白衣青年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给他。“喝点水。”
叶无二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大口。水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甘甜，不知道是加了什么灵药还是山泉水本来就这个味道。
“多谢。”他的声音终于正常了一些。
白衣青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那条躺在地上喘气的黄狗，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捏碎了，洒在黄狗的身上。药丸的粉末落在黄狗身上，黄狗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舒服的呜咽，挣扎着站了起来，摇了摇尾巴。
“大黄！”叶无二惊喜地喊了一声，伸手摸了摸黄狗的脑袋。黄狗舔了舔他的手，舌头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药味。
白衣青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药粉，饶有兴味地看着叶无二。
“你是这山上的道士？”
叶无二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算是吧。”
“算是？”白衣青年挑了挑眉，“你是道士就是道士，不是就不是，‘算是’是什么意思？”
叶无二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但转念一想，他一个身无分文的流浪汉，有什么好骗人的？再说了，眼前这个修真者刚刚救了他的命，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我不记得了。”他选择了一个比较安全的说法，“我好像……失忆了。只记得自己叫叶无二，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这不算完全的谎话。他确实“失忆”了——他失去了现代的记忆，变成了这个世界的叶无二。虽然这个“失忆”是他主动选择的，但从结果来看，他和失忆也没什么区别。
白衣青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
“失忆？”他轻声说，“难怪你会在这荒山野岭里，连个的法器都没有。要不是我路过，你今晚就成这饿殍的夜宵了。”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叶无二郑重地鞠了一躬。
白衣青年摆了摆手。“别叫我恩公，叫我沈若愚就行。我也是路过此地，感应到这边有邪气，过来看看，没想到遇到了你。”
“沈若愚……”叶无二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挺好听的，很有书卷气。
“你是哪个宗门的？”沈若愚问，“看你的样子，似乎也修炼过一些时，但体内的灵力几乎为零。你是灵力耗尽，还是……本来就没有？”
叶无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体内确实没有灵力——至少他感觉不到。但这具身体的原主既然是个道士，应该多少修炼过一些吧？
【系统提示：宿主原身确实修炼过，但资质极差，修炼三年，连练气一层都没达到。体内目前残余的灵力微乎其微，约等于无。换言之——宿主在修炼方面，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柴。】
叶无二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大概是……资质不行吧。”他苦笑着说，“修炼了三年，什么都没练出来。”
沈若愚伸手搭上他的脉搏，闭眼感应了片刻，然后睁开眼，表情有些微妙。
“你的经脉……堵塞得很严重。但奇怪的是，堵塞的方式不像是天生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叶无二心里一动。被什么东西封住了？难道是系统？
【系统提示：宿主的经脉堵塞确实与系统有关。这是系统为了保护宿主而设置的“封印”——在宿主没有理解系统真谛之前，过强的灵力反而会对宿主造成伤害。简而言之——你还不够格。】
“那能解开吗？”叶无二在心里问。
【当宿主准备好时，封印会自动解开。至于什么时候算“准备好”——系统说了算。】
叶无二决定暂时不想这个问题。他现在最紧迫的任务不是修炼，而是——吃饱饭。
“沈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身上只有一文钱。你知不知道哪里能弄到吃的？”
沈若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容很好看，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一文钱？”他重复了一遍，似乎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一文钱。”叶无二确认道。
沈若愚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掂了掂，丢给叶无二。“拿着吧。不多，但够你吃几天的了。”
叶无二接住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枚铜板，还有一小块碎银子。
“这……”他有些犹豫，“我不能白拿你的。”
“那就当是我借你的。”沈若愚说，“等你以后发达了，再还我。”
叶无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白衣青年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修真者的傲气，而是一种温和的、平等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善意。
“多谢。”他郑重地说，“我会还的。”
沈若愚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叶无二，”他说，“你的名字很有意思。无二——没有第二。你是想当第一？”
叶无二愣了一下。
无二——没有第二。
这个名字，是他穿越的时候自动带过来的，他从来没想过其中的含义。现在被沈若愚这么一点，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和“万年老二”系统放在一起，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无二，却永远是第二。
“不，”他苦笑了一下，“我只是……习惯当第二了。”
沈若愚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笑，转身走进了黑暗中。白色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叶无二靠着大槐树坐着，手里捏着那个钱袋，看着沈若愚消失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黄狗趴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吧唧一下嘴，似乎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间的凉意。天空中繁星点点，银河横贯天际，壮丽得不像话。叶无二在现代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星空——城市的灯光太亮了，亮得让人忘记了头顶还有一片宇宙。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残酷，但也很美。
美得像一幅画。而他是画里的人。
“系统，”他轻声问，“你说我准备好了之后，封印就会解开。那我需要做什么才能‘准备好’？”
【系统回答：宿主需要经历一万次“第二名”的体验。每一次第二名，都会让封印松动一分。当宿主累积到一万次第二名时，封印将完全解除。】
“一万次？”叶无二差点跳起来，“我现在有多少次？”
【当前累计第二名次数：0。】
【温馨提示：宿主目前连“第二名”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宿主尚未在任何领域取得任何名次。建议宿主先从一个有排名的活动开始——比如说，明天去村子里参加那个“挑水比赛”，如果能拿到第二名，就算一次。】
“挑水比赛？这村子里还有挑水比赛？”
【是的。明天是村里的“祭水节”，每年都会举办挑水比赛。参赛者需要从村口的井里打水，挑到村尾的祠堂，用时最短者获胜。去年有十二人参赛。】
“……我能拿第几？”
【以宿主目前的身体状况——倒数第一。但倒数第一不是第二，所以不算。建议宿主先锻炼身体，等体力提升后再参加有排名的活动。】
叶无二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系统不是在培养他，而是在——遛他。
像遛狗一样，在他面前挂一骨头，他跑一步，骨头就往前挪一步。他永远追不上，但永远在追。
“算了，”他自言自语，“先活下去再说。”
他靠着大槐树，闭上了眼睛。黄狗的体温从脚边传来，暖洋洋的，让他觉得不那么孤单。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催眠曲。
他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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